条理清晰。
朱慈烺听完,心中对眼前这个日本幕府高官倒是多了一点认同。
打着为对方着想的旗号来劝诫对方,从来都是获胜的不乏二门。眼前的松平信纲虽然各为其主,却难得让朱慈烺觉得他有几分本事。
但也仅此而已了。
“谁说,一个战乱的日本,就不符合大明的利益呢?”朱慈烺笑了笑,用了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说:“多了解一些大明的近况,松平伊豆守应该不会忘记。平定建奴的战争已经过去越来越远了,蒙古草原上偶尔有几个不听话的部落,也只需要三五个月,就能让他们从地球上消失。曾经的数十万精锐大军已经不再具备需要。庞大的军备……即将沦为闲置。如果日本需要海量的武装,所有商人都会如同碰到鲜血的鲨鱼一样,争先撕咬而来,而这,不会少了大名儿郎。”朱慈烺轻描淡写地说。
松平信纲端正了态度,表情渐渐郑重。
朱慈烺的回击当真是恰到好处。
事实上,情况也的确如此。国内文官那副操行,朱慈烺哪怕再三压制,还是免不了经常都有人喊出一句马放南山,卸甲归田,生怕武将做大。
可惜,旧思路早已过了时候,朱慈烺根本不吃这套。
军队依旧发展,只是朝着精兵简政的方向走去。
毕竟,未来大明在大陆上的对手已经几乎没有,不需要维持数量上的庞大,只需要提高战斗力上的强大,同时也好挤压出军费给水师。
撇去闲话,不管军队是否继续投入发展,都会出现一个问题:武备。
如果卸甲归田,那自然不用说,堆积在武库里的武备就是一群等着腐朽生锈的金属品。如果日本打成一锅粥,那些走私商人肯定还会在生丝旁边夹带上一副铠甲,甚至一干鲁密铳。
这些都是武库里挤压不值钱的旧货,但到了战乱时代,就是一个人的全部身家依仗。
显然,如果日本打起来,对大明一样有利。
“但接下来一个问题,却定然是陛下无解之症!”松平信纲严肃地说。
“愿闻其详。”朱慈烺也配合着严肃了一下,只是心中显然不以为意。
他的底牌很多,但松平信纲有多少牌,自己却猜的差不多。
“流浪武士问题!”松平信纲说。
朱慈烺没有意外,显然已经料到了他会提出这一点。
松平信纲见朱慈烺不为所动,心道自己是得拿出真材实料了,深呼吸一口气,开始郑重以待:“流浪武士问题,乃是日本一处大为头痛的问题。这个问题,论及缘由,十分简单。就如同大名每一科进士只有三四百人,而参考贡生却又数千上万人一般,想要成为武士,是许多男子一生的追求。但是,武士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当然不是说,是否称职。而是说,根本没有机会。一个从道场学成归来的子弟出了道场就会发现,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国时代,一身武艺可以大放光明。在这个时代,已经失去了绽放他们光明的机会……”
很简单,每年日本那么多人想要当武士,想要往上爬,想要在马尔萨斯陷阱里爬上去不被饿死。但是……这片土地能够供养的人终归是少数的,一定是会有人饿死的。
“如果说,战乱,会带来大明的军械生意,的确是如此。军械自古都是暴力与刚需的好生计,每个武士都想有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名刀,哪怕倾家荡产。在这样巨大的利益面前,是可以让渡一些因为战乱而被破坏的市场。”松平信又说。
朱慈烺只是浅笑。
“但是!难道战争就能让更多的人成为武士,让天下的问题得以解决吗?绝不!”松平信纲紧紧握拳:“哪怕不是批判阴谋者因为军火而沾染的肮脏利益,也必须明白,一旦战乱发生,生产定然破坏。农夫无法耕作,工人无法生产,一切都将陷入战火的燃烧之中。那时,纵然短时间看似各地都招募武士……但只有持续一年战乱就会发现,日本粮食产量就将不断下跌。那时候,哪怕各地大名再想竭力雇佣武士也会发现,他们没有粮食了……”
而今的日本,一些地主甚至可以为了精美的明国商品出卖本就宝贵的粮食。
但一旦开战,所有农业剩余都将被截留到战争的消耗之中,总的可供养的人会不断下跌。
“一旦到了饥荒的地步,整个日本都将陷入动荡。而引发这一切的人……必将受到反噬!”松平信纲一字一顿,仿佛带着诅咒的魔力,威胁着朱慈烺。
朱慈烺也不由赞叹了起来:“能认识到这一步,明白粮食根本性地位,老中阁下的治政本领,哪怕是在大明,也属于一流了,真是不容易呀。”
敌人归敌人,威胁归威胁,对方这一番思路,也当真是这个时代顶尖人物的水平。
“陛下夸赞了……”松平信纲收敛了神色,却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不对劲的地方。
他本来是想威胁对方,将利弊澄清,这样一来,很有可能就打消掉了朱慈烺对日本人的觊觎。
没想到,自己威胁发出来,对方竟然是赞美自己。
这算什么意思?
朱慈烺过于大方?十分自信?
还是说……已经超脱了低级趣味?
定然不会。
隐隐之中,松平信纲觉得,对方似乎已经认定了胜利必将属于自己。那是一种对战败者的怜悯。
一念于此,松平信纲顿时感觉到了耻辱。
“陛下!我想,您还不明白!任何夺取日本军权的举动,都必将引发日本的战乱。火药桶被点燃,纵然天神,也回天乏力。爆炸轰鸣会是一地鸡毛。一旦日本陷入战乱的残破,无数流民流离失所……以我二千万之民,定然要寻求一个生路。敢问……陛下还记得倭寇吗?”松平信纲不再藏私,跑出了自己最后一张底牌。
历史上的倭寇,说到底是一群东南沿海的百姓活不下去,这才引发了旷日持久的抗倭战争。
如果日本人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没有生计,那肯定会干起没本买卖,来日本朝鲜沿海抢掠。
至于朱慈烺,则是想得更多。
他倒是不怕那些流浪武士当倭寇,还真有点怕一群老弱妇孺被装船运到大明去。
既然当天朝上国,那要讲点脸面,收拢收拢。
可是……难民啊。
一群仇视自己的难民,一旦到了明国境内会发生什么?
朱慈烺默默想了想后世欧洲那群圣母病,感觉一阵蛋碎。
还好,这一回自己的行动注定要让松平信纲失望了。
“松平伊豆守的智略果然是不错的。但恐怕……你低估了朕的本事。”朱慈烺笑容淡淡,眼中却是露着明显的嘲弄。8)
第六十一章:拐走战舰
江户的早上雾蒙蒙,城门突如其来地打开。
如果德川家光知晓这一幕,一定会惊地以为发生了兵变。而事实上,也的确也兵变差不多了。
无数武士,有职司的也好,流浪的也罢。此刻仿佛身上带了磁石一样,朝着城外的楠派道场而去。
楠派道场上,人头攒动,一根根不同颜色写着必胜二字的钵卷被绑在武士们的头顶之上。
当德川赖宣瞧瞧地跟着人群抵达的时候,楠派道场前已经聚集了至少五千人。更加可怕的是,人数还在不断上涨。同样,德川赖宣也知道,这里绝不是唯一的聚集点。
武士的数量虽然很多,但在头顶不同颜色的钵卷区分之下,他们却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上级。一切都是那样的有条不紊,一切都是这样让人感觉到强大得可怕。
回想着上一回与由井正雪见面时的场景,德川赖宣心中一紧。他本以为,楠派道场顶多也只能号召到一两千武士就顶天了。于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答应了为楠派道场站台。
随后,无数武士涌入楠派道场,力图在幕府中争取到奔向海外的财富追寻之路。
只可惜,当幕府拒绝了林罗山第一点要求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武士们纷纷沸腾了。
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一支上下组织严密,行动果决有力的队伍就这么出现在了六月六日楠派道场的门前。
他们目光决绝,呼喊着口号,声势震天。每一声呼喊,都仿佛敲打在德川赖宣的心房之上。
“出海!为了武士的未来!”
“反抗幕府,不再流浪!”
“大明万岁!”
……
听到最后一声呼喊的时候,德川赖宣目光猛地一凝,往后看去,想要找到李岩,大声质问。这多出来的数千上万武士,是不是明人在搞鬼。
没错,他是想借助明人的到来争取到日本国内更高的权力。
但他绝不会想到,由井正雪的力量会这么快就失控!
一切都已经脱离了德川赖宣的控制,而他,对此显然无法阻挡。
欢呼声大喊着越发猛烈,在数千武士的呼喊之中,德川赖宣感觉自己此刻是无比的弱小。他环顾左右,一面派出人手去将自己府中的人马尽数召集过来,又一面收拢人马,赶紧躲开锋芒,藏了起来。
一直到德川赖宣终于找到一片不引人注目的小山崖时,他才终于有空可以观察眼前的景象。
由井正雪已经出现,他走在所有队伍的正前方,在短短的时间里整队完成。人数虽然可能有六七千,但跟在由井正雪身后,却是整洁有序。
他们喊着口号,数千人迅速朝着江户东南角落的荒川与多摩川而去。
看到这个方向,德川赖宣心中一跳:那……是要去江户港吗?
爆发兵乱,却不朝着戒备森严的幕府官邸而去,反而骗开城门,朝着江户港跑去,德川赖宣不得其解,却隐约觉得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猜到要点。
但是,眼看数千人全副武装冲去,而他身边只有十数名护卫随从,德川赖宣心中一虚。想要跟上去一探究竟的念头几度沉浮,却终究下不了决心。
“罢了……罢了……”德川赖宣跺了跺脚,无奈地放弃了心中一探究竟的渴望。
德川赖宣不跟上,由井正雪却不会停下脚步。
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一支队伍。
赶路的商人纷纷躲进树林山崖,农夫平民急忙躲开甚至跪在地上唯恐惹祸,更多的人一看这么庞大的队伍,早就远远让开。
原本繁忙的道路一下子变得十分清静。
与此同时,浦安宫里,松平信纲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重。
昨晚与朱慈烺长谈一直到了晚上,再回江户城时间已过。朱慈烺客气地留宿了松平信纲,甚至还特地安排了一个靠海的房间。
朱慈烺的行宫装修很好,不仅带着中华韵味,亦是就地取材,招募了许多日本工匠,御史很多室内设计依旧是日式风格。
松平信纲睡的很好,一夜无眠,质量极佳。
他一如既往地早起,甚至比平常都要来得格外的早。天刚刚放亮他就醒了,万籁俱寂之时,他已经走出卧室,走到了阳台,随后再也走不动路了。
靠海的房间无一不是装饰成了海景房,推开门窗,走进阳台就能看到太平洋。
只见此刻的海面上,一共十余艘战舰齐刷刷地靠近浦安这处小半岛。看到这一幕,松平信纲当即惊了。
朱慈烺抵达日本有一支随行的舰队,自从当初倭寇偷袭的海战过去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离得远一点。
原本浦安行宫没有修筑完毕也就罢了,舰队照顾不上。这会儿,浦安行宫修筑完了,自然是定时定期地有舰队巡逻半岛。
这一切,松平信纲都是知晓。
但是……他也同样很清楚,再怎么巡逻,也不可能一共全部十六艘战舰都出来了啊!
“这是要开战吗?”松平信纲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
但很快,听着这一切安静声音,松平信纲迅速冷静了下来。
没有炮火,也没有全副武装的明国军人冲进来将他抓住下入地牢。
这并不是战争。
但整支舰队都跑出来而不是呆在原本应该在的江户港,这一点发现依旧让松平信纲胸腔里仿佛堵上了水泥墙一样,既是喘不过气来,又是格外地感觉沉甸甸的。
一名中书舍人走来,看向松平信纲说:“陛下请松平伊豆守移步观澜台。”
观澜台是浦安行宫的一处观赏海景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位置极佳,海风习习,是在夏日清晨时呆着最舒爽的地方。
朱慈烺招呼着松平信纲用了早点,随后就递给了松平信纲一支望远镜。
“京师军械内所小批量研发的望远镜,型号好像叫千里眼三型。名字土得掉渣,不过性能倒是有点意思。”朱慈烺随口说着。
京师军械内所是云集了竟是军械工坊所有技术力量的一处研发机构,一些碍于手工打造不能批量生产的顶尖器军用具都是内所研制。比如这款千里眼三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无法量产却精度极高,于是上贡给了高级将官。朱慈烺自然也是率先收到。
“谢陛下……”接过望远镜,松平信纲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急忙朝着西面看去。
此刻的东京湾上,明人战舰依旧没有开火,松平信纲微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些明国战舰只是护卫浦安行宫,而非要进攻路上。
当朱慈烺与松平信纲两人坐定以后,没多久,北洋水师第一舰队缓缓让开视线。
松平信纲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应该关注的是什么。
一袭黑烟冲天起,松平信纲心中不妙的预感终于坐实了。
他捏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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