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断续的语句中，颇有些惊疑不定，和无奈的试探。
  他终于明白，能拦此人之锋者，唯有天主。
  “境界么……”
  朱珏没有回答，却将目光，探向了后方那道巨大石‘门’的缝隙。
  热‘浪’红光从中时时溢出，就如同一个火海炼狱，被隔在石‘门’的另一侧。
  仅仅一个呼吸的工夫，眼神便已收回，重新望向了黄龙左使。
  “你只有在这等着，等着看最后是谁，从这‘门’中走出，便知我的境界了。”
  “你……休想！”
  暗伤隐痛，真元不转，可他还有法宝，天主给他的法宝！
  眨眼之间，黄龙已是擎出一物。
  一面暗金浮背，双耳无托的镜子。
  “究魔镜！碎光照粉！”
  话音未落，双手高举头顶，托起的晶莹镜面中，倏忽间投‘射’出一束黑白‘混’杂的笔直光芒。
  那光芒中明灭恍惚，就如阳光透过无数树叶，照在地上的掠影。
  瞬间已是照出一个诡异且巨大的扇形空间，将朱珏的位置，彻底囊括了进去。
  只见朱珏战神般的‘肉’身，忽然浮动明灭起来，就如一幅画皮，层层龟裂。
  终于，肌肤皮‘肉’纷纷龟裂剥落之后，‘露’出了里面的骨骼……蓝‘色’的骨骼。
  “这是……傀儡！”
  刚刚明白过来的黄龙，刹那间从狂喜转而惊愕。
  ——那人的速度，竟快过了光影。
  眨眼之间，他是怎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将替身挡在身前的。
  不！不对！
  不是挡在身前！
  那么朱珏的真身，又在何方？
  “我在这！”
  仿佛是回应黄龙心中的疑问。
  镜子照‘射’不到的方向，也就是黄龙的身后，陡然传出了那熟悉却令黄龙惊怖的声音。
  朱珏平静的音‘色’中，早含上了一股冷意。
  就如那指尖，轻轻点出的一瞬寒光。
  “真命指！”
  神变境，已不是能轻易灭杀的了，唯有宿命之力！
  一路飞来，决心不伤天和，只取天主一人的朱珏，第一次动了杀心。
  自己马上就要进入‘门’中，原平和道有很快就要随后杀到，替他阻挡后路。
  他不能留下一个神变境的黄龙，威胁到挚友和兄弟。
  人之一世，变化神通，不就是保护那些能令心中温暖的事物吗。
  于是，一束极细的蓝光，无可阻挡地从黄龙的脑后风池‘穴’‘射’入，并从眉心斜穿而出，恰好击穿了黄龙灵识修蕴之所——泥丸宫。
  “噗！”
  黄龙的身躯，瞬间软垂了下去。
  只留下了身边勉强站立，却无法动弹的那个右使。
  “你，就在这看着吧。”
  朱珏冷哼一声，已然转身，向着石‘门’飞去，留下了面容扭曲的右使，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剧痛刚刚过去，已勉强能使出一击。
  可刚刚是有心无力，现在是有力无心。
  “这样的人物，还是留给天主大人吧……”
  右使已无暇顾忌身后的石‘门’了，因为他已经听到，斜道上方传来的喧嚷和连串爆炸声，烟尘之中，两个身影，已然近了。
  ……
  石‘门’之后，完全是另一个空间。
  眯起眼睛的朱珏，已然适应了通红炽烈的光线。
  满目是一片诡异的“星空”。
  完全失重的状态，就如同悬浮在宇宙深处。
  只是那周遭“星球”，尽是巨大不一的火球。
  火球喷吐着烈焰，发出剧烈的、仿佛响彻在耳边的轰鸣。
  光芒早弥漫了虚空，哪怕闭上双眼，也无法隔绝那焰‘色’。
  置身在这样一个空间之中，无边无际，却又无处可去，就如同‘迷’失一般。
  “这是……拷心炼狱大阵！”
  朱珏心思电转，已然明白过来。
  怪不得，窦尘将闭关之地宣于天下。
  原来，他根本不怕别人找到！
  这个阵法，寻常人物，一世也走不出去！
  不止如此，一旦寻路途中，被那焰火燎到一星一点，便会焚尽‘肉’身！
  这，既是考验，又是抵达终点的必经之路。
  眼前这个阵法，如同在两点之间，强横地塞上一段荆棘‘迷’宫。
  明空境以下，根本无从着手。
  就好比纸上蟠龙，无人点睛，便无论如何，也飞不出那——尺寸之间。
  “明空境么……”
  朱珏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当面
  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朱珏温润手中，已多出一物。
  石榴大小，却晶莹璀璨，闪耀千面。
  正是魔族圣物……千棱密水晶！
  朱珏来前，特意绕道冰火心狱岛，从极地魔皇狱寂手中，取得此物。
  如今的朱珏，实力早非狱寂之辈能够揣测，魔族敬畏真正的强者，更何况早在百年之前，极地妖魔和地底魔族，就已明奉朱珏为帝。
  一代魔帝，却是人族之身。
  此刻，这人族之身将滂湃的能量灌入这圣物之中，顿时晶莹一隐，每一面上，都映出了红色的火光。
  正是那些燃烧着的星球的颜色。
  朱珏缓缓地转动着，动的不是那悬浮着的千棱密水晶，而是他自己的肉身。
  只见他的身体，诡异的透明了起来。
  接着，便围着那个光球旋转起来，挺立的身躯和视平线的交角，在不断变换着，丝毫看不到重力、和四周那炽烈的火焰风暴的影响。
  就如同，这里被凭空扣去了一块。
  差不多缓缓转动了半晌。
  终于，朱珏的面庞，在一个面上停了下来。
  细细望去，竟只有这一面，没有火光。
  而若从这一面的形心延伸出一条直线，那直线对应的方向……西北之上，遥远的星宇深处，不知多少光年之外，本有一颗照耀无比的巨大火球。
  映而无光，就是它了！
  朱珏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已是收起了千棱密水晶。
  方向已经知道了。
  可若不得其法，只顾向着那星火之处一直飞去，一样会饿死半途。
  这样的漫漫星空，光线经历的岁月，可能比混沌初辟还要漫长。
  光源之处，早不在看到的位置。
  这也是为何，天主窦尘敢将此地昭之天下的缘故。
  来了，找不到。
  找到了，到不了！
  其实看到，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下间，何尝又多直道？
  朱珏忽然浮空盘旋而坐，面目所对，正是那西北之方，巨星闪耀之所。
  轻轻地，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
  鬓角的发梢忽然动了。
  吹动它的，不是四周喷吐的火焰，而是朱珏面前，忽然出现的一个螺旋黑洞。
  仿佛一个巨大的八爪鱼般，罩向了定坐不动的身躯，衣袍饰物，都在这空间之力的撕扯之下，肆虐得粉碎。
  但那身躯的主人，瞑起的面目之上，却未露出一丝异样。
  终于，那黑洞终于将他彻底包裹，紧接着“啵”的一声，剧烈收缩了一下，便彻底地消失了。
  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余下炼狱般的世界，依旧炽烈如烧。
  ……
  “你终于来了。”
  朱珏的身影刚一凭空出现，便听到了斜背后千丈之外，那个遥远却又似曾相识的声音。
  “窦尘！”
  微微转过身形，便看到后方高岗石台之上，端坐着的那个紫袍身影。
  正是小西天天主，昔年的仇敌，窦尘。
  只看了一眼，朱珏便放下了心神，稍稍环目四扫，便遍览风物于目中。
  这里没有方才的无边火海，也没有企望不及的浩浩星空。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天地，草地铺到天边，丛林盖过山野，山泉淙淙流入耳间，捎带还携着一丝清新花香……
  ——就如同没被沾染过的原始星球，充满着勃勃生机。
  “你挑的这地方还不错，”朱珏赞赏地点了点头。
  “可是……”
  他再次偏回头去。
  “你将战场选在此处，就不怕你的血，污了那脚下芳丛吗？”
  端坐不动的窦尘毫不为气，反而笑了。
  “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说完顿了一顿，借着这么点工夫，已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不用气我，也不必激我。你我都明白，能来到这里，你起码已突破了明空境。我只是奇怪，仅仅百年时间，我能恢复全盛，凭的是亿兆人心，天下愿力，而你有什么，怎么也会这么快？是单凭炼丹吗？要知道，此时世界，已无当初百灵之草、亘古奇花，少了那些珍世之材，你的丹性药理，怕也掌控不住吧。”
  “的确。”
  朱珏点了点头，轻声道。
  “物性虽有缺，却有他物弥补……你绝对想不到，我从神变而至明空，其实只用了三年时光。”
  “什么！”
  窦尘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诧之意。
  因为，他不信朱珏会骗他。
  到了他们这种境界，不是不会说谎，而是自然而然，出口便是真言。
  行止之间，已近天地之义。
  如果不能出口，不想出口，可以不说。
  正是因为不信会骗他，才难掩面上的讶异。
  “怎么可能？”
  明知朱珏在等着他问，他还是忍不出问出了口。
  “无论如何精进，皆需要巩固积淀，何况是一个大境界。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轻易便能办到。”
  “不错。”
  朱珏点头道。
  “早在百余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便得到了一个空间印记。准确的说，是一个空间自身数万年的体悟精华。”
  “真的吗？”
  听到这话，端坐高处的窦尘，也不禁投来羡慕的一瞥。
  “那你可真够幸运的。可是，这样就够了吗？你知不知道，拥有了天下愿力的我，源源不竭，勇猛精进，早在七年之前，便从明空境再进一步，终于突破了宙神境，恢复了当年一界之主的全盛之威……可我依旧不敢大意，为了这一天，为了等你来到，我召回了所有分身，重新凝集于一身！”
  说这话时，眼中精芒不由一闪。
  “可以说，此时的我，方是宙神境最强的存在，就算比起当年的你，也只强不弱！你敢来此，却等同自断了退路！我知道你有一面镜子，虽然我看不透你的修为，但你主动来到此地，想来也是到了宙神境，我虽不知你是如何办到的，可在我这碧玉天，主场东道之利，没有一个人能够胜过我……即便是你，也不行！”
  阴柔语调，说至后来，已然铿锵锋芒，两眼之中，同样爆出森森寒意。
  彷如两个没有时间和温度的无底黑洞……

第五百四十七章 缘终缘始
  对着那幽幽探来的两道黑光，朱珏原本和煦的面容上，终于也添了冷峻之意。
  看似平淡如常，眼中却激起了一丝桀骜与不信。
  “哦，真的吗？”
  “呵呵……”
  这回窦尘竟笑了。
  虽然露出了鬼魅如妖的笑容，可积蓄的气势和能量，却在不断增加。
  两人脚下的绿地高岗，已经隐隐的波动，似还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但远处的浓郁丛林，更远处的青青山梁，和山梁后面的浩瀚得近乎无色的无边海洋，纷纷在塌陷破碎！
  那连接着天空与白云的海洋，更是在这空间变化的巨大能量中蒸腾起来，在最后消失前的一刻，映成了漫天琉璃。
  美丽而又仓促。
  如同凄美昙花的最后一笑。
  其实从窦尘刚才开口，两人的交手，就已经开始了。
  这处空间，在两个宙神境大能的神威中，已不止岌岌可危。
  就如同掰手腕的两个强壮力士，支撑他们虬结臂膀的，却是薄如纸脆的木桌藤椅一般。
  角力没有停止，但窦尘的微笑却在继续，尽管那笑容中，隐露出一丝狰狞。
  “宙神之上，无有真仙……呵呵，你虽是当年的宙神境第一人，可你知不知道，百二十年前，诸天破碎之际，我肉身虽毁，虚弱飘散的灵魂，却吸收了百万空间碎片的能量……这也是我为何一直闭关不出，隐忍至今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彻底吸收了那些能量，恢复到全盛，就一定能打败你！哪怕是当年的……那个你！”
  最后一句吐出口，竟引起了空间的颤抖，激起了一片回声。
  刹那间，朱珏耳中，尽是“打败你……打败你……败你……你……”的回旋之音。
  与此同时，他脚下四周的幽幽绿地，终于也开始了不稳，出现了裂痕、破碎和塌陷。
  “心魔之音！”
  朱珏脸上，终于显出了凝重。
  “他已经能暗合心魔了吗，居然距离真仙，只差一线……”
  心中益添沉重，但朱珏却并未表现出来。
  因为，眼前空间的破碎，只在须臾之间。
  但同为宙神境的两人，手都不敢多抬一下，只能利用言语的较量，迷乱对方的心神。显然都在勉力控制着身体周围的空间，减慢那破裂消失的速度。
  这一瞬间，时间忽然被放的无比缓慢。
  就如灌水的气球被一根针点破，动态却被凝滞了无数倍，一点点、一帧帧改变着画面一般，晶莹而犀利，清晰而又真实。
  最美丽的绽放中，却潜藏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