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语气中明显有一丝诧异。
  “你自带的材料，是什么？”
  “人身。”
  “什么，人身？”
  这回，老者语气中那一丝诧异，已经无限放大。
  “我魁辛活了一百七十六年，绘制傀儡阵也足足一百六十余年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我用人身绘制傀儡阵的，呵呵……我知道，以你这样的人物，带来的人身必然不凡，可惜，我已不能出手，所以，抱歉了……”
  朱珏不为所动，淡淡一笑道：
  “大师别拒绝得太早，如果我说，我带来的这个人身，是内外双修的金丹境呢？”
  “什么！内外双修……金丹境？”
  老者的语气中，竟有一丝颤抖，可……还是没有回头。
  “还不止如此……”
  少年犹自说道：“他的体内，还有六十六条活着的红丝蚓蛊。”
  “什么！红、红丝蚓蛊？传说中魔族中的炼体圣虫……红丝蚓蛊！”
  这一回，花白的头发颤了一颤，可，还是忍住了。
  依旧没有回头，不过语气中，却多了一丝乞求。
  “虽然还是不能出手……但，能让我看一看吗？”
  “嘭！”
  苍炎的不朽尸身被摔在大厅地上，依然保留着他死前一刻的尊容。
  因为，那些体内不断蠕动着的红色蛊虫，仍在不断修补着这间已失去生命的“房屋”……宿主虽死，“房客”犹生。
  取出一个玉瓶，朱珏小心地捻出一小撮红色粉末，洒在其鼻尖之上，不多时，一条宛如蚯蚓的红色细虫已是从苍炎一个鼻孔中钻了出来。
  朱珏轻轻一指，以御物的神通将这条蛊虫平平飞送至数十丈外、老者的身侧，被那黑炎轻轻接过，在少年看不见的角度，送入老者的怀中。
  “这，居然是真的……”
  良久，老者终于颤抖着确信道。
  朱珏心中，却已经在悄悄微笑。
  “哼，最巅峰的巧匠，都是爱‘材’不爱财……我将天下间最难得的材料带到你的身前，就不信你还舍得不出手！”
  孰料，大厅对面，背对他的老者却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你为何两年之前不来，现在才来……”
  说着，“嘎吱吱”机活扭动，椅子已是转了过来。
  看到老者的一刻，朱珏竟耸然一惊。
  因为这位魁辛魁大师，两个黑漆漆的眼窝深陷，竟然是个瞽者！
  不止如此，还膑膝、断手，四肢残废！
  “我说过了，我是不‘能’出手，不是不愿出手……你，明白了吗……”

第三百零七章 无有不从
  “嘶——”
  朱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刚才在洞外之时，他便听出老者的声音虽然萧瑟，却绝对功力深厚，境界实力当远在自己之上，是以一直不敢探出神识，就是怕被这位魁辛魁大师发觉，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可此刻，本以为这位魁大师就算不是世外高人的样貌，起码也该有些仙风道骨、古怪鬼才之风，可刹那间看到真容……竟然是个废人！
  “他是怎么残废的？又是何人伤的他……”
  一瞬间，朱珏心中不禁转过无数个念头。
  “呵呵，看到我这个样子，你还想请我帮你出手吗？”
  老者自嘲般地笑笑，抬起一只没有了手掌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眼窝。
  “不用猜了……我的双眼，乃是自己挖去，至于其余的伤，也大都如此。”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朱珏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有些失望般地摇了摇头，他忽然袍袖一抖，“啪啦啦……”
  大量灵石倾泻而下，顷刻间堆成了一大堆，数目竟有两三千颗。
  居然全是上品灵石，价值差不多近三千万。
  这样的数目，绝对能斗富一些小派门主了，但少年此刻，却是一脸歉然。
  “方才鄙人为能觏见大师仙颜，不得不失手坏了九个傀儡，其中一个，还是金丹境。心中实在有愧，只好以区区俗物奉上，还望大师不要推辞嫌弃。”
  “怎么，要告辞了么……”
  那魁辛竟呵呵一笑。
  “我那金十四，凭着出其不意的术法和双中枢，甚至侥幸胜过两个金丹后期的高手。拿到外面拍卖，的确也值得两千万灵石。”
  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可在我这里，当初造他，最多也才花了两百万而已，小友仅仅表达下歉意，便是三千万的手笔，一看就非凡俗。可将这笔巨款留给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实在是浪费了……我几年前突破丹化境失败，不止没有成功，还受到了反噬，内伤不轻。金丹寿元百八十岁，如今我已虚度一百七十余年，再不可能重来一回，没两年好活的了，哪还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见魁辛摆摆手臂就要拒绝，朱珏却淡淡一笑，拱手道：
  “非也，俗语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有时实不必在意能否享受那结果，却要尽力做好这过程。鄙人所为，只为自己心安，还望前辈能够成全！”
  “心安……成全……尽量做好过程吗……”
  魁辛品味着少年的话，旋而重重点了点头道：
  “好！好！现在年轻人做事，像你这样的已经不多了……我，便收下。”
  听到魁辛应允，朱珏忙欣慰拱手道：
  “多谢前辈成全。”
  “哪里的话，我不能出手帮你，令你白来一场，已是心中有愧，‘成全’两字，就勿要再提了吧。”
  “非也。”
  朱珏再次打断了魁辛的话，眨了眨眼睛，颇为神秘道：
  “若是旁人，的确要铩羽而归，不过既然前辈碰到了我，倒是的确可以成全一二……我不止要前辈帮我绘制这傀儡阵，我还想请前辈将此法传授于我，不知可能如意？”
  “哈哈哈……”
  魁辛忽然仰天大笑，自嘲的笑声中，竟还有一丝疑惑。
  忽然停下低头道：
  “你太小瞧傀儡阵师了，你以为我神识不失，仍能御物，就可以教你了么……绘阵乃是精细活，线条有一丝错漏，次序有半点颠倒，便前功尽弃，是以离了肉眼灵手万不可行。阁下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成就，何必拘泥于傀儡一道呢。我说过了，非是不愿，而是不能……小友还是请回吧……”
  “我说可以自然可以，”说着朱珏已是举出了一颗丹药。
  “有了它还不能吗？”
  高抬的手中两指之间，是一颗淡蓝透明透明的丹药。
  珍珠大小，莹莹熠熠，静静独明间、散出氤氲光华。
  ——曳光丹！
  魁辛已无双目，但刹那间神识所及，眼眶竟还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因为他在那颗金丹境的疗伤圣药上，看到了一道紫色绚烂的丹纹！
  震惊不已的魁辛已是不自禁喃喃出声。
  “日暖玉生烟，丹碧风曳光……曳光丹，真的是曳光丹……中品的曳光丹！”
  语气中，竟然哽咽……
  朱珏临出发之时，花了三日时间，成一炉十八颗丹药，也只有这一粒中品的曳光丹。
  这毕竟是金丹境的丹药，远比筑基境的回境丹还要难，是以当初回境丹一炉十八颗，当中三颗中品，而这一次，只有一颗。
  一般的曳光丹，便已能弥补腑脏，而中品丹，不止能补足肢体，还能生目！
  传说中，上品的曳光丹，甚至能够补脑。至于绝品丹，无论多重的内外伤势，只要还有半口气在，只要丹药还能下腹溶解，便都能起死回生。
  当然，这些神奇的效果，若是用在丹化境以上的修士大能身上，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也为什么说曳光丹乃是金丹境的丹药。
  万幸，魁辛是金丹大圆满……金丹巅峰也还是金丹境！
  所以朱珏此刻自信满满地掏出这颗丹药，无比宝贵的中品曳光丹！
  要知道，丹华派乃是南溟域执丹道之牛耳者。昔日曾荃为救下朱珏，就将自己的保命手段——那颗普通的曳光丹，喂给了朱珏，救了他一命。而曾荃，却是丹华派的核心长老，如今，他却是一颗也无……就连丹华派的长老峰主们，也不是谁都有那一颗保命的曳光丹的。
  丹材难求，丹方更珍！
  当这颗曳光丹缓缓平飞至魁辛面前时，魁辛已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想不到，我也能有恢复全盛的一天……你们当初逼我出山，可曾想到今日，哈哈，啊哈哈……散修又如何？我魁辛就是散修！此生不做大派狗……”
  大喊大笑着，忽然张口一吸，那淡蓝丹药便已入腹。
  刹那间周身光芒大盛，双目、双臂、双膝，皆泛起蓝光，小腹丹田，也在急速恢复，那是他昔年突破失败时的内伤。
  此刻，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恢复！
  半刻不到，光芒终于渐渐敛息。
  复观魁辛，双目已生，双手已足，双膝已全，全身抖了一抖，已是从座上站了起来。
  冲着朱珏谦卑拱手道：
  “不知公子有何差遣，老奴无有不从……”

第三百零八章 续我道命
  “前辈何以如此，我也不过赠你一颗丹药而已，此般称我岂非过了？”
  朱珏微露诧异之色。
  “呵呵，若是一个寻常行将就木的老人，公子救了我，我倒是的确不必如此，可公子想过没有，我，却是一个修士！”
  “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大了！”
  魁辛这一刻目光灼灼，似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别看我是个傀儡师，可我也曾是个天才修士。百岁之前便已是金丹后期，更是在一百二十岁时就到了金丹大圆满的境界，相信天下之间这种进境的散修，绝对已是凤毛麟角。”
  朱珏赞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没有丹药之助，没有门派庇护，没有引路之师……一个散修能走到这一步，着实令人敬佩，也担得起这天才之名。
  “可坏就坏在我是个散修！”
  重重一顿，魁辛接下来的一番话，将少年带入了一场往事当中，听得朱珏也是惊诧莫名、唏嘘不已。
  原来，魁辛傀儡宗师的地位虽无形中给自己提供了一种保护，通过出售傀儡和绘制傀儡阵，也得到了许多修真门派的资源交换，以一介散修之身，进境不慢大派天才。可天长日久之下，不断拉拢他的一些门派终于渐渐失去了耐心。
  当中尤以天兽宗为甚，就在两年前，魁辛尝试突破丹化境之时，天兽宗派出一名太上长老，强入洞府之中逼迫他入派，只为天兽宗制作傀儡。一言不合之下，更出手破坏了魁辛关键时刻的突破。
  魁辛含恨之下，自废手脚，自剜双目，可说成了个废人，从此再无利用的价值。那长老只得离去。
  后来魁辛通过傀儡，宣告百越国民众，自己闭关谢客，实为无奈自保之举。
  他已一百七十余岁，不足几年的寿元，更丹田受伤，四肢尽废，双目失明，再无重新突破一次的可能……直到朱珏今日的到来。
  莫说是一个修士，昔年纵横天地，俯视苍生。就连一个普通凡人，若有那聋哑之徒，残废两年，被医者救治，痊愈睁眼之时，也会激动跪拜、涕泪泗流的。
  何况魁辛还不止于此！
  他上次虽然突破失败，却已有了一次宝贵经验，如今丹田尽复，便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而这重来一次的机会，却已是极有把握！
  换句话说，朱珏不止治好了他周身的伤，更接续了他的道命……修士的“道命”！
  就连拜师学一样技艺，都是要磕头的，何况是一个修士的“道命”呢。
  魁辛没有立刻三跪九叩，已经算是持重的了。
  如此一说，朱珏便已明白。点了点头道：
  “那也不必如此，我还想向前辈学习傀儡阵之法，两相抵消，就不必称我公子了吧……”
  “非也。”
  魁辛却摇了摇头道：
  “我想请问公子，方才送我的那种曳光丹，公子还有吗？”
  “呃……若是普通的，倒是还有，至于中品丹嘛，那已是最后一颗。”
  “着哇！”
  魁辛一拍大腿道：“公子将唯一的丹药赠我，自己便没有了。而我的傀儡技艺，传给你之后，依然还在。何况这傀儡技艺貌似不错，却晦涩难通，一般人愿意学的实在不多，而公子的丹药，却是无价无市之物，为了它大打出手的修士想必能抢破天！”
  说到此处，顺势摆了摆手，“所以公子就不要拒绝了，您对老奴有再造之恩，我已有十足把握，一两年内跨入丹化境，从此寿元增加，又是一番天地……唯望公子能不弃收留，给老奴这一介散修一个容身之处吧。”
  说着竟真个跪了下来，叩下了首。
  见魁辛如此，朱珏便也不再坚持，稍稍侧身虚受了。待魁辛刚刚叩完一个，还欲再扣之时，慌忙抢身上前，一把搀起了魁辛。
  “快快请起，能得先生之助，我亦三生有幸！”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
  第二日。
  研究了一夜苍炎尸体的魁辛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兴冲冲地跑来朱珏休息的静室。
  “公子，公子。你……你能给我讲讲这尸体的来历吗？”
  正在闭目打坐的朱珏忽然睁眼，神秘一笑道：
  “怎么，你终于看出他的不同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
  朱珏却微微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是猜的。”
  说着，竟又闭上了眼睛，回忆起了当初和苍炎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