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忌惮的不仅是海商,实际也忌惮了王巨。
今年灾害还是蛮严重的,特别是东南。
赵抃\在越州,看到灾情严重,于是学习王安石,诸州皆列榜道路,严禁粮商涨米价,只有越州列榜于道路,任听米价踊涨。诸州米商听说后纷纷将米运向越州,运来了运不回去了,只好跌价卖了,于是百姓无饿死者。
其实这种做法是真正的损人利己,粮食是有限的,越州百姓得活了,其他地区百姓悲催了。
有的大臣反映两浙饿死者什五六,十个人有五六个人饿死了。肯定没有那么严重,但确实饿死了不少百姓。不仅是旱灾,主要是蝗灾,实际灾害最重的地区是两浙、淮南东路,真正的鱼米之乡,比如两浙围,江东圩,旱灾不会产生多大影响的,然而蝗虫来了,连围田圩田的青苗也食之一空,这才带来了致命的灾荒。
和州滁州官员上书,说老百姓没得吃,都开始捉蝗虫吃。
在古代,百姓对蝗虫很敬畏的。
饿到这份上。
赵顼问发运副使卢秉,可有此事,卢秉老实地说道,有之,民饥甚,死者相枕籍。
赵顼惨然。
正好海商的粮食到了,解决了朝廷的燃眉之急,然而因为占城的不配合,海商筹集的粮食不足,于是还留下一个尾巴。
百姓饿得走投无路,虽然灾情不及熙宁七年,可两浙离福建路近哪,于是一起涌向福建路。葛少华也表示悲催,涌来的百姓太多了,他上哪儿弄这么多粮食?而且这么多百姓怎么办?他不是王巨,一下子弄走这么多百姓,可能就会倒霉了。而且就是将船队挤满了,也未必能装走,还会有滞留的百姓。
葛少华没有办法,先出高价向当地大粮商大地主们购买一批粮食。好在王巨余恩还在,葛少门就是出自王巨府上的傔客,继后做得也不错,各个主户与粮商们没有赚黑心钱,虽涨了价,但涨得不过份。
然后葛少华又立即让海船,不管有没有带货,赶忙乘着季风去倭奴国与高丽,尽量弄来粮食,有多少弄多少,季风转向就立即返航。
诸衙役与胥吏看到葛少华忙得焦头烂额,有些好笑,反正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倒也没有出大乱子。
随着葛少华写信给王巨。
先前卖给朝廷一个人情,也是王巨的吩咐,运来四船铜,同样是四船,但今年船要大多得。
葛少华用海商名义上书朝廷,说是海外百姓也需要交易,但缺少铜币,海商们又不敢私自铸币,因此运来四船铜,与朝廷换铜币。
宋朝铜币非是纯铜铸造的,而是合金,有铅有锡有铜,铅锡在宋朝不值多少钱,因此用现铜换币,也会让朝廷盈利。这说明海商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就不用那么猜忌了。
不过百姓多了,葛少华还是很担心的。王巨又让葛少华上书朝廷,各个海商用“各自”的海船做抵押,向朝廷贷价值五百万贯的丝帛,两年偿还,每年愿意付二分年利息。也就是两年后,朝廷又赚了两百万贯。
赵顼看到奏折后不解,这些海商们有钱,钱多得一捐就是几百万贯高价粮,怎么也缺钱?
于是将两府三司大臣喊来商议。
大伙一起同意,这才叫放贷,何必敛那些普通百姓的青苗贷,有钱不赚是傻瓜。
不过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海商会借贷。
结果出来了,绢帛贷出,一起向岭南运输,给王巨筹军费的。
这样的海商还用得着防范吗?
不就是迁徙一些赤贫百姓吗?况且几年后陆续交由朝廷管理了,不管朝廷如何去管理,证明人家并没有做海外王的心思。
然而因为朝廷的恩惠,这些海商们做了多少善事,帮助朝廷渡过多少难关?
许多大臣还是赞同的,特别是李常杰那首诗传扬开来,即便温和的大臣也愤怒了。
但打仗就得用钱,至今王巨并没有从朝堂挪用钱帛,可是两广能有多少财政收入,这无疑是替朝廷节约大量的军费。
不过有的大臣就产生了更大的担忧,王巨在这些海商心中的地位太高了。所以有了吴充这段对话。也不能说不让人起疑,这些百姓是分散的,如果拢在一起,再加上今年泉州滞留准备迁徙到海外的百姓,都能建立一个中小型国家了。况且还有明年后年……
以至一些极少数保守,或反感王巨的大臣扬言,今年泉州海商说因占城之故,筹粮不足,这是有意的。朝廷正等着这批粮食救灾,因为粮食不足,饿死了许多百姓。这样一来,好逼得大规模的百姓向海外迁徙。
可这话没人当真,人家是义举,税照交,赋照纳,难道真欠朝廷粮食?
有粮食的粮商与大主户彼彼皆是,一个个在囤积居奇,有本事让他们也去捐粮去,那么就不会饿死人了!
对于这种说法,赵顼也不屑,并且痛斥了几个上书的大臣。但难免多少会产生一些疑心,他要的是一个大臣良臣,而非是一个海外王。
赵顼又走了几步,忽然问:“吴公,有没有前世?”
第641章 文臣
?
“前世?”吴充愣了一下。
王珪在边上解释道:“王巨前去泉州,刻意绕道和州,在和州境内寻找了两天,最后在一处默立许久。有乡绅询问,王巨说我梦到这里是我前世生活之所。乡绅刻意巴结,说明公前世一定是一个大人物。王巨说,前世我只是一个很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说完,又捐出两千贯钱,让当地百姓组织起来,兴修了一个学堂,还修了几条道。”
“我知道了,难怪今年那些海商们刻意弄了五船粮食运到和州,因为港口水位线浅,还差一点出了事故。难道王巨前世当真是在和州长大的?”
这太扯了。
王珪吃吃乐了起来:“吴公,你能知道前世做了什么?”
吴充摇了摇头。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巨要去南方,而江东圩也是他提议朝廷大肆修建的,于是梦到了这个前世。”
吴充突然醒悟。
王巨编著那部大部头“杂学”书籍数学,一是研究算与形(代数几何),二就是研究事物变化的规律。
然而王巨本人也没有否认神灵不存在,只是认为神灵可能不是人们所想像的那种神灵。
其实这世界无神论者很少很少的,也许这个梦做得比较真实,让王巨信以为真了,然后南下时真的去找自己的“前世”所在。
这哪儿能找到,因此找了两天,才找了一个似是似非的地方。说这里就是我前世生长的地方。
但皇上说的不是这神马的前世。而是指王巨连这个似是非是的前世故乡都十分重视。又岂能会不重视真正的故乡,故土家园?
况且宋朝很繁华,当真在海外做一个海外王比在宋朝做一个位极人臣的重臣好吗?
这就是赵顼给移民一个定论。
于是吴充立即默然不语。
不过赵顼又说道:“这样,王公,你拟诏,问一下王巨海外各安居点的情况,以避免朝堂产生不必要的争议。”
“陛下,此策甚妙。”王珪道。
诏书迅速下达到王巨手中。
王巨从容地回了一道奏章。
海商需要朝廷支持。有了移民,才能开发海外,才能有更多的海外出产,才能有利润。其实这个王巨以前就说过了,不过又说了另一件事。海外也有许多强大的国家。
在另一个时空,元军曾派出一支军队远征过南海的爪哇国与闍婆国,在答哈,葛郎国王哈只葛率十万大军作战,三战三败,哈只葛只好投降。然而因为元军少。又不适应当地的气候,最终不能坚守。且战且撤,逃出南海。那次出征,元军伤亡不大,似乎只死了三千人。
不过这也说明了几个问题,南海诸**事力量不行,否则那次元军会败得很惨。其次这些国家也不可小视,即便败了,也不易被征服。最后就是这些国家人烟也比较稠密了,否则不会募集了十万军队应战。
元军也犯了宋朝的病,轻视了,听说南海产香料,大军未发呢,便将南海纳入福建行省,他们知道南海有多大吗……
现在也是如此,在南海主航道,也就是在马六甲海峡两岸,已经出现了一些强大的国家,虽不及宋朝,但能与交趾相仿佛了。
所以王巨说,若是宋朝能灭掉交趾,宋朝海商在南海这些国家也会受到尊重。但若是灭不掉,那就会让他们轻视,以后贸易会困难重重。
影响是有一点的,也不过在占城那边罢了。
然而宋朝君臣哪里知道?况且王巨就要动手了,也没有时间去验证。
于是海商们这才捐赠粮食,又向朝廷贷绢,以便让广南军队迅速平灭交趾。
这叫共赢,朝廷就不要多想了,想得多,将事情弄得过于复杂,反而不美。至于为什么海商要贷绢,这么多百姓迁徙到海外,开始时得养活他们,提供物资,又要修建船舶,虽然盈利颇厚,可开支同样巨大,手中可能没有多少钱帛了。这是海商们的善意,也是海商们的经营,既然他们承诺两年后偿还,由着他们去吧。况且如今近千户海客,上千艘海船,造价几何?还害怕这几百万贯绢贷不会偿还吗?
不过海外如何规划,海商们也有他们的团行,朝廷可以发诏书,询问泉州的葛少华,与我没关系。
朝廷可能不相信,但王巨得撇清关系。
不能让朝廷真的以为自己控制了所有的海商与移民,那样麻烦就真正来临了。
随后王巨又说了迁徙的百姓,这次旱灾造成迁徙的百姓又多了起来。
可不迁徙,难道让他们活活饿死?就是迁徙了这么多赤贫百姓,听说东南还饿死了许多百姓。
为何东南鱼米之乡,略有灾害,就发生了如此惨状?人口过稠密。
也不是如此,主要是朝廷将东南粮食一起调到北方了,本地仓储并没有多少储粮。否则以东南粮产,就是连年灾害上两三年,也不至于饿死许多人。
况且这些百姓迁徙到海外,消费有限,每年还要寄钱帛回来,又养活了多少家属亲戚?
王巨写好了奏章,派人将它送到朝廷。
但没有解释那个绢贷如何用的,还有现在两广的募兵练兵,以及广南西路如此大规模的市易。也不用解释,否则何来的便宜行事之权?
不过朝廷这次下了一道明智的诏令。
准许了王巨的进谏。
从此以后,只要是北调的粮食,无论是商粮或国粮,只要不是调向外国(指倭国与高丽),任何市舶司不得抽解,以宽解北方粮食压力。
准许两广雇用海船运棉。市舶司也不得进行任何抽解。但只限官棉。如有海船运输私棉。一旦查出,连船带粮全部抄没。
为了便利于南北互通有无,在国内贸易的商货只从始发港市舶司进行一道抽解,然后凭由抽解的朱抄,到达任何彼岸,其市舶司都不得进行二次抽解。
“少保,这是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宽了民力。还利于商业繁荣。”
“少保,我是说可以卖船。”
有了这三道诏令,只要王巨的船队不插足,仅是国内的业务,最少就能养活三四百艘大型海船。不要跑外国了,只在国内南北市舶司跑来跑去,也能混一口饭吃。
所以黄骅提议卖船。
在彼岸造船,木材不用购买,许多劳力又是免费的奴隶,所以造价仅相当于国内的三成。
几百艘船。能赚好几百万贯。
王巨摇了摇头说:“国内的事由国内经营,我们不插手。况且要……知足。其实缺钱就是这一战的兵费,还有移民的安置费用。兵费不过这两三年,移民费用明年就会减少,还能指望明年有大型灾害?不过一些落后的船只淘汰下来,便宜出售吧。我们不插足,明年就要很多货船,现在造船是来不及了。”
“喏。”
“将这道诏令,立即用露布张贴于全境,再派人向广州那边的富豪,说明它的意义,让他们早做准备。该造船的现在就可以造了。至少我在的时候,还能多征一点税赋。”
“哈哈哈。”黄骅一乐。
三道诏令迅速张贴于两广全境。
许多官员看到露布后,差一点泪如雨下,悲催的沉重棉役终于解脱了。
时光一天天过去。
天气渐渐凉快下来,只能说不那么酷热,想要象北方那样天高气爽那是不可能了。
风也开始转向,广南开始大规模向海外运兵。
一直到中冬时分,前后共运去了近八万土兵。余下的则在邕州钦州桂州集训,也是备防万一。
这件事朝廷也知道,并且有部分大臣隐约猜出真相,但也不知道如何去说。说不好吧,一是去海外集训的将士没有回来,无法找到证据。而且若没有这些从海外“雇来”的役民,王巨如何修建前方关寨,修桥铺路。不修桥铺路,广南西路各个峒寨仍然一直处于闭塞状态,那么朝廷也就无法治理,至于峒寨各个百姓反过来因为这种闭塞,处于贫困状态。穷了,就要下山抄掠了。也只有王巨有这个大手笔,这么做。
说好吧,当真好?
让他们不知道怎么说的,还有泉州那边。
葛少华做得不错,至少泉州百姓以为葛少华隐然有萧规曹随之风,很好地将王巨的大治继承下来。
然而那么多百姓又迁徙到海外了。
似乎数量比去年还要多,因为那些海商人又造了许多船只下水,而且还多是大型木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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