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皇室卫队和驻军仪仗队已经摆开巨大的阵势。露西亚和乌娜牵着手，在微凉的夜风中踏上甲板。仪仗队整齐而极富力量的随进步伐下，她们走到甲板上高高竖立的信号灯下，像两个守在海边灯塔下的女人，等待着夜航归来的丈夫。
  而在向着庞贝疾驶的飞艇上，唐纳静静地坐着，哪怕飞艇舷窗外已经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哪怕耳边的爆炸声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现在只有静静地等待，把生命托付给自己曾经的伙伴和爱人。就像他们当年把生命托付给自己时一样。
  缇蒂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像是被惊吓到了，或许不是被窗外末日降临般的战争场面，而是被心中默默念叨的可能性。
  紫发少女似乎为自己能够成为这史诗般场面的一部分而疯狂，她大睁着的蓝色眼睛映着不时爆燃的火光，脸上满是陶醉和惊奇。一如许多年前飞向魔法大陆的船上，那个憧憬着璀璨魔法生涯的女孩儿。
  飞艇被“狐狸”操控着转向，紧挨着浓烟滚滚的蘑菇云一侧窜出，又躲开飞散的军机残骸，像一只轻巧的云雀，窜梭于无处不在的危险之中。
  “你的眼睛像深秋的天空一样蓝，说话像夜莺在歌唱……”唐纳突然以极轻的音量吟唱起来。
  “你说遗忘之海的彼岸，是魔法的故乡……”
  他带着童声的嗓音中，似乎有股难言的沧桑。
  “你的睫毛像黑色的蝴蝶扇动翅膀，嘴巴像玫瑰含苞待放……”
  “你说悬崖下，是骑士的天堂……”
  “你说勇气在北，智慧在南方；无边的斜坡，骑士往下，魔法在上……”
  几个世纪前兰特小岛上，落魄的游吟诗人曾经吟唱的歌谣，仿佛暗合唐纳此时的心境。
  “谁的梦想在远方，谁独守故乡；当云雀高飞，我在梦中吟唱，唱着谁的传说，唱着谁的悲伤……”
  唐纳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一只云雀，飞翔在烟和火的海面上。
  
猫生病了，请一天假
  
  杰弗里，就是那个在武魔盛会上差点杀死米诺，却被米诺的火球烧伤了眼睛的杰弗里。
  他的脸上并没有受过伤的痕迹，联想到他的王室身份，这显然是神恩的效果。连被刺破心脏的唐纳都能恢复如初，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此时，这位荆棘帝国的二王子正和佩利南伯爵夫人小声交谈，伯爵夫人说到一半，会停下来，隐蔽地用手指东指西戳，应该是在给对方介绍在场的众人。
  看她们俩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刚认识的。
  伯爵夫人看到唐纳正看向他们，微笑着点头示意，唐纳连忙也微笑点头，脸上表情稍有些尴尬，不过他这张脸本就阴沉，笑起来大概也就这个样子，伯爵夫人并不觉得意外。
  杰弗里见状，也向唐纳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笑容。
  唐纳很快就想到了，杰弗里出现在这条船上的原因。
  荆棘帝国国王爱德华很有可能在远征军全军覆没后，就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这才提前把杰弗里送走。
  自己计划的那场政变应该是成功了，否则杰弗里也不会在船上的房间里，一躲就是一个多月。
  既然他一直躲着，又怎么会和佩利南伯爵夫人这么熟悉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伯爵夫人的身份是假的，她要么也是荆棘帝国原先的王室，要么就是爱德华给杰弗里安排的保护人。
  唐纳想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边，客气地说道：“伯爵夫人，真没想到，那个海盗还颇有来头啊。对了，这位先生是？”
  “布鲁斯先生，这是我的侄子，里奥男爵。他为了一次失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哀声叹气，今天要不是那个什么玫瑰骑士来闹一闹，他还未必肯出来呢。您说，一个女孩子而已，哪里值得他这样。”伯爵夫人说得非常自然。
  “伯爵夫人，我倒觉得，失去自己最珍爱的人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呢。”唐纳认真地说道，看样子似乎对杰弗里的感受很有同感。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和杰弗里几乎同时失去了父亲。
  只不过，他这么说并不是在同情杰弗里，而是要故意刺激他，不但如此，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杀掉对方。
  他曾对柯蕾说过，要让挑起战争的人痛不欲生，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而且，黑衣人就是爱德华派来暗杀自己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父亲也不会死。这个仇，现在也要算到杰弗里头上了。
  “哎……”伯爵夫人轻叹道：“这世上的事情，毕竟是要你情我愿才行。失去了就得认命，到了我这年纪，你们就知道了。”
  伯爵夫人说得情真意切，如果不是认出了杰弗里，唐纳还真会以为她是因为格雷沙姆的事情，有感而发呢。
  “您说的对，是得你情我愿。”唐纳随口应付，又问：“伯爵夫人，您在这船上，还有熟人吗？总不会单独和您侄子出行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唐纳故意做出下流的表情，事实上，在贵族之间，也确实流传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和自己的侄子，不算最夸张的。
  伯爵夫人当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不生气，只是羞恼地伸手推了唐纳一把，说道：“布鲁斯先生，您都在说什么呢，您不就是我的熟人嘛。”
  唐纳哈哈一笑，转身走开，临走前不忘瞥了杰弗里一眼，二王子眉眼之间，怒意已经压制不住。
  至此已经能够确认，伯爵夫人和杰弗里至少是亲戚关系，虽然她应对之间，手段了得，但是杰弗里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没兴趣了。”
  唐纳刚走出人群，准备回房间时，熟悉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原来你喜欢上了年纪的。”半精灵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唐纳却一听到就觉得心烦。
  他没有理睬，继续向前，直到上下两层舷梯中间，将要拐弯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停下，因为瑞蔻在舷梯下喊：“我可知道伯爵夫人不少秘密哦。”
  “你别大喊大叫。”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
  瑞蔻大步跨了上来，也学着唐纳的样子，小声说道：“放心吧，她听不见。”
  “什么秘密？”
  “你真的喜欢老女人啊？”瑞蔻答非所问。
  唐纳看着女孩儿的脖子，有点怀念那柄没带在身边的短剑。
  “你要是想把我掐死，我就真的要大喊大叫了。”女孩儿威胁道。
  “我没想把你掐死。”唐纳回答，没有笑，也没有撒谎。
  “我看你在打听伯爵夫人还有没有熟人。”
  “我只是随便问问。”唐纳回答。
  “哦，那算了。”瑞蔻说着，作势要下楼。
  唐纳忍住没有拉她。
  女孩儿见唐纳没有反应，嘻嘻一笑，说道：“她一共买了三张票。”
  终于扳回一局，唐纳继续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买票时，就排在我前面啊。”
  “你留意别人买几张票干嘛？”
  “因为她磨蹭了好久。先是要买三张一层的，还要挨着，人家告诉她没有，底下的舱室卖得快嘛，没剩几间了，最后她只能要了三张都在四层的，不挨着也没办法了。你看，老女人可麻烦了。”
  “我没见过比你更麻烦的。”唐纳说完转身上楼。
  “喂，我说了这么多，你总得意思意思吧？”
  唐纳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金币，向身后抛去，头也不回。
  预料中金币落地的声音没有响起。
  “谢啦！”半精灵女孩儿喊了一声，听口气似乎挺开心的。
  “神经病。”唐纳小声嘟囔。
  ……
  深夜，唐纳睡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舷窗外，繁星下，海面平静地像一面镜子。
  伯爵夫人买了三张票，全部在四层，可四层整整有六十个房间。
  另一个人会是谁呢？爱德华自己？还是杰弗里的哥哥？
  除了杰弗里以外，唐纳没有见过荆棘帝国王室的其他成员，就算那人早已露面，他也认不出来。
  假如那个人像杰弗里一样，始终不路面的话，自己总不能一间间敲开门去找吧。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杰弗里一出房间就和伯爵夫人走在一起，就说明他们的戒备心并不强，剩下的那人迟早也会现身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下船。
  糟糕，该问下那家伙，他们买的票是到那个港口的。
  想到自己得主动和瑞蔻说话，唐纳不由得一阵心烦。  
第680章 君临

  帝国情报部门的武装在军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实在显得太渺小了。他们纠集驻凯奥斯的所有力量，差一点打了李察一个措手不及，但终归军力有限，维持不了太久。
  近兰特轨道上，所有被军部标记过的情报部门军事卫星二十分钟内就被全部摧毁；通往凯奥斯联邦的天空、海洋和外太空三条路径被截断；所有飞在联邦上空的军用飞行器，拒绝迫降的一律立即击落。
  伯爵4019型半自动飞艇去往庞贝的线路上，帝国情报部的军机也很快就被全部摧毁。
  当一架庞大的宽翼飞艇远远地缀了上来，四周出现整齐排列的护航编队的时候，唐纳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而在遥远的费蒙，最高议会的战场从海外军事突袭，转移到了媒体攻势。有关露西亚女皇陛下早已抵达庞贝的画面和分析数据被无数家在线报社转载，舆论矛头从最高议会渐渐转向了帝**部。
  就在这个节骨眼里，军部封锁国会大厦，大面积逮捕议员的消息，给这场媒体攻势又添了一把火。
  数百忆个声音通过超空间叠波信号传递着，表达着各自怀疑、愤怒、不解、担忧甚至恐惧的情绪。各种离奇的牵强附会的阴谋论甚嚣尘上。
  一架民用飞艇被军机编队护送着飞行的画面，出现在每一家媒体的新闻平台上，大多以子画面的形式，缀在评论员视频的角落里。
  因为实时通信卫星不时播放女皇陛下出现在庞贝的画面，这架飞艇里到底装着谁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即使偶尔有疑问的声音，也很快就被淹没。
  无关紧要……这和此时此刻，伯格飞艇中紫发女孩儿的想法截然相反。
  她不时扭头去看，看那整齐到令人惊奇，庞大到叫人心惊胆战的飞行编队。它们安安静静地飞在后面，就像夜间遗忘之海的浪潮，推着一艘小小的独木舟前行。
  她一反之前傲娇的作态，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双手放在合拢着的修长双腿上，神情柔和而恬静，连嘴角弯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假如她的礼仪学教师见到这一幕，准会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骄傲。
  紫发少女偶尔偷偷地瞥一眼身边的男孩儿，觉得廉价紧身衣穿在他身上是一种低调的奢华，觉得他有些婴儿肥的脸庞可爱极了，觉得他那一头杂乱的栗色头发是精心营造的随意感……
  少女的心思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和八卦，她觉得自己已经从天空学城上打出的字眼，和费蒙军队不计一切后果也要保护这架飞艇的动作上，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陛下……除了露西亚女皇以外，整个兰特还有谁能够被称做陛下？如果有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身边这个男孩儿，是女皇陛下的私生子！是未来的费蒙皇位继承人！不，不对！费蒙科学院现在就称呼他陛下，一定是露西亚女皇决定褪下皇冠，把它戴到这个男孩儿的头上。
  而自己，正和未来的费蒙皇帝坐在一起！
  想到这里，紫发少女不经意地将身体朝年轻的“皇帝陛下”挪了挪，可惜安全带限制了她的动作幅度。
  这说不定是个传奇的爱情故事的开端……她又偷偷看了身边的男孩儿一眼，心想，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正处于对异形极为好奇的阶段吧……或许，自己应该主动一点。
  她见飞艇飞得平稳至极，一咬牙解开了安全带锁扣，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朝“皇帝陛下”靠了过去，向来引以为傲的匀称大腿贴在对方的紧身裤上轻轻摩擦。
  唐纳正沉思着，好一会儿才发现紫发少女的异状。他看了一眼前排导航信息中的剩余时间，悠然道：“你不是想听故事吗？现在正好有些时间，我给你讲一个同样发生在一艘船上的故事吧。”
  紫发少女柔情似水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用软绵绵的口气说了声“嗯”。
  唐纳目视前方，娓娓道来：“那是一艘从翡翠港出发的魔船，目的地是魔法大陆，上面坐着一群追随梦想，等待着开启璀璨魔法生涯的年轻人。”
  紫发少女适时互动道：“我知道那样的船，那是新历前的未开化年代。”
  唐纳笑笑，接着讲了下去，讲到一对年轻的情侣隔着船舱木墙上的破洞说悄悄话，讲到对真实处境一无所知的贵族子弟对伙食的不满，讲到恶毒的灰袍法师，讲到推着餐车的瞳孔灰白的佝偻老妇……讲到那船上也有一个紫发的少女。
  缇蒂也默默地听着，似乎被故事中表达的绝望所感染到了。而后排这位刚刚还发着花痴的女乘客，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惊愕。
  终于，她忍不住问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个故事的？”
  唐纳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淡淡道：“那你呢？你的祖母或者曾祖母？”
  紫发少女不解道：“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