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脸上，他却毫无所谓。这种在哪儿倒下就在哪儿躺着的作风，也就韦斯利最能胜任，虽然他总是把自己的贵族头衔挂在嘴边。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帐篷外有人在喊。
  韦斯利一下子坐起来，惊道：“敌军又渡河了？”
  “不……有人说看见敌军撤了，不过他们的营地还在……您要不要出来看看？”说话的是斯特纳魔法学院的一名教员，韦斯利刚刚听出他的声音，几天前，还是他将这位看上去精明能干的魔法教授任命为防区作战参谋的。
  “我看看去！”韦斯利扯开帐篷帘子跨了出来，这些天敌军老在夜里搞突击渡河，他身上这套脏兮兮的新式贵族袍，根本就没有脱下来过。
  此时的艾瓦河西岸，已经聚集了来自费蒙西部各地的六万多魔法师以及荆棘帝国的六支骑士团，总计十二万人，声势远超二十多年前两国交战时的场面。
  韦斯利穿过无数大小帐篷挤在一起所组成的，臭气熏天的营地，跑到艾娃河岸边，柯蕾和莎拉已经站在那里。
  河对岸将近一公里外，敌军营地尚在，可是却出奇地安静。
  “好像真的没人了……”柯蕾指着对岸道：“前些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跑了？昨晚守夜人怎么没有发现？”韦斯利撇嘴道：“要不派人过去看看？”
  “会不会是诱敌之计？”柯蕾皱着眉头问道。
  “有道理！”韦斯利频频点头：“他们见渡河不成，故意引我们过去，真是歹毒！幸好被你及早发现！”
  “万一他们是强渡不成，索性调头去攻打科恩纳斯呢？”莎拉问。
  “……也有这个可能。”韦斯利为难道：“都有可能，这就很难弄了。看来还是要派人去查探查探啊。”
  “坚守西岸，拒敌于艾瓦河以东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莎拉摇头道：“再说，假如他们真的往科恩纳斯去，以骑士军团的速度，我们的军队恐怕是追不上的。”
  柯蕾点头补充道：“没错，就算追上了，没有艾瓦河这样的天然屏障，我们可能连敌军的第一次结阵冲锋都挡不住。”
  “也对……”韦斯利耸耸肩，两位女骑士说得道理他都同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点不安心。
  ……
  4月30日上午，一支从暮云之城出发的庞大矮人军团越过荆棘帝国边境，进入费蒙帝国西部，此时他们距离艾瓦河西岸仍有至少三天的路程。
  当天傍晚，克里夫城矮人军队，连同山姆率领的机械化魔法师编队一起，穿越奥维耶山谷，进入桑坦行省。
  5月1日，丽莎和她手下的部分白袍法师来到科恩纳斯，准备兑现三次出手承诺中的最后一次
  这一天，得到克里夫城魔晶支援后的边防所热气球编队，已经散布到北方三省和银雀花联邦北部上空，战事情报通过热气球上的传音法阵网络一级级传回边防所，再经艾利指挥中心传递至奥斯顿宫，最后汇拢到唐纳案前。
  整个北方三省除了雾城入口被迷雾笼罩无法探明以外，别处都没有发现骑士军队出没，银雀花联邦北部逃散的骑士残军也被丽莎留在那里的白袍法师追杀得无处藏匿。
  从荆棘城飞来的白头信鸦，带来了暮云城矮人出兵的消息。荆棘帝国已经承诺，将竭尽全力为这支浩浩荡荡的矮人军队提供后勤保障。
  所有迹象都表明，发生在新历4年的这场赫尔斯保卫战，全部的隐患都被掐灭在了过去的半个月里。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知道，战争真正的变数，几天前刚于银雀花联邦南部的纽姆港登陆。
  ……
  5月2日早晨，科恩纳斯上空万里无云，只飘着一只孤零零的热气球。
  唐纳站在城墙西门的塔楼上，身边是丽莎和三位神子，城墙上的队列从一天前的皇家骑士团，换成了一百多名契伽山白袍法师和三百多个身穿圣十字白袍的神牧。
  城墙内的街道上，是整齐列阵的皇家骑士团。
  距离唐纳所在的西门塔楼几百米外，一个稍低一些的塔楼上，站着露西亚女皇、被科恩纳斯市民称做烈鹰法师的蕾拉以及乌娜。
  露西亚出现在城墙上，是为了做出女皇身先士卒的表率。蕾拉本来就是除了唐纳、丽莎和神子以外，城内最强的魔法师，理应参与这最后一战。乌娜居然也一反常态，固执地跟了过来。
  一个小时前，晨光初现时，奥斯顿宫内的传音密室里，就收到了来自帝都上空热气球的侦察情报：科恩纳斯以西四十多公里处，发现骑士军队，数量足有数万人之多。
  此后，城外有一直有骑士斥候的踪影出没。
第640章 最后一战（6）
  古老而雄伟的科恩纳斯城墙外，皇家骑士团的银色铠甲和混乱之地骑士们身上因为累日奔波而污浊不堪的盔甲形成鲜明的对比，两军相接，仿佛银浪拍打黑灰色的悬崖礁石，溅起鲜红的浪花。
  就在这血与沙的战线上，一柄形状怪异的黑色长剑突刺挥舞着，剑刃密布的神秘线条花纹勾勒出妖冶鬼魅的尾芒，如一道肆意挥洒、吞噬性命的焰火。
  满天飞扬的沙尘几乎遮蔽阳光，杀声震天，人影绰绰，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依次闪过。
  避开斜刺里突现的剑尖，侧身横扫，眼角余光中一具魁梧的骑士身体从腰腹处撕裂，鲜血喷薄而出。
  久违的血腥味和内脏秽物散发出的恶臭，仿佛将李察带回到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日夜，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杀……
  架开砍来的弯刀，顺势突刺，剑柄上传来捅破链甲和肋骨的触感。
  灼人的火焰突然从头顶飞过，轰的一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敌军阵地中，焦黑的泥土和尸体残骸撒得到处都是，刺鼻的焦臭味中，甚至带着一丝肉香。
  李察朝城头匆匆一瞥，瞥见蕾拉正擎起法杖，赤焰烈鹰从那支不起眼的法杖顶端钻出，展翅欲飞；一旁露西亚的双手之间，一股飓风也已经隐隐成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李察挥剑扫过一道圆弧，将靠近的敌军挡退出去，猛地跃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敌军阵地里，火雨从天而降，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火中踏出，挥剑朝哥哥斩去，长剑带起的斗气光芒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看，也强悍到令人心悸。
  “哥哥！”李察失声惊呼，落地的瞬间，见一道白色人影朝着哥哥激射，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道磅礴剑气。
  杀！
  李察目眦欲裂，发足狂奔起来，紧接着闪过迎头劈来的板斧，屈膝弓腰，长剑伸出，猛地上挑。持斧的骑士从裆部开始裂开，像被活活撕成两半的雏鸡，发出尖利而绝望的怪叫。
  就在他的头顶，数百道圣裁剑气像箭雨般冲天而起，飞向骑士阵地。
  ……
  “我就不信弄不死他！”
  法杖入手的刹那，丽莎顿时心中了然，毫不迟疑地朝不断走进的杰西举了起来。
  空气中刚刚被她激荡起来却仍旧游离着的风系魔法元素，像突然找到了出口似的朝那支法杖顶端的蓝色兽核聚拢过去。
  霎时间，一股连丽莎都没能想到的沛然气势出现在她的面前。
  没有飓风或者风刃出现，有的只是纯粹的力量，倾注在瞬间凝固的空气之中。
  曾出现在费蒙皇家广场上的奇迹，再度重现。
  火雨顿时熄灭，狼藉的麦田像一张残破的毯子，被看不见的巨手掀开，连带着将杰西和无数已经死去或者即将死去的骑士一起抖了出去。
  几秒种后，仿佛无数巨木挤压倾轧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的是巨震和轰鸣，然后才是呼啸的风声。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头笼罩百里的史前巨兽，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丽莎笑着掂掂这支秘银铸就的风系法杖，撇嘴道：“好东西，归我了！”
  话音未落，她脸色便难看起来。只见数百米宽的楔形大坑里，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杀了他，就归你！”唐纳大声喊道。
  丽莎没有回答，凌空飞了起来，不等那泥人爬出巨坑，便当空举起法杖。
  这一次，被唐纳命名为空气锤的风系魔法，结结实实地轰在巨坑中，反弹而起的冲击波，将丽莎震得像脱线的白色风筝般飞了出去。
  唐纳站在巨坑边缘，同样被这强悍的气流震飞，胸前剧痛传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但是，不等落地，他就朝着天空狂呼：“再来！别给他喘息机会！”
  不用他提醒，丽莎已经去而复还，又是一声惊天轰鸣，大地巨震，混着污水的烂泥从巨坑中溅起，洒满整个天空。
  战场诡异地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来，脸上的神情或惊恐、或振奋、或不敢置信……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丽莎像是突然失去了魔法承托似的，从高空朝着那个巨坑坠落下去，堪堪落入坑口之前，身体突然朝天弹射，与此同时，泥水沿着数百米直径的坑口边缘迸射而出。
  几秒种后，轰鸣声才传到城墙塔楼，传到双手止不住颤抖的露西亚耳中。
  直到这时，战场才又开始动了起来，费蒙皇家骑士团在见到丽莎接连施展奇迹般的骇人魔法后，气势更胜之前，一下子把战线推进了一百多米，几乎完全挡住了骑士军队前进的趋势。
  远处，帝国斗场顶层的看台上，阿莱克斯呆呆地看着城外的景象，失神低语：“这就是传奇魔法吗……”
  在他身旁，费蒙帝国的贵族们全都鸦雀无声，连身体都是僵硬的。
  ……
  唐纳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现在的他，除了一些残余的风系神元以外，已经和普通人没有多少差别。
  要不是之前连番使用魔法杖，将靠南的这一片敌军全部扫清了的话，说不定已经被骑士包围，凶多吉少了。
  “使徒大人……”
  第九神子声音响起的时候，唐纳感觉到一片温暖的圣光笼罩住自己，身体躯干和四肢百骸中刺骨的疼痛渐渐消解。
  他在没有任何防御魔法保护的情况下，硬抗空气锤轰击巨坑的冲击波，已经受了重伤，要不是有神子即使出现，一时半会儿可能连行动都困难。
  丽莎白衣飘飘地落到唐纳身边，姿态从容，一如往常。
  唐纳挣扎着坐起，咳嗽着道：“去……去帮忙……”
  丽莎没有动，第九神子朝前迈了一步，挡在唐纳身前。
  远处巨坑边缘，一个烂泥团一般的人影正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唐纳心中大骇——在这样的接连不断，接近传奇魔法威力的狂轰猛炸下，还能够活着走出来，这人的肉身已经强悍到了什么程度？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想法，第九神子抬起双手，组成一个十字，紧接着一道圣裁剑芒如同灌注了白色斗气的有形匕首激射而出，堪堪命中之前，那泥人身上突然金光乍现，浑身泥污连同圣裁剑芒一起震飞。
  将近一公里外，两军交战的阵地上，骑士军团受到杰西再次现身的鼓舞，气势大涨，前赴后继地冲向费蒙帝国皇家骑士团，后者在高强度的生死拼杀中，神赐庇佑的效果开始消散。
  杰西突然展臂高呼：“过瘾啊！还有什么魔法全都施展出来吧！”他的长剑已经不知所踪，赤手空拳之下，气概却远超之前。
  丽莎舔了舔嘴唇，没有再说什么，她的风系神元总量远超唐纳，可也经不起刚才这样挥霍。
  第九神子静静地站在唐纳身前，以他的经验，圣裁之剑足以刺破十一级防御魔法，可对圣骑士几乎够不成任何威胁，否则三千年前的那场举世之战，教廷也不至于要动用五大圣院的力量，契伽山也就不会顺势崛起了。
  远处杀声四起，这里却死一般沉寂。
  唐纳慢慢站起身。晨光从背后照在他染血的白袍上，南风轻轻吹拂，似乎还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清香，正如他在兰特岛那爿埋葬了父亲的悬崖高地上闻到的一样。
  二十三年一晃而过，像一个波澜壮阔的梦。
  他扭头看向科恩纳斯的方向，城墙塔楼上露西亚的身影模糊难辨，城前混乱的战团里，似乎也有李察的声音。
  唐纳俯身捡起一柄长剑，拨开第九神子，超他做了一个无妨的手势，又对丽莎点头笑了笑，然后倒拖着长剑朝杰西走去，步伐踏实而稳健，一点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这个时候，没有人留意到，一百多米外，一个身穿鲜红长裙的女孩儿，正从一堆骑士尸骸里，捡起一支缀着火红魔核的法杖。
  女孩儿拽起裙角，小心翼翼地擦干净那支法杖，然后抬头看向那个背着晨光的身影。
  “少爷，”她开心地笑着，笑容比晨光还要迷人，“你的法杖……借我用一下。”
第641章 最后一战（7）
  唐纳觉得自己二十三年的异世人生就像一场梦，即将止于科恩纳斯城外的这场决战之中，然后幡然醒来，重回那个早已陌生的世界。
  这显然是错觉。
  真正做了一个长梦的是乌娜。
  将近十年时间，她都像活在一个亲自织就的意识蚕茧里，外面的世界朦胧晦涩，模糊难辨，语意不明，只有蚕茧中的一方天地至清至澈，至纯至真。
  从这个梦开始的那天起，乌娜几乎一直在做一件同样的事情——把组成蚕茧的那些红色微光一颗颗拆下来，构造成一个熟悉的形状。
  起初，乌娜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周围搭出这样一个红色巨塔来，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