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意要露西亚公主坐到餐桌上首的位置，露西亚婉拒了他的好意，唐纳也摇头不肯，最终还是凯莉笑着把自己父亲摁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个……公主殿，殿下……驾临……那个……”正式开席之前，保罗想要说几句场面话，可奈何他一辈子也只是去过几次多恩城，和贵族打交道的次数用一只手掌就能掰出来，对这些道听途说的贵族辞令本就陌生，紧张之下更是语无伦次，连带着把整个餐厅的气氛都搞得尴尬起来。
  露西亚莞尔一笑，柔声道：“保罗大叔……谢谢您的款待，凯莉一直是我的朋友呢。”
  “哦……公主您真是，真是……”保罗摇着头，大概是想说平易近人或者与民同乐之类的客气话，但是词儿就在嘴边，偏偏想不起来了。
  “保罗大叔！”李察突然抱着肚子埋怨道：“什么时候能开吃啊？我肚子都饿瘪掉了。”
  唐纳、露西亚和凯莉都笑了起来。
  凯莉的母亲珍妮弗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保罗一脚，给他使了个眼色。
  “吃吧吃吧，大家都饿坏了……”胖保罗神情有些沮丧，显然是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第448章 小岛无事（下）
  哪怕露西亚表现得足够平和，唐纳和李察不时地说起多年前的趣事，凯莉如何拿李察开着玩笑，保罗一家自上而下，从保罗自己到珍妮弗太太，到特纳、芭芭拉都始终没法轻松下来。
  他们拿腔拿调地使用餐具、像是偷吃了食物生怕被发现似的以极细微的幅度咀嚼、把餐巾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每次只是擦拭一下干干净净的嘴角、脸上时刻保持着自以为端庄实际却很尴尬的笑容。
  渐渐的，这顿晚餐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成了煎熬。尤其是凯莉，她对家人的表现既失望，又心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的晚餐终于熬了过去，唐纳率先站起来向保罗一家道别，再一次谢谢他们的款待 。
  走出酒馆大门时，不管是唐纳还是露西亚和李察，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春夜的海风清爽而舒畅。
  直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纳才注意到耳边有舒缓而熟悉的琴声。他随着琴声看去，只见酒馆门口不远处，稀稀落落的人群中央，一个潦倒的吟游诗人正拨弄着他的鲁特琴。
  那吟游诗人的面前，倒置着一顶帽子，这顶装了几个铜子儿的帽子仿佛有魔力一样，除了不懂事的孩子肆无忌惮的围坐着，所有大人都站得离那帽子远远的——显然，他们没有闲钱可供消遣。
  三人下意识地朝着那边走了过去，那吟游诗人也正好眯起眼睛唱了起来：
  哦……洛丽塔洛丽塔。
  你的眼睛像深秋的天空一样蓝，说话像夜莺在歌唱。
  我把心给了你，可你却带着它去了南方。
  你说在遗忘之海的彼岸，是魔法的故乡。
  你离开的背影，永世不能忘。
  哦……赛琳娜赛琳娜。
  你的睫毛像黑色的蝴蝶扇动翅膀，嘴巴像玫瑰含苞待放。
  我把心给了你，可你却带着它去了北方。
  你说悬崖下，是骑士的天堂。
  你离开的背影，叫我如何能忘。
  你们说勇气在北，智慧在南方。
  无边的斜坡，骑士往下，魔法在上。
  梦想都在远方，我独守故乡。
  每当云雀高飞，我就在梦中吟唱。
  唱出你们的传说，却唱不出我的悲伤。
  歌唱到一半，那吟游诗人轻轻摇摆着身体，弹奏着凄美的旋律。有孩子突然喊：“不好听！讲一个骑士救公主吧！或者讲魔法师的奇妙旅行！”
  吟游诗人闭着眼睛，微微弯起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正要接着再唱下去时，突然听见身前响起一声美妙的脆响。
  他睁开眼来，朝着大方的客人微笑示意。
  “只有金币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的眼睛没有朝帽子里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是一位尊贵的骑士！”
  扔下一枚金币的，正是唐纳。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这首歌是你的作品吗？叫什么名字？”
  “是的，”游吟诗人立刻改口道：“魔法师大人……当云雀高飞。”
  “当云雀高飞……唔，名字比歌还要好。”唐纳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身后再次响起孩子们不满的吵闹声。
  李察又站着听了一会儿，接着才快步跟上唐纳：“哥哥，你发现没有？好像还是那个游吟诗人……我记得他以前没唱过刚才那样的歌。”
  “大概是因为老了吧……”唐纳摇了摇头：“歌越唱越苦，衣服越来越破，说不定哪天就要饿死掉。”
  “可我觉得很好听……”露西亚突然说：“比那些骑士救公主好听多了 。这样的歌，应该去科恩纳斯唱给那些贵族们听。”
  “贵族们除了这个调调，还喜欢听颂歌。我猜他未必肯唱……”唐纳道。
  “总好过活活饿死……”露西亚的声音轻了下来，语气中似乎有些恻隐之心。
  唐纳也突然有些感慨，微微摇头，接着笑道：“你们知道吗？曾经有一个吟游诗人，拒绝了听者赠送的橙晶，他说他的歌声不为魔晶而唱，只唱给这美丽的夜晚。”
  “你说的太美了，不过我不相信是真的，谁会把一颗橙晶赠送给吟游诗人……”露西亚摇着头。
  唐纳莞尔一笑，没有和她争辩。才相隔两年，那个圣彼得堡的仲夏夜晚已经恍如隔世，恐怕时间再久，他自己也会慢慢怀疑，那个拒绝了橙晶的游吟诗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你们发现没有，这个游吟诗人挺不是东西的，一会儿洛丽塔，一会儿赛琳娜的，我猜要不是我打断他，说不定还有莱奥娜，索菲娅……没完没了。”唐纳笑道。
  露西亚捂嘴轻笑，接着认真道：“但听上去，他都是真心的……这样就不算坏。”
  “没错！”李察也回应道：“要是不真心，哪怕唱来唱去都一个洛丽塔，歌听上去也不是味道。”
  唐纳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察：“看来，李察真的长大了嘛……”
  李察挠着头傻笑。
  三人就这样闲聊着，踩着星光银辉下的碎石路回到了铁匠铺。
  刚开门进去，唐纳便道：“露西亚，你还是睡里面，我和李察睡外面就行。”
  露西亚有些不好意思，唐纳所谓的外面指的是铁匠铺的店面，这里的地面是被踩硬了的泥地，既没有床也没有铺盖。可是，她却没法反对这个提议，总不能说，大家挤一挤，一起睡里面吧？
  唐纳察觉到了她的为难，笑着道：“没事，我们早习惯了。”
  “嗯！露西亚公主，您尽管去睡吧，我和哥哥哪儿都能睡的。”李察也劝道。
  露西亚终于轻轻点头，拉开棉布帘子钻进了内间。
  不多会儿，李察出去抱了一大捆柴火进来，铺在了地上。兄弟俩就在柴堆里睡了下来。
  星光透过窗子，铁匠铺里像是染了一层梦幻般的薄霜，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哥哥……”
  “什么？”
  “还是家里睡着舒服。”
  “嗯！还真是！”
  ……
  三天后，唐纳一行离开兰特岛，这一次比来时多了露西亚。
  四人途径多恩，沿着帝国官道一路往北，路上正好目睹了三月下旬农夫们春耕和播种的景象。
  四月六日，科恩纳斯城下，兄弟两人和露西亚、凯莉道别——后者要借道落石城去往骑士联邦。
  
第449章 洛丽塔
  唐纳告别两个女孩儿后，并不急着赶往迷雾镇，而是在堪堪能够看见科恩纳斯城墙的地方，渐慢速度，翻身下马。
  半年多之前，他曾和絮语森林的老巫婆说过，让她把所有女孩儿送回家后，去找个地方自杀的。但是刚才接近科恩纳斯时，他就感觉到了灵魂契约的波动。很显然，老巫婆没能把每一个女孩儿都送走，所以按照约定来科恩纳斯等他了。
  “哥哥，怎么不走了？”李察也在一旁停了下来。
  “我等个人……马上就到了。”唐纳牵着马，往远离道路的僻静处走去。
  “是什么人？你和他说好了在这个见面吗？”李察一边跟上，一边问道。他有些疑惑，从迷雾镇出发往返兰特岛，他一直都和哥哥形影不离，想不通唐纳会是什么时候约的人，又为什么能够这么断定那人马上就到。
  唐纳看出他疑惑，等到距离道路足够远，又确认左右无人，才解释道：“李察，你还记得絮语森林的那个传说吗？”
  “嗯，那个猎人大叔说过的，在森林里走失的人，都是被森林里面住的女妖抓去了。哥哥，你干嘛突然问这个？”李察不解道。
  “我们要等的，就是那个森林女妖。”唐纳道。
  “哥……”李察侧眼看着唐纳，笑道：“你还以为我是小孩子呢。”
  唐纳也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科恩纳斯方向看去，淡淡道：“来了。”
  李察也跟着哥哥的眼神往那边看去，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被疑惑取代。
  一个头发全白，身形佝偻，老得不能再老的女人，正往这里走来。那老女人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孩儿，远远看去似乎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随着那老女人从视野中出现，越走越近，唐纳也慢慢向李察解释着：“那个传说半真半假，森林里确实住着人，不过不是女妖，而是一个魔法师。她只抓年轻女孩儿，把她们弄得和她一样疯疯癫癫，什么都记不得……”
  “……哥哥你怎么会知道的？”李察疑惑道。
  “几年前我遇到过一个从她手里逃出来的女孩儿。”唐纳回答道：“所以，这次一回来我就去了趟絮语森林，逼着她把那些女孩儿都送回家了，唔……这个估计是找不到家的。一会儿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要问，晚点我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嗯。”李察点了点头，看向那个老巫婆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憎恶。
  在唐纳的控制下，那老巫婆走近后，没有开口称呼主人，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唐纳朝着她身后的女孩儿看去，柔声道：“没找到家人？”
  女孩儿惊疑地看着唐纳，迟疑片刻后才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你会说西部语？”
  唐纳这才想起来，自己在絮语森林时，从头到底都是说的凡泰斯语，难怪那女孩儿直到现在看见他还是很害怕。
  “当然，我是赫尔斯人。”他笑着回答。
  “嗯，”女孩儿点点头，警惕的表情仍然没有减少，“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看了一眼李察，后者一直用满含善意的眼神看着她。
  “你还能记得多少事情？”唐纳问。
  “我记得半年前见过你……在森林里，在那之前就，”女孩儿想了想，然后茫然摇头，“想不起来了。”
  李是忍不住惊讶道：“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叫……丽莎。”女孩儿皱了皱眉头：“但是这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名字，大家都叫丽莎。”
  李察更加疑惑了，求助般地看向唐纳。
  “晚点再告诉你，”唐纳朝着李察示意，接着又转过去问那女孩儿：“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是你救了我们吗？”女孩儿小心翼翼地问。
  唐纳点了点头：“那这样吧，你先跟我去桑坦行省，到了那儿再决定以后怎么办。”
  女孩儿轻嗯了一声，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老巫婆。直到现在，这女孩儿还像是一只受过伤的猫一样，对所有一切都抱有戒心。
  李察看到她的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指着那老巫婆道：“哥哥，让我杀了她吧。”
  唐纳缓缓摇头，这老女人是契伽山的，哪怕不会流传出去，他还是下意识地不愿意让李察直接和驭龙者家族结仇。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担心以后遇到格兰蒂斯，被问起是谁杀了真正的丽莎，他就没法如实回答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立在旁的老巫婆突然用西部语对着唐纳道：“答应你的我都已经做到，人全都送回去了，现在能让我走了吧？”
  老巫婆现在说这些话，是唐纳故意指使的。
  他迟早会把精神系魔法的事情告诉李察，所以对弟弟没什么好隐瞒，但是对这个女孩儿却不得不防备——被她知道自己会说凡泰斯语是小事，但被她看出来自己彻底控制住了老巫婆，就不大合适了。
  果然，就在老巫婆开口说话的时候，女孩儿明显吓得一哆嗦。李察赶紧拉过女孩儿，将后者保护在身后，抽剑在手，死死盯着老巫婆。
  “谁说要放你走的？”唐纳一边朝着老巫婆说话，一边小心留意着那女孩儿的一举一动——他还记得特里莎日记上，是如何用轻描淡写的笔触记录着她杀死猎人乔伊祖孙二人的，对于这个有同样经历的女孩儿，他虽然不至于因为特里莎而迁怒于她，但也不得不存有防备之心。
  好在这女孩儿身上没有修炼过魔法的迹象，这样一个普通人，就算想在李察身后偷袭他，也没有这个实力。
  “你言而无信！我跟你拼了！”老巫婆突然朝着唐纳一声厉吼，像骷髅般嶙峋的双手朝着他张开，作势要施展魔法。
  “哥哥小心……”李察只来得及出声警告，唐纳就已经随手挥出三个四级火球，火球发出嗤嗤的声响，把周围空气都烤得火烫。
  火球击中老巫婆的刹那，只见她像是在炼狱中挣扎的恶鬼一样扭曲着。只一个瞬间，她就化作了一团飞灰，洒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