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子。后来的慎斋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可惜人不在了,门庭渐次冷落,但朝廷对他们有优恤,子孙可以受祖荫,所以星河才得了进东宫的恩旨。
他有安排,星河也有正事要忙,没法像往年似的,跟着替他送拜帖了。她踏出暖阁问清由谁陪同,千叮咛万嘱咐让好生伺候,这才收拾妥当上控戎司去。
叶近春照旧在宫门上死守,天太冷,他又站在不避风的夹道里,冻得嘴唇乌紫。星河看了他一眼,他挤出个僵硬的笑容,连牙关都快掰不开了,哆哆嗦嗦说:“大人上衙门么?快上轿,轿子里暖和,奴才给您预备暖炉了。”
宫里的太监大部分很凄惨,锦衣轻裘是天潢贵胄的权力,像这些当下差的,面上葵花圆领袍,里头的老棉袄又沉又厚不能御寒。太阳出来的日子拿到外头晒,晒上三天还是实墩墩的。逢着阴雨又吸潮气,夜里要是不架在炭盆上,第二天能给你冻硬喽。
星河对近身伺候的人一向不错,见他耳朵尖上新生的冻疮一个接一个,发话说:“回头上库里领件新夹袄,就说是我的吩咐。”
叶近春一愣,没想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大人能有这份心田,顿时满腔的感激写在了脸上,磕磕巴巴说:“宿大人……您心眼儿……真好!奴才给您道谢了。”
她没言声,上轿放下了轿帘。
小轿走得艰难,雪大,路上的积雪铲了一层不多会儿又积一层,轿夫们的皂靴踩上去既滑且响,平时两盏茶工夫能到的,今天花了近半个时辰。蓝呢的轿围子遮光,天气不好里头就黑洞洞的。星河捧着手炉坐着,忽然想起来,隔窗叫了叶近春一声,“太子爷今儿传你问话没有?”
叶近春说没有,“奴才一直在宫门外候着,不知道大人用不用轿子,一步也没敢离开,从卯时等到这会子。”
她徐徐长出一口气,自己也是傻,控戎司里不可能没有他的耳目,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一样能瞒得住他。
轿子打着飘,终于到了衙门口。叶近春给她掀起棉帘,递过胳膊来让她借力。她随意搭着下轿上台阶,迈进大门就看见戟架旁的空地上跪着一个顶砖的人,跪了有时候了,头发眉毛都糊满了雪,乍然一扫眼,活像外头的石狮子。
她哟了声,“这是谁?”走近了看,讶然道,“南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呢?”
南玉书因太子那句顶砖,就真的跑到衙门里顶砖来了。正衙檐下站了好几位千户,个个面有戚色,因为是太子爷的口谕,也没人敢上去劝他。从暖阁议完事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冰天雪地里的两个时辰可不是好玩的,要不是练家子,早就冻趴下了。
星河却觉得好笑,她眯眼瞧檐下那帮千户,平时个个都是左膀右臂,跟着南玉书抄家拿人,得了不少好处。可紧要关头,上司在风雪里顶砖,他们远远儿站着看戏法似的,至多皱着眉头表示一下同情,连个上去给他打伞的都没有。
她接了叶近春递过来的油绸伞,在上方替他遮挡住,温言说:“南大人这又是何必呢,这么大的雪,回头再受寒。”
南玉书受了她的坑害,嘴里说不出的苦,只咬紧牙关不回她的话。
星河无奈,转过头问徐行之:“是太子爷的示下?”
徐千户摇头,“属下不知道,南大人回来就自罚,咱们劝了几句,也不顶什么用。”
唉,主子的令儿,谁敢不从呢。即便南玉书这样的汉子也得照着办,回过头来一想,就觉得自己先前的侍膳不算什么了。和人比慘,世上总有比你更惨的。
她好声好气劝慰:“南大人快别这样吧,先头太子爷和我说起昨天的事儿,我听着口气并不十分激烈。他只说南大人办事欠妥,房有邻府上那事急进了些,并没有怎么怨怪南大人。就算一时恼了责备两句,大人也犯不上和自己过不去。这又是风又是雪的,您在这儿自罚,太子爷那头恐怕还不知情呢。兴许他老人家不过顺嘴一说,您倒当真了。快起来吧,您受罪事小,叫主子背个严苛的名儿就不好了。”
一壁说,一壁给他手底下的千户使眼色,“还站着干什么,快把南大人搀起来。”
跪了那么久,膝盖头子怕是不听使唤了。星河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有巴巴儿看他打不直腿的样子,自己转身朝衙门里去了。南玉书那头的千户倾巢而出,到这会子才想起他们上峰来,她这头的人给她拽过了炭盆儿,热热的一碗茶已经送到手上了。
她正襟坐在圈椅里,八位千户两旁肃立。因大家合伙干了一票,目光往来间极有默契,脸上神情不变,但一眨眼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南玉书像个残疾似的被搀进了堂室,堂堂的武将倒驴不倒架子,到星河面前时推开众人,一瘸一拐还要勉强挺直腰杆,在星河看来每一步都透着累。好在距离不远,几乎熬出一脑门子冷汗来,最后终于坐在了自己的座儿上。
他的人给他上茶,他扬手微微格开,先向她抱起了拳,“南某技不如人,让宿大人见笑。先前从暖阁出来,太子爷让我谢谢宿大人,南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便以茶代酒,敬宿大人一杯。”
56|欲下迟迟
此为防盗章, 购买率40%以上不受影响, 不满请等待72小时。
她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原本已经冻白的脸, 在越亭的注视下愈发显得惨白。太子见她变了脸色, 暗中恼恨, 愈发添油加醋:“想是昨儿回来得太晚, 夜里又没睡好,身上不舒服了。”作势咬唇琢磨,“难不成到日子了……那更不能累着,差事交给徐千户他们,你回去歇着吧。横竖拖了这么久了, 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星河已经没法听下去了,眼前直冒金星。什么到日子了?他知道她的正日子是哪天?一个从没沾过女人的, 怎么能懂这些,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被点了名的徐行之忙收起窃笑,暗道早就料准了要不妙,没想到这么快就追来了。太子爷果然还是年轻了,年轻爷们儿理政雷厉风行, 情字上到底欠火候。也难怪, 至今房里只有这么一位, 不肯当内命妇, 偏还爱做官。看来太子爷面儿上风光,心里苦啊,要不然也不会冒着西北风, 赶到缸瓦市来了。
怎么弄?三位都是人物,没有他们插嘴的份儿,能撤还是赶紧撤了吧,避开风头好保平安。徐行之垂手上前,悠着声儿对上司说:“殿下的话在理儿,大人连着忙了好几天了,今儿就回去歇着吧。余下的事,交给属下们办,必定给大人办得妥妥帖帖的。”
回去休息当然不是坏事,如果太子就此跟她一道走也就算了,她怕的是把她打发开,他倒留下了。然后越搅水越浑,到最后直接吓跑了楼越亭,让他连瞧都不再来瞧她了。
她抬了下手,“我不累,到了这个裉节儿上,不能因小失大。”
这是公然叫板?太子的眉峰轻轻蹙了下,不过他是个有风度的人,大庭广众下还是要给她留点面子的,“姑娘家的身子骨终不及男人,医书上说女人属阴,天寒更需温养。让你跑这一趟已然是纵着你了,你还打算连轴转,那怎么成?”说完了顿下来,转头对楼越亭一笑,“楼将军说呢?”
楼越亭自然不反驳,当初他得了消息,说星河任控戎司副指挥使时,他就觉得这事太悬。宿家子弟个个心气儿高,没想到连星河也是这样。那天他上控戎司刑房,半道上闻见那股子烂肉的味道,大老爷们儿嗓子眼里都打起了坝,何况她一个姑娘!他当时边走边想,要是南玉书吓坏了她,就别怪他不客气。没想到走进刑房深处一看,她端端正正坐在圈椅里,手里抱着暖炉,正看番子行刑。
什么样的女孩儿,能经受这些呢。虽然她脸上无波无澜,可他还是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凄惶。
那双星辰一样的眼睛,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如果她不快乐,流光便不再回转,那眸子就是黯淡的。那日天寒地冻,她眼中乌云万里,所以他借故带她离开刑房。后来问她能不能胜任现在的职务,她嘴上说能,却让他想起当初她为了跟他上什刹海滑冰,抱着冰椅痛哭流涕的样子。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小时候处得随意,现在即便是劝慰,中间隔着人,用词都得加小心。
他心里有些怅惘,本来也想劝她休息,可还没开口,太子先同他攀谈起来:“孤以前听星河说起过你,你们是一同长大的朋友,算得上青梅竹马。”
边上的星河一脑子浆糊,觉得这下可能真的要坏事了,霍青主别不是打算开门见山了吧!她惊恐地盯着他,太子爷很温柔地微笑,“你别怕,我这里没有那些忌讳,说你人在我宫里,就不许追忆以前的事儿了。”
她怎么能不怕!东宫确实是他的地盘儿,但那句“我宫里”又是什么玩意儿?把话说明白能死吗?看来今天真要好好和他掰扯掰扯了。
楼越亭看他们眉毛官司打得热闹,话便不知是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斟酌了下才道:“星河六岁从南方回到北京,我们又住街坊,所以她入宫前往来确实很多。”
太子点了点头,不无感慨道:“幼时的情义最真切,孤就很羡慕你们这样的。”
旁听的星河真想戳穿他,宫里皇子们虽然尊贵,但从来不缺玩伴。不说一起上学的那些宗亲们,就单是他们个人,少则也有一两个伴读。那些伴读都是显贵之后,门第极高的出身,自小一起拉弓射鸟、上山下河,无所不干。他羡慕什么?犯得上羡慕吗?弄得自己孤家寡人一样,就光认得她似的。
果然连楼越亭都不知道怎么应他了,不过他也不需要他应答,话峰一转自己点了题,“星河是十二岁入的东宫,至今十年了。楼将军,你说孤和她,算不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他问得出,星河都要替他臊死了。就为了这个答案,值得他放下政务特意跑到这里来?
楼越亭不知道太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谨慎地拱了拱手,“总角之年相遇,按理来说是的。”
这下子太子爷高兴了,他回头看了星河一眼,满目“你瞧,楼越亭都承认的”。他觉得也是,本来就是无可厚非的事儿,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
总角之交啊,听上去真亲厚。现在回头一想,是自己太较真了,当权者应当有这个气量,较真了可不好。
太子的心胸瞬间前所未有地开阔,他和颜悦色对星河道:“时候差不多了,你跟着一道回去吧,下半晌爷要练字,你给爷磨墨。头前关押的疑犯,让千户们再过一回堂,等差不多了就照你的意思办,请十二处的人会审,供状上画个押就完了。”
一位驸马的生死,在他们眼里并不算多大的事。正经上着职的堂官就这么被紧急调回宫里伺候笔墨去了,横竖控戎司是他家开的,好赖都在他一句话。
星河当差当得窝囊,太子抹她一脸灰,她还不能辩驳。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把“禁脔”那事儿拿出来恶心她,已经算他口下留德了。侍卫伺候他上马,她趁这当口回身看楼越亭,轻声道:“越亭哥哥,今儿不便,咱们改日再寻机会,我有话和你说……”
楼越亭点头,一个错眼发现太子正坐在马上笑吟吟看着他们,他忙正了色,“别叫主子久等,你去吧。”复向太子长揖,“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处于高处,发冠两侧浓艳的组缨在风中飞扬,日光下的眼睛织了一层洒金的网,瞧人的时候云山雾罩,半吞半含。他有殊胜的容色,端华里透出不羁来,这样的主儿,就算干了再多的缺德事儿,照旧天人之姿不容侵犯。
星河最终耷拉着脑袋随他回宫了,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攥着马缰咬牙。总算捱到玄德门,侍卫都留在宫门上了,南北长街今天难得没人走动,长长的青砖路上,只有他们俩。
“丧良心啊。”太子慢悠悠念秧儿,“不在一个衙门,还能陪着办差,我今儿才算长见识了。你这么干,能服众么?你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1页 当前第
66页
目录 上一页 ← 66/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