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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_分节阅读_第8节
小说作者:小麦s   内容大小:3493.66 KB   下载:汴京春深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11-19 09:17:25   加入书签
问娘,她要是让我收九郎,我割下这双耳朵给你下酒!然后再去我苏家表哥那里,披发赤足请罪,我瞎了眼才求他给你谋个好差事!”
  孟建被她骂得一口老血上了头,本待要一正夫纲,给程氏点颜色看看,听到最后一句,一巴掌歪了歪,拍到自己腿上:“你!你说什么?表哥?苏相公?表哥答应了?”
  程氏迎面就啐了他一口:“呸!你自去抱着你的解语花,你自有你姓阮的表哥!我家姓苏的表哥关你孟三个屁事!”
  孟建赶紧上前,牵了她的手:“娘子怎么不早说这话,倒叫我急死了。爹爹今日同我说,倘若立九郎做嫡子,他就给我们三万贯。我想着公中的缺差不多能填上,解你燃眉之急,这才答应了回来跟你商量。你别发这么大的火,仔细伤了身子。咱们都还年轻,等你交了中馈,好好调理,再生就是。”
  程氏背了脸不理会他。孟建免不了低声下气小意讨好一番,更又赌咒发誓当年是被阮姨奶奶下了药,才在青玉堂稀里糊涂和小阮氏有了那一次。难免又放低身段感叹他能拿自己的生母如何?又委屈抱怨,自己的爹爹非要他纳了小阮氏,他也不能违背。哄了半天,孟建见程氏仍旧板了脸,便抱住了动手动脚起来,低声说道:“娘子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是为夫的不是,不如早点安歇,让我好好服侍你。说不定,今夜就能有个十三郎。”
  程氏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推拒:“没正经的,你要生和西院东院的去生,关我什么事?”却已经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往屏风后面寝屋里去了。两人暂将那阿堵物抛却一边。
  梅姑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良久终于舒出一口气,悄悄地吩咐侍女们去要水。
  ※
  阮氏被程氏打发出去,却没回西小院,也没去听香阁。芍药提了一盏洛阳宫灯,引着路,出了木樨院,穿过观鱼池,去了北边的青玉堂。
  青玉堂的后罩房角落里,有一间小佛堂。
  阮氏让芍药守在院子里,轻轻推开小佛堂的门。佛堂的窗户上终年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密不透风,小佛龛上供着一个牌位。一个身穿玄色滚白边长褙子的妇人,正跪在案前。一个铜盆放在她膝前,她正在往里面丢着冥钱,嘴里低低念着往生咒。铜盆里火光忽明忽灭,映得佛堂内甚是诡异。
  阮氏走了几步,靠在她身边跪了下来:“姑母。”
  那妇人头也不抬,待念完咒了才问:“你来做什么。”
  “听说府里中馈要交还给二房了,不知道九郎的事——”阮氏有些忐忑。
  妇人笑了起来:“急什么,等程氏交不出公中的钱再说。”她瞥了阮氏一眼,细眉秀目,眼尾上挑,四十余许的模样,这眼波流转间,竟是说不出的旖旎风流。
  阮氏吸了口气:“听说今天姑父和那位在广知堂翻了脸——”
  妇人朝铜盆里继续放了些冥钱:“怕什么,梁氏自诩清高,当年送了个草包给三房,活活给程氏添了这么多年堵,她可不会再伸手了。倒是你,没事去打什么金镯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哥哥的事?”
  阮氏吓得收了声。
  妇人站起身,摸了摸那牌位:“你且耐心着等,只别被三郎迷了魂,守住你自己就好。别忘了,你姓阮。那孟家族谱上,永远没有孟阮氏。”
  阮氏悄悄退了出去,暗夜里,芍药手里的宫灯,晕黄了院子里垂丝海棠的树下,落雨后的残红,在灯光下有些褪色,淡淡地成了暗白色,有如十多年前的记忆。
  也是早春,她路过此地,海棠树下那个翩翩少年,落英缤纷,随风轻扬,他在花树下看着她,眼睛一亮唇角微扬:“琴表妹。”她惶惶然,竟跟着他应了一声“三表哥。”才惊觉自己身份尴尬,不由得羞红了脸。
  后来也有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以为她会是孟阮氏,和姑母不同,只可惜……眼下,她早已经没了退路。
  阮氏回到木樨院,看正屋里婆子正抬了水送进来。想起饭前,那良人握住她的手说今晚要同程氏说九郎的事,却原来说到床上去了。
  她暗咬银牙,朝门口面无表情的梅姑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西小院走去。
  芍药手里的宫灯,正好也灭了。
  

第10章
  九娘收到各房送来的入学礼,最高兴的是林氏。
  林氏不知道这两天自己怎么了,总觉得待在九娘身边心里才踏实,似乎木樨院、程氏、阮氏都离她远远的。她不用想也不愿想,白天看见阮氏,总觉得很不舒坦,心里怪怪的。就算看着九娘吃那么些点心,她也觉得这胖嘟嘟没那么碍眼了。四娘虽然苗条又好看,还是自己生的好。再说自己虽然脑袋笨,这皮囊怎么也是一枝花,九娘长开了能丑到哪里去?她可不信将来哪个相看的郎君会舍得不给九娘插钗,只送两匹锦缎压惊。嗯,有锦缎也不错。
  她在灯下时不时看几眼九娘,越看越欢喜,这小娘子的睫毛怎么这么浓密卷翘,跟两把小刷子似的,还有她小手上小肉涡以前她一看就来气,现在也觉得好玩,和十一郎一模一样呢,果然是亲姐弟。
  九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姨娘你看什么?”
  林氏笑着低头缝制黄胖的小衣裳:“看小娘子你呢,胖一点就胖一点,有福气,好歹你不丑。”
  九娘觉得这两天阮氏和四娘还真出了死力气把林氏给推回来了,笑道:“那你记得去求娘亲,给我吃三餐吧。”
  林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成,明日你就入学了,在学里就吃上三餐了吧?我问过梅姑,族学里宽厚,一个月要放四日假!比国子监还多一天呢。你在家里还是得少吃一点才好。丑是不丑,瘦一点更好看。”她扬扬眉:“谁还会嫌自己太好看?”手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看到九娘一脸的嫌弃,赶紧放下来,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九娘看着她,竟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细细看着慈姑抄礼单。
  孟彦弼还真送了套文房四宝来,这徽墨端砚也罢了,除出一刀常见的四川冷金笺,竟还有两张澄心堂纸。九娘将两张纸捧在手里爱得不行,这“滑如春冰密如玺”的澄心堂纸何等昂贵,前世她收藏了几张都不舍得用,太亏了,不知道便宜了谁。便是苏瞻的老师欧阳相公得了十张澄心堂纸,还写出 “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的诗句来。想不到今天那个傻瓜小子来头不小,竟然让孟彦弼这么大方,这纸送给还没开蒙的小娘子,也不怕对牛弹琴白白浪费?这其中的道道,九娘竟然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又或,从武的孟彦弼其实并不知道澄心堂纸的可贵之处?
  长房的大郎、八郎也随了几本开蒙的书来,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九娘随手一翻,却发现《千字文》上密密麻麻用簪花小楷标注了许多注释,墨迹如新。九娘翻到扉页,上头果然盖着长房大郎孟彦卿的私章。九娘重生以来,还未见过这位记在杜氏名下的嫡长子,只知道他勤奋过人,十三岁就从族学考入了太学。恐怕很快就能参加下一届礼部试了。只看他所赠之物,礼轻,意重,是位有心人。
  二房的六娘孟婵送来了厚礼,一个鹅黄色绣了枝梅花的精致书袋,角落里还绣了个草绿色的“九”字,一看就是这两日刚刚缝制好的。书袋里还有一个笔袋,和书袋同样的款式,也绣了她的排行。
  拿着书袋,九娘有些恍神。
  前世那三月底的午后,她喝了药,让女使晚词扶着到临窗的榻上靠着。矮几上的箩筐中还搁着年前她打算给儿子苏昉做的新书袋,苏瞻给她画了几根修竹的花样子,她还没绣完。她拿起花绷子,手上的针却实在没力气,一急,又咳了起来。
  晚词就将她手中的花绷子接了过去,坐在榻前的脚踏上绣了起来:“娘子还是歇着罢,奴来绣。郎君下朝回家瞧见了,又得忧心。”。
  王玞叹了口气,身侧的晚词已经开始飞针走线,她眼看着那一片片竹叶灵动起来,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能感到日光已经不像年后那么淡漠,带着些暖意。她举起手想去点点日光下的粒粒灰尘,腕上的玉镯却噗地滑至肘间,百来天的光景,人竟然瘦成这样了,心里一跳,就看见院子里那合欢树下,一对璧人:她的堂妹,和她的丈夫。
  衣,不见得不如新;人,又怎可能不如故?
  林氏看着九娘有点呆怔,敲了她脑袋一下:“又发什么呆!还以为你出个痘把这呆怔的毛病出好了,再犯病,娘子还请许大夫给你喝那极苦极苦的药!”
  可不是呆怔了!九娘摸摸头,放下书袋,去看二房郎君们随的礼,是几本字帖和几枝狼毫笔。九娘因为大郎的礼留了份心,仔细翻了翻,字帖却都是崭新的。
  三房却是程氏着人安排好的腊肉、梅花酒和几匹棉布,一看便是拜师要送的束脩。慈姑将长房二房的礼单登好了,发起愁来:“小娘子一个月才一吊钱的月钱,这些回礼可怎么办才好?”
  林氏此时忽然聪明起来,说:“阿阮送给我那些个旧衣裳,九娘人胖,恐怕穿不了。料子都还是簇新的,不如我替你剪了,做上好些个荷包扇袋香包的,到了端午节,你也好回礼给哥哥姐姐们。”她抻长了脖子问慈姑:“四娘七娘真的什么也没送?”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怎么?姨娘还指望四娘把那镯子送还给我?”
  林氏一脸不自在,低了头嘟囔:“堂兄弟堂姐妹不都还送了礼嘛。”
  慈姑看看漏刻,就要亥时了,便提醒九娘去正屋请安。林氏咬断线头,将手中小衣裳递给九娘:“替十一郎赔给你的,你就别生气了。”
  九娘一看,这小褙子看着眼熟,蜀绸粉底杏色玫瑰纹,可不正是阮氏那天送来的旧衣裳。她不禁哈哈笑起来,一把接了过来。
  ※
  进了木樨院,三房的六个孩子排排站好了,给孟建夫妻请安。阮氏林氏再上前行礼。
  程氏让其他人回去安置,却留了九娘下来。七娘一看,立刻撅起嘴,牛皮糖一样扑上去抱着程氏不撒手。
  程氏只好搂着她跟九娘说话:“哥哥姐姐们知道你明天要入学,都差人送了礼来,你想好要回什么礼,来同你梅姑姑说。明日卯正时分来正屋用早饭,梅姑会送你去族学拜师,酉时一刻下了学,和姐姐们一个车回来,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课。可记得清楚?”她一直担心九娘从小呆呆的,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这木樨院但凡有一个省心的孩子,她也就宽心多了。
  九娘笑眯眯地点头:“娘,我记住了。卯正吃早饭,酉时一刻回来。酉正吃晚饭。”
  程氏看了看她,好吧,你能记得吃,也是好事。
  孟建看着这个矮矮胖胖不起眼的小女儿,心里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这孩子生得艰难,阿林疼足了八个时辰,差点命都没了。偏偏她两岁才会走路,三岁才开口说话,平时胆怯话少却又贪吃,喝水都这么胖乎乎的,稍加训斥就哭个没完,时不时就发呆,十分不讨人喜欢。上个月不舒服了三天也不说,幸好出痘没传给其他兄弟姐妹。想想都后怕,没想到却要靠她几句饿肚子,叩开了苏府的大门。
  看来这个痘出得好,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顺溜话。孟建朝她招手:“九娘来爹爹这里。”
  七娘又掉头扑上去抱住孟建的手臂撒娇。九娘隔了两三步站定了:“爹爹?”
  孟建从案几上拿了一个大字递给她:“你二伯拟了几个字,爹爹和娘商量了给你选了这个妧字。你回去好好看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你就是孟妧,孟九娘,记得吗?”
  九娘接过那张纸,孟存的字体匀停秀丽,上头一个“妧”字甚是妩媚。便屈了屈膝:“记住了。谢谢爹,谢谢娘。”
  孟建又吩咐女使:“去我书房里拿两支狼毫湖笔,送去听香阁给阿妧入学用。”
  七娘不依了:“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一支青玉紫毫笔的!现在却要给一个字不识的傻蛋两支笔!”
  九娘行了礼,脚下不停出了正房。正房内传来孟建的笑声、程氏的斥责声还有七娘格格的娇笑声。
  在垂花门口,值夜的婆子笑着问慈姑:“听说小娘子要入学了?”
  慈姑提着灯笼点头称是。婆子又笑着问了几句话。九娘停下脚,忽然不自觉地回过头,正屋的琉璃灯格外璀璨,立春后就撤掉高丽纸的象眼窗格,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笑声和暖意。前世里她爹爹这个时辰总是陪着她读一些野史游记,说一些书院里学子们的糗事。娘亲在一旁给她和爹爹缝制衣物,偶尔笑着说上几句。后来变成她陪着苏瞻看邸报聊官场异闻,苏昉在旁边大声背书,背错了就被刮小鼻子。
  她以为,家家户户,做爹娘的自然都会爱护自己的子女,却没想到,原来的小九娘,却这么孤单,是不是因为没有人真心爱护她,所以她才熬不过出痘?可这世上,爹娘总会离去,就算爹娘不爱护你,起码还有你自己能好生爱护自己啊。可惜她那么小,还不懂。
  有那么两滴眼泪,猛然迸裂,来不及收回去,瞬间落到青青的石板地上,消失不见。
  今夜无月,正屋后面的小池塘在夜色里只泛着些微光,偶尔有野鸭扑腾的水声。庑廊下,慈姑牵着九娘的小手,心里微微地钝痛着。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过小娘子这样的眼神了。以前每次请了安,小娘子总是要在那个垂花门看着正屋的窗户,发一会儿呆。
  忽地那小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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