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来日方长,待励精图治后再作西征和北伐也不晚。”
苏昉点头道:“太初此言不错,契丹皇室动荡了几十年,耶律氏一族恐怕对萧氏支持他们兄妹二人甚是不满。如今耶律延熹兄妹依然无法决策朝政之事,只怕六郎所谋借兵一事不易。”
陈元初搁下空碗:“我认为六郎之谋甚妥。我大赵借兵仅仅借契丹大同府、云内州的重骑一两万押阵而已,为的是断了西夏再次联盟契丹的念头。我们只需从真定府、太原府集合河北西路、河东路大军越过黄河,会合永兴军路延安府青涧城的种家军重骑,即可从夏州直下兴庆府。”
赵栩点头道:“太初,宽之,你们所言有理。然西夏百年来都是我大赵心腹大患,至今三次大战,耗损军饷过亿,死伤军士近十万。每每战局不利,李氏就低声下气求和称臣,一旦休养生息了,又卷土重来。西夏服软要请我朝赐银抚民,强硬时便索取岁贡和茶叶,左右都是伸手。若无李氏这只饿狼,我大赵百万禁军何须蓄兵三分之一于西北?我大赵西北三十万大军,可有一日安心过?李穆桃想要借契丹和大赵之力拿下梁氏,但凭她一己之力,就能一改西夏百年来的国策?就可左右党项和西夏十二军司一贯的想法?”
陈太初默然了片刻,垂眸道:“六郎你说的也对。”
九娘将一碗冰饮递给陈太初,笑道:“六哥和元初大哥主战,阿昉和太初两位表哥主和,倒似朝中的两派呢。阿妧没有机会上金殿听朝臣们唇枪舌战的壮观景象,眼下倒是体会到了。我猜朝中恐怕表舅会主和,张理少会主战?”入了契丹境后,飞奴传书只能到河间府,再靠人力送达,比往日要慢了一天。但这几日苏瞻和张子厚依然天天各自有信来,孟在的信也是每日不断。
赵栩四人被九娘一打岔,不禁都笑了起来,各自吃起手边的冰饮或果子来。
九娘柔声道:“其实四国局势,瞬息万变,不可以一计定论。我们到河间府的时候,也料不到能这么快收复熙州。下个月又会发生什么,谁能知道?若能先利用李穆桃掀起西夏内斗,自然是好事。毕竟契丹能否应承借兵,耶律延熹能否掌权,也非我们能全盘掌控的。更何况李穆桃有心投靠,若能联合三方,制约金国,岂非大善?待和谈结束后,局势自然明朗,届时你们再定是先攘外再安内,还是先安内再攘外,也不算迟。”
赵栩静静注视着九娘,点了点头,推动轮椅到了陈太初面前:“太初,我确实对李穆桃和穆辛夷有成见。我们先处置好女真再行商议,若我有好战喜功之意,你直接说我就是。”
陈太初看看赵栩,又看了看九娘和陈元初,吸了一口气道:“六郎,宽之是为国为民为天下人着想,不愿生灵涂炭。可是很惭愧,一直以来我杀了许多人,也知道保家卫国是我陈太初的职责所在,但自己性子里确实有懦弱之处,有畏战之心,天人交战时常有之,只是自己都不敢面对,也从来不敢承认。若有来世——”
他垂首轻声道:“我只愿为一棵树,也不愿再度为人。”
陈太初抬起眼,歉然道:“对不住。”
赵栩定定地看着陈太初,脸色阴沉,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他能接受苏昉主和,却不能接受自己不知道陈太初有这样的畏战之心。他和太初一同长大,竟从未发觉他还有这样的心思。赵栩生气自己不够细致,更担忧太初的状态。陈太初如果真的有畏战之心,上了沙场杀敌对阵时他定然极难受,一旦压抑不住,极有可能陷自己于死地,陷大军于绝境。
陈元初霍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陈太初面前。
陈太初仰起脸:“对不住,大哥,我——”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陈元初抬手一记耳光,打得陈太初头都偏了过去,半张脸上三根指印立刻红肿凸浮了起来。屋内一片死寂,九娘竟一时反应不过来情势为何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陈太初慢慢转过头来,双掌平静地搁在自己膝盖上,轻声道:“我对不起爹娘和陈——”。
“啪”的又是一掌,依然打在陈太初左边面孔上。陈太初这次没有再转回来,静静侧着头,一声不吭。
“元初——”苏昉和九娘齐声惊叫起来。赶紧过来拉开陈元初。
陈元初被苏昉和九娘拉住了手臂,开口怒喝道:“陈太初,你是被那妖女迷了心!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忘记你姓陈了?忘记爹爹在秦凤路拼杀十多年了?忘记这天下百姓能男耕女织经商读书是怎么来的?你有什么自己?你凭什么有自己?西北那些埋尸黄土中的弟兄们,他们没有自己么?他们都想死是不是?爹娘带你回汴京娇生惯养,竟养出了你这种德行,你也配做我陈家人——”
陈太初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极力压抑着什么,终究还是垂首低声道:“我确实不配。”
大哥所说的这些道理,正因为他早就知道,才会全然忽视那个“自己”,更恐惧那个“自己”。如小鱼所说,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想,更不允许有任何空隙安放那一丝“难过。”
陈元初喘着粗气,看着陈太初片刻,甩开九娘和苏昉的手,冲到赵栩案边,拔出剑:“自从穆辛夷到了你身边,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中了邪似的,说些有的没的,我这就去杀了她,一了百了!”
九娘惊叫道:“元初大哥!千万别——”
陈元初身形微动,已到了门口。苏昉一呆,这是陈元初伤后第一次显露身手,原来他已经恢复如初了。
剑光闪动,掌风如刀。陈太初挡在了门口,空手对陈元初手中的宝剑。
“住手——”赵栩和九娘异口同声喊道。
陈太初立刻收了手,却依然挡住了门。
陈元初一剑横在陈太初颈中,双眼发红,悲愤莫名地嘶声道:“太初!李穆桃毁了你大哥还不够么?你也要任由自己毁在穆辛夷手里?”
“大哥——”
赵栩轮椅隔在两人之间,抬手夺下陈元初手中的剑,寒声道:“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却纠缠于两个西夏女子身上,都不配姓陈!”
陈元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和陈太初对视无语。
赵栩手中的剑背啪啪几下,连续敲打在陈元初和陈太初的腿上:“谁能毁了谁?谁能毁了你们?只有你们自己能毁了你们——”
他怒视着陈元初:“你终于说出口了?你不就是教了李穆桃陈家枪和游龙箭吗?卸了她右手即可取回来。你不就是输给了高似?日夜苦练总有一天能赢他。你不就是丢了秦州?打到兴庆府就能雪恨。可你为何要念着她从梁氏手里救了你?为何要念着她盗解药给你?你究竟是在恨李穆桃还是恨你自己?陈元初你身为陈家长子,却一早就立誓不娶妻不生子,你就配做陈家人?你就对得起舅舅舅母?”
“你骂他打他倒是理直气壮。”赵栩冷冷地问:“你自己呢?你就没有那个‘自己’?那你怎么就毁在李穆桃手里了?”
陈元初咬牙不语,一头的汗,死死盯着赵栩。
九娘将帕子在干净的冰盆里投了投,绞干后递给陈太初,为他们兄弟两个心疼不已,可她明白他们的心。太初所说的,就像另一个她,那个被死死压着的“自己”是心魔,更是执念。元初却是因秦州之战,硬生生和自己为敌,不肯放过自己。
陈太初接过帕子,压在火辣辣的脸颊上,轻声道了谢。他心里舒服了许多。他终于说出了口,大哥也终于说出了口。
苏昉将陈元初陈太初拉回座位上,叹道:“天地与人,一源分判,道儒释子,一理何疑。见性明心,穷微至命,为佛为仙只在伊。功成后,但殊途异派,到底同归。今日元初和太初你们能抒发胸臆,也是明心见性,是好事,为何要这般动气?”
九娘将赵栩的轮椅推了回来:“说得对,确实是好事。太初表哥见性,元初表哥明心。该喝上几坛庆贺才对,芸芸众生,有几人能看清本心?这和李穆桃、穆辛夷并无关系。若能欣然送走穆辛夷,和李穆桃谈笑风生,为大赵谋利,才是真正放下了往事,放过了自己。元初大哥你说是不是?”
陈元初默然了片刻,长身而起。苏昉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
“放心,我去拿酒。”陈元初往门外走去:“太初,是哥哥不好,对不住了。”
“大哥——”陈太初起身追去:“我陪你多拿几坛来。”
廊下的章叔夜松了一口气,默默退回了院子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
1、苏昉劝众人的词出自李道纯(元)《沁园春》。很喜欢这个理念。
2、父亲节快乐,老样子一起乐。本章留言评论,送小红包。
第272章
是夜, 南京析津府城南外的永平馆内, 酒香四溢, 盖过了花香。
陈元初的眼睛越喝越亮, 从椅子上喝到榻上, 从坐着喝到躺着, 话越说越多。太初儿时的种种, 陈青带着穆娘子归来的事, 他和李穆桃如何从死对头变成师兄妹, 从了军后每次休沐都去穆家探望傻乎乎的穆辛夷……
“太初,还记得刘家的鸡丝馄饨么?”陈元初伸手往罗汉榻边比了比,笑道:“你们那时候都没这么高, 穆辛夷只吃鸡丝, 你只吃馄饨。对了,穆辛夷从小眼睛贼大,脸埋在大碗里,眨巴着眼睛看你求你给她点鸡丝,好像那碗长了双吓人的大眼睛。哈哈哈哈。”
陈太初闻言看了一眼双颊赤红, 坐在地上背靠着赵栩轮椅的九娘,将手中酒坛口朝下倒了倒, 滴下三四滴来。
当年他看到凌家馄饨摊上那埋在大碗里的小脸, 一双大眼抬起, 眨巴眨巴看着自己的时候,心里就又软又亲切,似乎她一直在等他, 要他帮她。
他就那样捡到了幼时的阿妧。
情不知所起?世间原来并没有无缘无故的喜爱……
陈元初又开始念叨穆辛夷傻乎乎吃糖时嘟囔囔的脸颊,还有喜欢赤脚踩水,好好的嫩白脚丫子弄得泥鬼一样,最可气的是还总带着陈太初一起踩。
陈太初一手拍开酒坛泥封,也笑了起来:“这次回秦州,找不到外翁外婆,在院子里她也踩水了。我打了好几十桶水,确实爽快。”
“宽之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凶了点?”陈元初伸脚捅了捅躺在自己对面的苏昉。
苏昉可以少喝,也已经半醉,抱着凉凉的酒坛嘀咕道:“不凶——”
“是很凶太凶了。”苏昉睁开眼,尽力看了看陈元初:“早看出来你放不下了,到底你还年轻,她阿姊又是你唯一的心爱之人。”
陈元初蹬了他一脚:“放屁,你可比我小,说得好似你过尽千帆一样,呸。”
“你早就知道李穆桃保住了你的命吧,还保住了你一身功夫。身受生死仇敌的救命之恩,你太苦了。”苏昉叹了口气,陈元初那么不羁的人,却也有死穴命门脆弱之处,倒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赵栩轻轻抚了抚身边人的长发,笑道:“什么苦都是自找的,想那许多能不苦么?除了家人,有什么人值得惦记一辈子的?”
见陈元初陈太初和苏昉三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中蕴含着的轻嘲和笑意,感觉到手下纤细的背因为忍着笑微微颤动着,赵栩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当局者迷,旁观者站着说话不腰疼。看,我坐轮椅,腰果然一点也不疼。还有,阿妧是我家的——人。”
换做是他自己,倘若九娘被阮玉郎掳走回不来,他会变成什么样?倘若九娘选了太初,他又会卑鄙无耻毁约到什么程度?他只是运气够好而已,心底最深的恶不曾被引出来。
苏昉斜眼去看赵栩和九娘:“不管你能不能惦记一辈子,六郎,我可是要看着你这辈子的,你要是敢再娶再纳别的女子。我定会将阿妧接回来。”
赵栩仰首喝了一口酒,眼角越发通红,面色却越发瓷白,整个人妖艳如一株曼陀罗,听了苏昉的话,垂眸看看身边的九娘:“好,那你看仔细了。”他忽地笑起来:“就算阿妧和我置气,也该是她弟弟十一郎或是孟彦弼来接她,哪里轮得到你这个隔房表哥?”
苏昉用力挥了挥手:“你懂什么?阿妧和我娘这么有缘,她就像我的亲妹子——”
九娘微笑着,举起怀里的小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本来就是亲的——”一个“娘”字淹没在酒中,甘甜得很,余味无穷。
她放弃了前生今世既定的两条路,走向第三条铺满荆棘的路。阿昉也终于真正放下了自己离世的伤痛。现在元初也从恩和仇里跨过来了,他日再见李穆桃,才能如陈青所言,沙场见就拼个你死我活,无战事亦江湖陌路。只有太初,她吃不准他会如何待小鱼,他们在一起说的话别人也听不太懂,总含有机锋或其他深意,又或是儿时共同的趣事。九娘不明白他们如何能记得五六岁以前的事情,她都不记得前世幼时的种种了,甚至有时她感觉到太初有心怀离尘之愿。
入世或出世,修道或悟禅,只要都是太初的心意,她都能懂。再强大的人,看起来再厉害再完美的人,无论是她的前世,元初或太初,甚至陈青和赵栩,其实依然会犯错会软弱会怀疑会崩溃,掩盖得越好,冰层越厚而已。经历过生、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的王玞,早就该懂:万事需留一线慈悲心,尤其对自己。
因为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他们,永远不会变成苏瞻、阮玉郎、太皇太后那样的人。
※
汴京城的月色也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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