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阳,他出了宣室殿便喊热,喊不适,然后一大群太医呼啦啦冲进来抢救。现在他穿得暖暖的,抱着手炉,正午太阳暖和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走走,也算进步啦。
“陛下还须坚持,龙体才能越来越健壮。”程墨给他打气。这样还不够啊,什么时候有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才算得上真正的强壮呢。
黄安心疼地道:“陛下每晚读书到起更,只是没有明师指导,十分苦恼。”
霍光居心叵测,一直不肯给皇帝请先生,皇帝只有自己摸索,从书本里学习治理国事的经验了。唉,没爹的孩子可怜哪。
程墨明白黄安的心思,道:“中常侍放心,得便我会跟霍大将军提的。”
昭帝提过一次,霍光一口拒绝,年轻人脸皮薄,不好再提。他又做不来强硬,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可是,没有明师指导,他何能治理政事?虽说每天霍光都会为他分析政务,向他奏明政事,但还是缺乏理论基础啊。而且,昭帝对霍光完全不信任,谁能说霍光处理政务时没有私心,不是为了揽权?
黄安佝偻着腰,向程墨行大礼,道:“多谢五郎。”
“中常侍太客气了,这本是我身为臣子应该做的。我会尽量劝说,只是不知霍大将军会不会听从。”程墨沉吟道:“我们分两步走,他若肯最好,若不肯,我们再另想办法。”
总得为昭帝的班底多找几个人,要不然以后他真接过权力棒,这位子也坐不稳哪。程墨又想起那个让他苦恼的问题,昭帝到底有没有亲政?还是说,原来的历史,昭帝没有亲政,但他意外的到来,却有可能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程墨想着,心里一阵小激动,马上道:“我这就去找霍大将军。”
霍光公庑的院子里,依然人满为患,见他进来,一个个或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或是装作欣赏花树,都假装没瞧见他。
程墨也不理这些人,对在廊下侍候的小厮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程某求见。”
朝臣们都竖着耳朵听呢,他们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说,然后便被打发到院子里吹冷风干等了。现在听到这句熟悉的话,不禁都有一种违和感,难道程五郎也有等通报这一天?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厮客气地道:“五郎君请稍待,小的这就去通禀。”
巧的得,今天那位姓何的也在场,他远远瞥见程墨,便躲到同僚身后,这时探出半个脑袋,问同僚:“怎么没让他填上姓名官职?”
他们都是这样的,陪着笑脸跟小厮说话,小厮板着脸丢过来一卷竹简,让他们登记,然后便在院子里等。
那同僚翻了个白眼儿,道:“那可是程五郎。”
“程五郎”三个字,抵得上一切啊。
两人说话的功夫,小厮出来了,向程墨行了一礼,道:“五郎君,霍大将军有请。”
姓何的手指向小厮道谢,迈步走向那道门的程墨,惊呼:“他进去了!”
为什么他总搞特殊,大家都在等,只有他次次不用等?姓何的泪奔。
院中诸人见程墨进去了,都松了口气,感觉总算正常了。程五郎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同类,人家是显有特权的人物,不用等才正常啊。
霍光案前堆着高高的竹简,他埋首于一卷竹简中,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道:“有事?”
程墨行礼毕,在下首坐了,道:“特地为陛下而来。陛下年已十八,却没有明师教导,殊为不妥。还请大将军为陛下择一明师,悉心教导。”
霍光手握毛笔,抬头看他,道:“你管得宽了啊。”
路上遇见有人纵马,非要强行出头,现在皇帝没有先生,他也跑来插一脚,这到底是什么人?
程墨点头:“是管得有点宽。”
霍光一下子被他逗笑了,道:“既然知道管得宽,为何还要管?”
就不怕他发怒,责罚于他么?
程墨坦然道:“为了天道人心。大将军既是我师父,我自该为大将军着想,陛下总有一天要亲政,他一向没有明师教导,不免会出错,到时,朝臣会怎么说,史书上会留下怎样的一笔?师父,您可想过?”
这是自两人定下师徒身份以来,程墨第一次以“师父”相称。
霍光身体轻轻一振,斜睨程墨,冷笑道:“这么说,你是为老夫着想了?”
程墨刻意疏远他,心里不愿拜他为师,他如何看不出来?只是,自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尊师重教的风气渐盛,只要有师徒名份,霍光便不怕他对自己不利。
要不然,为何一直没有行拜师礼?
第190章 要紧
霍光对程墨留意多时,深知他和皇帝感情深厚,如此不顾一切为皇帝说项,肯定是皇帝絮叨了。在他的观感里,程墨这个人正义感爆棚,又易冲动。
程墨诚恳道:“师父可曾想过月盈必缺,水满必溢的道理?霍家如今正是烈火烹油之际,理应为子孙后代打算了。陛下年轻,正是机会。不如为他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再以霍家子弟为伴读,以结陛下之心。”
程墨说的是昭帝二十岁亲政的情况,昭帝二十岁时,霍光得把权力交还昭帝。为防霍家衰落,应该提前做好准备。怎么准备呢?当然是让霍家的年轻一辈和昭帝走到一起了。程墨这么说,也有试探霍光的意思。若他压根不想让昭帝亲政,必然拒绝。
霍光垂下眼睑,半天不说话。
程墨一直目不转睛看他,慢慢道:“师父的志向,可是要当伊尹般的贤臣哪。”
伊尹是商初丞相,辅助商汤灭夏朝,历经五位君王,权倾一时。但他至死没有篡位。程墨这是在提醒霍光,你的权力再大,也不能篡位。
霍光明白程墨的意思,道:“你先回去,老夫再思量思量。”
他四子,二子过继给兄长霍去病,名下只有三子,长子霍云、三子霍山、四子霍禹都已娶妻生子,孙子辈并没有出脱之处,不足以承担光耀家族的重任。夫妻俩本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儿身上,谁知却被上官桀父子捷足先登。
外孙女济得甚事?女儿做了皇后,才是荣耀啊。他脸色垮了下来,心情很是不好。
程墨明白点到为止就好,再说下去,不免惹他生厌,应了一声,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霍光又道:“回来。”
程墨不解,折身返回,道:“师父?”
以后在人前还是以大将军相称吧,这师父叫得好生别扭。
霍光示意他坐,抬眸看他,道:“陛下可曾提过,他和皇后……”
“?”程墨一脑门问号的样子。
霍光似觉难以启齿,挥手道:“回去吧。”
程墨道:“大将军可是想问陛下与皇后感情如何?”
听他又改了称呼,霍光眼中精芒一闪,定定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就是了。程墨乖觉道:“那倒没有。大将军若想知道,小徒可代为其劳,嘻嘻。”
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像喜欢八卦皇室隐秘的纨绔子弟。霍光一时拿不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思忖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这就是同意了。
程墨出来时,院中众人又急速背过身去。程墨懒得理他们,朝宣室殿赶。一路上,不免揣测霍光的用意,皇后是他外孙女,皇后的生母霍氏住在霍家,他的意思,是不是昭帝若与皇后和睦,便尽心扶持?
回到宣室殿,昭帝借口让他陪伴散步,让众内侍远远跟随,和程墨在空旷处说话。
“问朕与皇后感情如何,是何用意?”昭帝沉吟道。
程墨把揣测说了,道:“他会不会想利用外戚身份,让家族一直兴旺?”
这个很有可能,吴朝是太后政治,女子进宫为后得熬着,哪天熬到成了太后,不仅大权在握,连娘家也跟着沾光,不管以前出身如何,娘家都会成为当朝第一大家族了。
昭帝没有跟皇后圆房,儿子自然没得生。霍光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昭帝和上官樱圆房,这样他才放心?
对于六年前的皇后之争,程墨并不知情,他的揣测完全是人情之常。
两人绕着院子走了半圈,昭帝才缓缓道:“只怕不是这个意思,卿还须细察。”
如何回答决定霍光如何行事,那么什么才是标准答案便十分要紧了。程墨深以为然,道:“臣再去打听。”
走完一圈,送昭帝回殿,程墨马上赶去霍书涵的别院。
别院的门子开门一见是他,十分意外,道:“五郎君可是与我家姑娘约好?我家姑娘并不在此。”
程墨迈步便进,道:“你给你家姑娘送个口信,就说程某在此相候。”
好霸道!你确定我家姑娘肯见你么?门子腹诽着,不敢不让他进去。
霍书涵听说程墨有急事找,不知他有什么事,念着他救了长姐一命,便坐车过来。
“五郎真是稀客啊。”一进门,见程墨倚在她往日倚的抱枕上喝茶,她妙目流转,似笑非笑道。
程墨放下耳杯,笑着站起来,道:“多日不见,这不是想你了么?”
虽是调笑之言,霍书涵还是俏脸一红,道:“你如此喜欢胡说八道,就不怕有一天会挨打么?”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调戏,她便是其中之一。
程墨道:“嘴贱,没办法。”
一句话说得霍书涵笑个不停,道:“谁会这样说自己?”
想到程墨在这儿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她心情好得不得了,款款走来,在主位上坐了,道:“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程墨说着,瞟了她一眼,道:“半个月没见,你变漂亮了。”
霍书涵葱白般的纤手摸了摸自己脸庞,道:“你今天吃错药了么?”
要不然何以突然嘴这么甜。
说话间,青萝端了茶具上来,故意做出打量程墨的样子,凑过去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姑娘说得不错,他确实是吃错药了。”
“哈哈哈。”程墨大笑,道:“青萝小婢女实是有趣。我本来闲着没事,过来坐坐,现在一见青萝,心中欢喜,想问你讨她去作妾,不知你可同意?”
青萝吓了一跳,赶紧躲到霍书涵背后,哀求道:“姑娘切切不可答应他,这人坏透了。”
霍书涵不理她,正色道:“年关临近,我忙得很,可没有时间听你胡扯,有话快说。”
程墨收起笑谑,道:“你外甥女年仅六岁便进宫,可有隐情么?她这个年纪,不是应该天真灿漫,无忧无虑么?”
上官樱进宫时为婕妤,进宫一月后册封为后。
虽是皇后,却不曾管理后宫,无法与皇帝圆房。她进宫时昭帝只有十二岁,虽说这个时代的人成亲早,但在程墨看来,十二岁,还没发育。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92章 池鱼之殃
霍涵所居的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一个身披貂皮披风、满头珠翠的贵妇人在婢女们的簇拥下转过廊角,道:“今天谁当差?院子里没擦干净。”
立时有一个仆妇恭身道:“老奴这就去处罚。”
贵妇人自然就是霍显了。灯光照耀下,院子里靠近栏杆边,有两滴污迹。这在别家自是没什么,在霍家,特别是在霍涵的院子,自然是不许的。
仆妇很快揪着一个嗦嗦发抖的小丫鬟的耳朵过来,小丫鬟跪伏于路旁,不停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奴婢刚才擦的时候还没这污迹,不知哪个”
霍显哪去听小丫鬟哆嗦,脚步不停,一气儿去了。
霍涵刚沐浴好,身着轻裘,瀑布般的墨发披在肩头,听说母亲来了,忙迎了出来。
“外面冷,怎么不多穿些?”
霍显见女儿只披了日常在家时常披的粉色貂皮披风,脚穿绣鞋,却没有着袜,就这样迎了出来,不禁心疼,加快脚步走过去。
霍涵笑着上前挽了母亲的手臂,道:“娘亲还没歇下么?”说话间,不经意瞥见跪在地上,自打耳光的小丫鬟,奇道:“怎么了?”
霍显两手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为她取暖,一边轻描淡写般道:“你呀,对下人就是太宽厚了些。院子没擦洗干净,也由着她。”
府里的婢女都以能在霍涵院里侍候为荣,却不知霍显对这里的婢女要求严厉得多。大冷的天,负责打扫院子的小丫鬟得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洗,得把地面擦得光可鉴人才成。有那么两点污迹,已是大罪了。
霍涵示意小丫鬟起来,道:“没擦干净就没擦干净,也没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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