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定放下在城门口抓到的那些人,立即审讯侍卫甲,很快把卷宗放到刘询案前。
侍卫甲对刘干忠心耿耿,可他是一个武夫,神经粗大条,刘干有什么事不会跟他商量,他也没听到什么机密。
刘询翻了翻卷宗,道:“请北安王进宫。”
沈定看了看沙漏,宫门就要落锁了。他自然是不会阻止的,只是知会祝三哥一声。祝三哥来见刘询,得皇帝亲口确认后,亲自守在临近宣室殿的东门。
程墨走进东门时,夜色笼罩,伸手不见五指,东门半掩,一片漆黑。天黑进宫,一个搞不好,是会被施宫刑的,程墨只觉小兄弟凉嗖嗖的。
程墨从没有一次到东殿走这么快,像后面有人追似的,一进东殿,马上行礼:“臣参见陛下。”
见到正主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万一有人弹劾,也有刘询出面伸张正义,是朕宣北安王进宫,可不是北安王在宫门落锁后擅自进宫。
刘询放下手中的奏折,道:“大哥快坐。”
待程墨道谢坐下,把卷宗递了过去,道:“大哥怎么看?”
程墨看后,道:“刘干来了。”
侍卫甲的供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地方,唯有身份能说明,刘干和荀优已来到京城,也就是说,随时可以把他们抓起来。刘询连夜宣程墨进宫,正是为此。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下,都看出对方的意思,程墨道:“臣以为,此时不宜拿下刘干。”
捉贼捉脏,捉奸捉双,现在证据不足不说,就算能定刘干的罪,刘泽也能逍遥法外。谋害皇子,意图谋反的大罪,那是要诛九族的,就算刘泽是宗室,皇帝不能自己杀自己,可也只有皇族这一脉不受波及,其余的,都该诛。
这时候,不宜打草惊蛇。
刘询道:“大哥之言,甚合朕意。”
他是这么想的,只是力求谨慎,才叫程墨过来商量。既然两人意见相同,自是没有什么说的了。
齐康带几个羽林郎叫开城门,连夜到小客栈监视刘干等人。
程墨和刘询商量好接下来的策略,告辞出宫,走出宫门,回头望见宫门缓缓关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平时走惯了的未央宫,今夜着实凶险。
北安王府,诸女焦急地等他回去,一见他平安归来,苏妙华欢呼出声,其余诸女脸上都露出笑容。
霍书涵温柔地看他,道:“回来就好。”
平平淡淡四个安,道尽她的担心。
第807章 虚惊一场
吃过晚饭,程墨去书房整理手头的资料,刘泽的意图不言自明,可怎么才能引蛇出洞,把他的罪行大明于天下呢?
天气渐热,书房门大开,依儿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廊下,手托下巴,痴痴望着那个坐在大书桌后的俊朗男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在想什么呢?”
程墨哪知道她的想法,看了良久,把资料锁进抽屉,走了出来。
“阿郎,可要喝茶?”依儿一脸讨好地问。
在书房侍候一段时间,她越发觉得程墨十分出色,而自己却什么都不会。这样的男子,哪怕成为他的侍妾,都是十分荣耀的事。
程墨背着双手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上一轮月牙儿,道:“把茶具摆在院子里吧。”
他想不明白,刘泽为什么好好的荆州王不做,非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谋反,难道当皇帝真有那么好?他的祖上能封荆州王,他能世袭,已是太祖开恩了,这样还不满足?
在程墨发呆的当口,茶具在葡萄架下摆好,小泥炉点了起来,依儿道:“阿郎,要不要来些点心?”
沈怆把厨子现做的玫瑰糕吃个精光后,厨子都多备了一些,要是她哪天晚上不去取,第二天厨子都会用幽怨的眼神看她,倒像她浪费了美食似的。
晚饭诸女不停往他碗里夹菜,饭碗堆得高高的,程墨再是大胃王,也吃撑了,这会儿哪吃得下别的?喝几杯浓茶,消消食倒是真的。可是看到依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程墨只好道:“取一碟来吧。”
现在吃玫瑰糕,倒成任务了。
玫瑰糕取来时还温热,程墨吃了一块,剩下的都赏给依儿。
他还在想刘泽谋反的事呢,到底什么原因让刘泽如此疯狂?这一房没有太祖血脉,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继位的可能,哪怕太祖一脉死绝,朝臣们也不会从太祖的兄弟一脉挑选继位者。而太祖一脉传到现在一百多年,子孙并不少,除了武帝的子孙有继位的可能,其余的房头都只是宗室,享有皇室特权,继位的可能性不大。
月光淡淡照在葡萄架上,从宽厚的叶片洒下来,落在程墨肩头,更加衬得他肤白如雪。依儿痴痴地看他,碟子里的玫瑰糕打翻也不知道。
难道自己想多了?或者刘泽并不是要谋反,只是跟姓祖的宫人有私仇?念头刚浮上脑海,程墨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可笑,能进宫为宫人的,大多是百姓家的女儿,这样的女子,跟高高在上的荆州王有私仇?刘泽要是看她不顺眼,在她进宫前就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她,何必等她进宫后,再收买朝廷命官唆使她暗杀皇子?
而姓祖的宫人在宫中多年,许平君连一丁点印象也没有,可见不受待见。宫人要受宠,要有地位,要么成为尚宫,即宫中各部的主管,要么成为皇后的贴身宫人,刘询独宠许平君,被皇帝宠幸,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一条路是没有希望的。
这样一个人,要么没有野心,要么没有能力,要不然肯定会削尖脑袋挤到许平君身边。而沈怆只能收买这样的人,可见他接触的宫人有限。更为可笑的是,沈怆招认,并不太了解姓祖的宫人在宫中的职司。
对人家不了解,却把暗杀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这说明什么?
这一切,像是一个闹剧,而刘奭就在这样的闹剧中,差点一命归西。
小泥炉没有加炭,火慢慢熄了,依儿实在看不过眼,提醒道:“阿郎,我加点炭。”
“不用了。”
程墨起身走了。
这一晚,荀优翻来覆去合不了眼,天还没亮就打发侍卫到城门口等侍卫甲,可直到城门大开,太阳升得老高,侍卫甲还不见踪影。
“坏了。”荀优走出小客栈,遥望人来人往的城门,觉得它像一个张大巨口吞噬一切的怪物。
刘干不耐烦地道:“国相,到底走不走啊?”
你说在里歇一晚,现在歇了一晚,还不走,难道要在这里住一年半载?什么毛病!
“再等等。”荀优不安的感觉越发明显。
他一句话刚说完,刘干爆发了:“要等你在这里等,我们进城。”指两个侍卫:“在这里保护国相。”
两个侍卫愕然。
荀优长叹一声,道:“一起走吧。”
谁叫他受刘泽大恩呢,刘泽把爱子托付给他,他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闯龙潭虎穴而不管,要死死在一起好了。
侍卫乙道:“国相做些伪装吧。”
要是没进城先被抓走,乐子就大了。
刘干看了荀优光洁溜溜的上唇和下巴,道:“真是怪了,国相怎么就没胡子呢。”
侍卫们窃笑。
不管如何取笑,胡子一时半刻是长不出来的,荀优花十两银子买下掌柜的山羊胡子,一根根粘在颌下,然后一行人朝城门走去。
进出城的人太多了,守城士卒只认胡子,一眼扫去,有胡子的放行,没胡子或是胡子少的,叫到一旁问话搜查。
长长的队列渐渐缩短,很快轮到荀优,前面已有三人被押上车了,荀优手心出汗,很怕自己也不幸成为狱中囚。
可是士卒扫了他颌下的山羊胡子一眼,便不再理他。
走出城门洞,荀优只觉后背凉嗖嗖的,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刘干得意:“这不是进来了吗?”
“禁声。”荀优急得声音都变了:“此处离城门太近了,快走。”
一行人到刘泽在城中的祖宅,搬下行李,分配好房间,荀优犹如身在梦中,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进来了。
刘干道:“国相,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以后我们都改了称呼,世子不可再叫我国相了,还是称呼先生吧。”
他是国相,有辅佐监视藩王之职,哪能随便离开封地?若说是刘干的幕僚,则没人质疑。
刘干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很快应诺。
休息半天后,荀优换上布衣,来到来三儿所在的院子,只见门扉紧锁,他向巷里玩耍的孩子打听,孩子道:“来伯伯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关起来了。”
沈怆的家被抄两个时辰,来三儿的家也被抄了,大人们议论时,孩子们听在耳里。
第808章 无着落
来三儿会偷东西?荀优一颗心拨凉扰凉的。再向孩子们打听沈怆,孩子们七嘴八舌争着把廷尉署怎么拿人,沈怆犯了何事说了。
这是暴露了啊。
不是说皇帝仁慈,当天就把宫人放了吗,怎么查到沈怆和来三儿身上的?
孩子们说着说着吵起来,一个小点的孩子见荀优默默转身,扯了扯大点孩子的衣袖,不知谁说了一句:“真抠。”
打听完消息,不该给点零食点心吗?就这么走了?
荀优回去,对刘干道:“事情不大妙啊,依老朽看,世子不妨先去宗正寺报告,探听消息再定行止。”
刘干翻了个大大白眼,来之前,你信誓旦旦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京城中有你的内应,现在刚到地头,你却说一个内应都没有?这是玩我呢,还是玩我呢?
连续查了十天,人捉了不少,又都放了。按照来三儿所说,荀优应该到京才对,难道动静太大,他不敢进城?
沈定亲自去城门口坐镇,这一天,拿下的人更多了,可一天后又放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沈定到北安王府求见,向程墨请教:“王爷,您看,怎么办才好?”
沈定办案,什么时候要向人请教了?程墨道:“不知沈廷尉有何妙计?”
“下官要有妙计,早就把逆贼拿下了。”沈定道:“陛下对此事甚是重视,而守卒一无所获,怕是他们发觉异常,乔装进城了。”
“怕是如此了。”程墨点头。他早想到这一点,可京城繁华,每天进出城门的人数不胜数,一个人口近百万的城市,每天从四面八方进城的人,得有多少?何况还有出城的人。不怪守城士卒大意,只要一个疏忽,就被荀优所乘。
沈定无语看他,你早看出来了,为何不早说,怎么不想办法,任由事态发展?
倒不是程墨撒手不管,而是沈定素有酷吏之名,凡是他接手的案子,从来没有失手过。他直接向皇帝汇报,他接手了,程墨就不方便置喙了。
这么多天没拿到人,肯定有问题,不要说程墨,就是刘询也觉得方法不对了,要不然,沈定何必向程墨问计?
两人大眼瞪小眼时,狗子来禀报,纪驰来了。
将作大匠纪驰,被程墨要来研究火车,这么长时间一直带领徒弟们埋头研究,今天登门求见,想必有进展了。
程墨道:“快请。”
“王爷,这样不太好吧?”沈定不乐意了,他还在这儿呢,程墨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叫进来干啥?
程墨已迎了出去。
拿反贼是沈定的事,铺设铁轨,建设火车却是功在千秋的大事,这件事办成了,就能提前二千年解决运输问题啊,以后运粮食就不是问题了。
纪驰带来一个火车模型,火车头跟程墨图画上一模一样,那是铁匠们一锤一锤锤打出来的,花费的功夫极大,后面只有三节车厢。让程墨移不开眼睛的是,火车下两道铁轨。
手抚摸在模型上,程墨一脸痴迷的表情,旁边沈定跟见了鬼似的,看一个小匣子也能看成这样,你有毛病吧?
小小的车门能打开,车里是固定住的铁椅。
“不错。”程墨给予肯定,道:“纪大匠辛苦了。”
两年下来,纪驰几乎老了十岁,灰白的头发白多黑少。他露出笑容,道:“若王爷觉得这样可以,下官再安装两节车厢。”
齐铭送来的煤样子他研究过了,觉得可以带五节车厢。
程墨严肃地道:“最少可以再增加五节。八节车厢是没有问题的。”
纪驰讶然,道:“下官试试。”
这模型能动,添上煤,便能突突在开动。
“好了,赶紧去试吧。王爷还有正事呢,没空陪你闲话。”沈定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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