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王的惨败,已经打破了蛮军战无不胜的神话,大周已经稳住了半壁江山。现在就是时间,我们要跟蛮军抢时间。”
他的目光,从桌面的地图上收回,抬起头来:“如果诸位信得过我的话,我希望,从此刻起,能由我暂时接手墨门的主力和各处分舵的隐藏势力,与其它抗蛮义军的接头、联络,也请诸位全力配合。北方必须要乱,但必须要是我们能够掌握之下的大乱。还有,这一场大乱,恐怕是要死不少人,有我们的,有敌人的,我希望大家都有心理准备。”
众人对望一眼,一同点头。鸾梅笑道:“我早就在等你说这句话!”
……
***
烈火在夜色中熊熊窜起,远处的嘶吼和愤怒的厮杀声,此起彼落,交错成炼狱般的颤音。“爹——”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带着大家先走!”前方握剑的独臂男子猛一回头,朝着女儿喝道,紧接着便带着人往前方奔去。“阿骨兵,小心阿骨兵!”有人这般叫道。
赵庭珍强忍着泪花,心知这是自己所能够看到的、父亲的最后一眼。带着身边的妇孺,转身往后山奔去。房屋的倒塌声,大火的呼呼声,在她的身后密集地交响。
剑光爆散,七里锋锋主一出手,就是澎湃如海的剑气,瞬间就击杀了往他冲来的二十多个蛮兵。
一颗人头就在这时飞了过来,他后退半丈,看着人头在自己的前方滚动,目赤欲裂,嘶声道:“三弟?”
应全琨的首级,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竟是死不瞑目。一名骑马的蛮将手持粗大的长枪,马蹄滚滚:“七里锋的赵锋主?本将领教了!”
剑气爆发,恶气涌动,轰然一声,狂风大作。
另一边的寨墙上,七里锋的副锋主曹紫腾,则早已跟白蛇飞蛇战在了一起。他剑势威猛,如虎似豹,白蛇飞蛇一时间难以挡起锋芒,然而更多的阿骨兵爬上了寨墙,往他杀来。
轰!一段寨墙在蛮军的火药下炸开,蛮兵蜂拥而入,见人就杀。哭喊声,奔走声,不绝于耳,血水一波波的洒在干燥的土地上,倒下的老人、女人,没完没了。
听到了大哥的怒吼,心知三弟已经被蛮军所杀的曹紫腾,怒火上涌,不顾一切的冲向白蛇飞蛇,然而身边阿骨兵的斩击,瞬间在他身上造成了几道伤口,而白蛇飞蛇不进反退,以极快的速度,闪来他竭尽全力的一击,脚在后方箭孔上端一踩,箭一般向前。
一柄短刀过后,曹紫腾的脑袋已经飞了起来。
七里锋的外头,一名蛮将策马飞驰,赶到率领蛮军的主帅孟神君身前,下马拱首:“大帅,不知七里锋犯了什么错?为何突然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这蛮将,便是桑翰,七里锋的投诚,最初就是由他所接受的。此时,孟神君已经持着虎尊的秘令,接掌了湟河以北的所有兵权,各部首领都在他的制约之下,桑翰也不能例外,但他却是想要知道,为何对七里锋说灭就灭?
众多蛮族勇士的簇拥下,孟神君冷冷的道:“华夏一方的东南武林盟主宁江,已经到了北方,势必要趁着虎尊闭关未出,神相与鹘后坐镇中原,在湟河以北搅风搅雨,令我军后方不稳。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必须提前消灭。像七里锋这种明面上投诚,暗地里不服的潜在危险,与其等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水,不如先行剿灭。”
桑翰迟疑了一下:“华夏百姓,人心多还不服,暂时以恩抚为主,本是相爷的决定,怎的为了一个宁江,就改变了既定的方针?不过是区区一个读书人,应该不足以影响大局……”
孟神君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区区一个读书人?豹王和蒙郁已经用他们的性命,作为他们对这姓宁的过于小看的代价,为什么还会有人认为,这姓宁的只是区区一个读书人?”
桑翰想着,就算那家伙再怎么厉害,湟河以北,全在我军的控制之下,就算有些跳梁小蚤,也成不了气候。蒙郁惨败时,那姓宁的手中好歹也有近十万大军。豹王败亡,也是因为深入江南,战线一下子拉得太长。
但是这里,可不是江南,那姓宁的孤身北上,又能做得了什么?
桑翰多少有些不服,只觉得,不过就是为了一个人,这般如临大敌,全无必要,然而此刻,孟神君已经在高层的共识下,接管了湟河以北各州兵力的调动,他也只能听其号令。
七里锋中,战火席卷,蛮兵海一般涌入,一夜之间,锋内各庄尽皆灭尽……
***
七里锋的覆灭,令得吕州各方势力尽皆震动,不久之后,安郡丘家迎来了一位蛮军高层的使者。
安郡丘家,号称诗剑传家,原本就是吕州的望族,也是第一批投靠蛮军的世家豪门。丘家家主丘满枫,虽然靠着蛮军的支持,大发战争财,每夜里却睡不安稳,七里锋突然被灭,让他心中暗惊。
随着蛮军使臣的到来,丘满枫慌忙率其子丘仲书焚香摆案,亲身迎出,卑躬屈膝,一路讨好。那使臣进入丘家,喝了几口茶,并未示威,只是谈及七里锋暗藏不轨之心,已经被新大帅所灭的事,又勉励和嘉奖了丘家几句,令丘家不可去学七里锋。
丘满枫父子见蛮军似无灭安郡之意,方才放下了心,紧接着更是阿谀奉承,一力讨好。使臣向他提及,新任大帅有意组建天孝军,行“合里合军”之法,协助天兵镇压敢于反抗天命之逆党,安郡顺承天命,新任大帅颇为嘉奖,欲以丘满枫为吕州天孝军之主将。
丘满枫大喜,更是全力讨好。其后,其子丘仲书,迎娶了蛮族一个部落首领的“公主”为妻。与此同时,孟神君行合里合军之法,组建天孝军,这天孝军,以投诚蛮军的华夏人为主,又混入了诸多蛮族的小部落。
丘满枫便为吕州天孝军的主将,在信任大帅的命令下,驱赶流民、抓捕墨者、役使百姓、抢粮敲税。
而安郡丘家,也藉此进一步暴富。
祈阴山中,一对人马在墨者的引导下,进入了深山中的伏熊谷。
这批人马,为首的正是祈阴山南段的抗蛮义军的首领宗沼。宗沼所领导的这支抗蛮义军,其人马大多都是朝廷大军败退后,来不及逃向南方的武将、官兵,宗沼自身亦是进士出身,虽然如今文气已失,但是靠着赏罚分明和用兵之法,他在自己军中依旧有着极高的威信。
也正因此,这支义军,仍是以官军自居,与崇尚新墨学的墨门,本没有多少合作的空间,只是蛮军势大,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此刻,宗沼亲身来到伏熊谷,只是为见一人。大半日过后,他便心满意足的带人离开了。
其后的一个月里,先是各种暴动,在并、霍、蔡、吕、许、沂等州,如火如荼的展开,一波未平,一波便起。初始时,蛮军与天孝军还能压住抗蛮的势头,然而没过多久,这些抗蛮的星火,终于带动了被四处驱赶、活不下去的流民的反抗,所有的仇恨,都卷向了蛮军,和帮助蛮军压迫百姓的天孝军。
各路烟尘,战火滚滚,原本在势大的蛮军的压迫下,被迫潜藏的各方势力,如黑山之张雁、浮云寨之孙户等等,纷纷发起暴乱,有的被蛮军快速剿灭,有的却在焦头烂额的蛮军的缝隙中,进一步收编流民,不断壮大势力。
其中,黑山军在湟河北岸接受了从沿海运来的大量兵器、粮食,如同浪潮一般卷起了万千流民,号称百万之众。
孟神君深知串联起各路反抗实力的,便是墨门,只要打掉墨门,各处的反抗势力,将回归一盘散沙之局面,是以一边联合拜火教,四处屠杀有墨者嫌疑的江湖人,一边集结众多高手,准备彻底剿灭伏熊谷。墨门吸引着蛮军的主要火力,压力重重,死生悬于一线。
另一边,宗沼则率军杀出祈阴山,与桑翰的兵马一场恶战,双方互有损伤。其后,宗沼摆脱桑翰,出人意料的,转向湟河下游,沿途拦截的天孝军纷纷被其击溃,桑翰却承担着围堵墨门主力的职责,无法追击。
其后,宗家军与黑山军互为猗角,抗蛮势力进一步做大。
而这个时候,作为唯一一只能够出海的水师,张据池、伍重率领大量战船沿海岸线北上,侵扰蛮军控制下的沿海郡县,深入湟河,以大量物资支援抗蛮义军,甚至不惜提供火炮、火器,兵器军粮难以计数。
鲜血染红了大地,炎炎的盛夏里,战火席卷,风云际会,龙蛇起陆,那震荡山河的涛天浪头,上冲云霄,下卷江河,试图翻动着名为历史的书页,推动着唤作天下的车轮。
天地扭曲,群雄并力,万象如狱,魔干神罚,究竟是天猷灭类,永劫尘迷,还是人定胜天,人定胜神?
在那划时代的大浪之中,谁也无法看清未来……
第1章 金匮引天星
***
战火在湟河以北的大地上,疯狂的卷荡,铁骑奔腾,兵匪来去,铁与血铸就的是英雄的壮志豪情,却也是炼狱般的悲惨境地,百里无鸡鸣、千里无人烟的荒芜,到处都是,废弃的田野间,满地尸骸,滚滚的湟河边,被驱赶着投向河流的、哭喊的流民不计其数。
吕、蔡两州之间的一处地界,方停的阵雨,造成了满地的泥泞。一支蛮族铁骑奔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满地的蹄印,震响的地面带起了远处泥沼的晃动,一道道波纹荡过。
这支由数百名蛮族猛士组成的骑兵队伍,此时此刻,其神态却也都写满了疲惫。
刚刚从夏缺口杀出时,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充沛的精力与满是征服感的热血,那个时候的他们,是战无不胜的。
失去了文气的华夏人,将他们的羸弱展现得一览无余,随便一支上百人的队伍,都能够驱赶着数千甚至上万名华夏军民。
那时的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神一般的强大,砍杀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肆意掠夺着并不属于自己的财产、女人,轻而易举的就占据了大量的土地。初始时,最大的麻烦不是敌人,而是各部之间对抢来的土地和财产的分配,到后来攻占的土地越来越多,划拨给他们的土地越来越广。
在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拥有大量土地和财产、女人的土皇帝,战争无非就是追逐与切割韭菜般的砍杀那样的游戏。
然而现在,皇帝被赶到了南方去的华夏人,反而开始展现出他们非同寻常的韧性,原本零零星星的反抗,如同在酷暑的山林间到处点燃的星火,越烧越大,他们不断的镇压,竟是顾此失彼。
仿佛已经看不到头的战争,竟连他们这些强大的征服者,也开始感到疲惫。没完没了的反抗,没完没了的杀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
就如同有无形的涡流,在拖着所有人卷入泥潭,他们不怕战斗,甚至不怕死亡,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这一切?这些日子的四处灭火,不断奔波,已开始让其中的一些人,内心深处涌出了比死亡还要让他们不安的无力感。
铁蹄震动着大地,滚滚而去。
等这些蛮骑走后,远处的一片洼地里,有人影冒起。
先是抬起脑袋,又摇晃站起的人影,满身都是黄泥,连脸都无法看清,因为湿泥而紧贴着躯体的衣衫,勾勒着颇为诱人的曲线,让人知道这是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回身拉出了另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男孩拭了拭满是泥泞的脸蛋,却反而让脸更加的脏了。青年女子拉着他,往远处的山林奔去。
“珍姐姐,我们要去哪里?”男孩踉跄的跑着,疲惫不堪的样子,嘶哑到已经难以说清话的声音,“爹爹呢?娘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青年女子想要告诉男孩,他们很快就会回去,然而最终,她不得不硬下心来,低声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她心中暗暗的,痛恨着自己的残忍,小七还是一个孩子,也许谎言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慰。然而,如今这样的形势,她不得不让他尽快的长大,只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保护他多久……又或者说还能够活多久?
狠心地说出了残酷的话语,自己却不由得流下泪来。
是的……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出乎意料的,男孩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询问什么。是他不懂,还是孩子的心中其实早就已经明白?
她也无法知晓。
这女子,便是七里锋的赵庭珍。
七里锋被灭,她虽然试图保护着庄里的妇孺离开,但最后被她带出的,却也只有小七这一个孩子。
逃入了山中,看不到蛮军,多少心安了些。然而接下来该去哪里,其实赵庭珍自己也不知晓。
拖着小七,直接在一条瀑布下,连衣带人冲了个干净,想要弄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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