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对着黑衣老者微微拱手,“儒门学徒杨显,见过道友。”
他看向黑衣老者,“道友,我不知你的身份,但想来应该是皇家中人,三皇子这些日子的所做所为,想来你是亲眼目睹,我今天收了他的修为,不知你有无异议?”
“儒门子弟?”
黑衣老者听到杨显的话之后,脸上的惊讶之情更甚,“你是显学子弟?还是隐学门人?”
当今儒门千年之前因为理论分歧,形成了两派,一个是坚持传统儒门行事方式的守旧派,与坚持理学的新儒派。
这两派人中,守旧派一贯主张儒门弟子与当世君王互为表里,君臣相辅,治理天下,同时交好诸子百家,对别的学说也有大力提倡。
他们在地位上,与帝王不分身份尊卑,只论职位高低。君臣互为好友。
儒门与当朝帝王相辅相成,帝王以儒门子弟治国,而儒门以帝王发展学说。
儒门子弟与帝王只是合作关系,若是帝王不能容,则挂印而走,另谋他就。
而新儒派的理学子弟,讲究的却是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理论。
理学门人弟子甘为帝王走狗,对规矩看的极重,上下尊卑,决不可失礼。
无论是拜见上级,还是拜访长辈,都需叩头行礼方显诚意。
他们对一切都定下了规矩,行走坐卧,吃穿住行,便是娶妻生子都给立下了规矩。
依照他们的规矩,只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一定会成为儒学大家,治国栋梁,至于勤修身体,专研武道,却是被他们驳斥为邪门歪道,怪力乱神。
对帝王来说,这两家学说的取舍根本用不着多说,为了江山稳固,自然是取新儒学而舍旧儒门。
由此开始,新儒学取代守旧派的学说,成为儒门显学,而传统儒门反而在新儒的打压之下成了异端,成了隐学。
在效忠帝王打压旧儒的同时,理学子弟还向帝王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们,集一国之力对其余门派进行打压,由此引发了诸子百家与朝廷的矛盾,以及与儒门的剧烈矛盾。
这种矛盾从千年前开始,一直到大周国建立,再到大周国如今的风雨飘摇,愈演愈烈。
大周国之所以到了如今这种八方风雨,大厦将倾的局面,与诸子百家的内讧便有着极大的关系。
在诸子门派之中,对新儒学最为仇视的人,既不是佛道魔三派,也不是兵家、阴阳、医家、乐家机关家等门派,而是坚持儒门传统的守旧派子弟。
一旦理学子弟与传统儒门子弟相遇,基本上双方就只能有一方活着,或者是同归于尽的下场,决计没有和和气气的时候。
此时黑衣老者见杨显自称为儒门子弟,因此第一个问的便是他的身份。
第五章 非人
“晚辈乃是儒门正统传人,非是理学门徒。”
杨显听到黑衣老者说出“显学”“隐学”四个字,虽然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但双眼之中却是流露出丝丝冰寒,显然对黑衣老者口中的“显学”极为厌恶。
他看向黑衣老者,轻声道:“杨某今日路过青州,倒是第一次见识了大周皇家子弟的手段。”
“自古王子难出京城,既然三皇子能够出中京,想来是应该是王命在身。而最近青州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百姓死难者众多,三皇子来既然来青州,应当就是与青州的灾情有关。”
他深深的看了三皇子一眼,笑道:“我听人说,如今大周的三皇子叫做周伏,为人残忍好杀,不知是也不是?”
三皇子此时刚刚从杨显的惊人手段中恢复过来,听到他出声询问,不由自主的点头道:“不错,我是周伏。”
杨显点了点头,“那就不会错了!”
他忽然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利刃一般飞出,咔嚓一声轻响,已经将周伏头顶的金冠斩落,随后手掌遥遥一抓,金冠倏然飞出,瞬间到了他的掌中。
杨显金冠到手,哈哈一笑,“三皇子,你既来青州,便与赈灾有关,这青州亿万苍生的性命可都在你掌控之中。还望殿下多与民做善事,若是再行杀伐,杨某定然再来寻你!今日斩冠代首,还请殿下铭记!”
他大笑转身,大踏步离去。
周伏眼看着杨显转身而走,潇洒离开,却不敢出声阻止,脸上神情不断变幻,双拳紧握,眼中如欲冒出火来。
被人斩冠代首,废掉多年修习的神功,实在是他从所未曾经历的奇耻大辱,这等羞辱,别说是皇族子弟,便是一般武林中人,也难以忍受。
但见识到杨显的手段,即便他脾气再大,为了性命着想,却还是不敢有只言片语的不敬。
“石伯,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周伏披头散发,身上白衣无风自动,“难道他真的高明到石伯你也拦不住他么?”
黑衣老者抬头看了看周伏,哑声道:“殿下,你来看看老臣的后背。”
他在说话之间,将身子背对周伏,“我在他出手斩断殿下金冠之时,本欲出手对他拦截,却忽然感到背后发凉,似乎有无匹劲气笼罩,若不躲避,必有殒身之祸。逼不得已之下,只好转身先求自保,但谁知道转过身去,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骇然道:“我的灵觉一向没有出过错,但今天却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被人戏耍了一般!”
周伏闻言看向黑衣老者的后背,只见黑衣老者后背之上,黑色质地的长袍背心处,写着几个鲜艳夺目的血红色大字:魔门九幽心法,果然大有可观之处!
血红色的大字应该是刚刚写就,还有淋漓的血珠缓缓从衣服上流下,将这几个大字衬托的分外可怖。
周伏嘴巴大张,眼球猛然暴突出眼眶,颤声道:“石伯,你的背后有字!”
黑衣老者身子一震,道:“有字?开什么玩笑!”
但他随即想到周伏的性格,这三皇子一向不会开玩笑,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登时一愣,声音也开始发颤,“写的什么?”
周伏道:“魔门九幽心法,果然大有可观之处!”
黑衣老者闻言,呼吸猛然加粗,他身子倏然一晃,在刹那间已经将身上黑袍脱下。
将黑袍托在掌心,看着黑袍后背处“魔门九幽心法果然大有客观之处”这几个血淋淋的血色大字,黑衣老者鼻尖冒汗,喃喃道:“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黑衣老者自成就武道宗师以来,从生平从未一败,一向自傲,只觉得当今天下,能胜过他者,绝不会有一掌之数,但谁知今日竟然不知不觉的被人在背后写了这么多字而不自知!
这写字之人既然能在他背后不知不觉的写了这么多字,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杀死。
这种情况若是不细想还罢,黑衣老者越想越怕,身子微微发抖,“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手段?”
他一霎时面如死灰,抬头看向周伏,两人目光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极度的惊骇之情。
“殿下,有高人出手,这次处理青州灾民暴乱,你务必要小心仔细!”
黑衣老者一张口说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似乎沙哑难听,似乎是另一个自己说的,与自己刚才的嗓音截然不同,他竟在这片刻之间,连嗓音都吓得变了。
周伏却是不以为异,因为他的嗓音也变得干巴巴毫无生气,轻声问道:“是不是他做的?”
他嘴里的“他”指的是谁,自不待说。
黑衣老者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接连运转内力,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但却无论如何不能做到。
竟然能在自己背后书写文字而身为武道宗师的自己竟然不能察觉,这种手段实在惊人,由不得他不害怕。
这种实力上的碾压,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殿下,你在青州如此行事,竟然有高人出手警告,单凭我一人,已然护不得你的安全!”
他看向周伏,急声道:“还请殿下发书中京,向陛下求援,这等高手,恐怕只有宫**奉才能抵挡!”
周伏点头道:“好,我这就发书求援!”
他猛然转身,忽然身子一震,“这些观刑之人哪去了?”
黑衣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刚才还围在刑场附近的上万百姓竟然不知何时已然散去,整个十字路口的刑场此时已经变得静悄悄无有一个人影,只有处死的罪犯的尸臭味还在不断飘向两人的鼻孔。
“这……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怎么没有发觉?”
看着空荡荡的刑场,两人同时打了一个冷颤,“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老者身子哆嗦的犹如风中树叶,猛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西边一轮红日映的漫天红透,竟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可他们处决罪犯之时,明明是开始于午时三刻.
再扫视四周,只见徐县令与几个衙役东倒西歪的躺在刑场边上,不知死活。
第六章 少年宗师
在三皇子周伏与黑衣老者两人的震惊之时,杨显早已经离开青山镇,向镇子外面的一座小山行去。
小山山腰处矗立着一座坍塌了大门的小小庙宇,夕阳夕照,照在满是荒草的院子里,愈发显得小庙之中荒凉无比。
一名长披肩的中年人端坐在院子里的一个青色条石之上,浑身沐浴在夕阳之中,微风吹来,长发轻轻拂动。
这名中年人身材高大雄伟,坐在哪里犹如一座小山,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永恒寂静的奇特韵味。
他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自千万年前就已经坐在了这里,而千万年之后,依旧还会坐在这里一般。
披散的黑色长发将他的面容覆盖,只留出一只眼睛在夕阳的照射之下反射着幽幽的光彩。
山风吹来,中年人慢慢抬头看向小庙倒塌的大门处。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杨显恰好整个身子进入了小庙的范围之内。
“老师,我回来了!”
杨显走到中年人身边,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弟子已经警告了三皇子周伏,想来他最近行事应该会收敛一点。”
中年人看着恭敬有加的杨显,眼眸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辉,“显儿,你今年多大了?”
杨显微感愕然,不知老师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弟子已然十二岁了。”
“十二岁了啊!”
中年人眼眸中奇异的神色更浓,“你我师徒之间相处,已有几年时光?”
杨显道:“已经六年有余。”
中年人默默看了杨显半天,忽然叹气道:“六年了啊。”
他看着杨显,嘴里啧啧惊叹,“短短六年时间,你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小的孩童,竟然成了一名武道宗师!”
中人嘿然道:“嘿嘿,十二岁的武道宗师,十二岁的博学鸿儒,与你相比,那些什么门派宗主,什么武道宗师,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中年人看着杨显的目光中包含有惊奇、自豪、诧异、慈爱等等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梅年生自负一生不弱于人,举凡诗词文章,武道修行,同龄人中鲜有比拟之人,自被先师领进儒门,无论修行还是比试,无论文斗还是武斗,生平未尝有过一败。”
他说到这里,叹气道:“直到收你为徒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天才,什么叫做生而知之!”
他慢慢起身,脸上微微露出落寞之色,“这天下……”
他看着杨显的眼睛,缓缓道:“日后就是你们的了!”
杨显轻声道:“都是老师教得好。”
梅年生闻言笑道:“老师教的再好,学生学不会那也是徒劳。”
他从青色条石上缓缓起身,“显儿,你来说一下这一次去青山镇的事情罢!”
梅年生坐在条石之上本来就显得雄伟如山,如今站起身来,就更显得伟岸无边,似乎整个小庙院子里的有限空间,都难以将他容下。
在他起身之际,整个小庙的空间好像都像水波一般荡漾起来。
他双腿修长有力,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支撑天地的莫名韵味,古朴沉凝,厚重深远。
一阵狂风吹来,将他满头长发吹得迎风乱舞,本来被遮住的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此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双眉斜飞入鬓,气势极为不凡。
但在他额头正中,却有一个诡异的手指头粗细的血洞,这伤口如此之深,甚至能够透过伤口看到里面乳白色的脑浆。
此时正不断有鲜血从洞中缓缓流出,但刚刚流出伤口便倒流而回,旋即又开始流出,随后又倒流回去。
如此循环往复,周流不息。
他似乎被人一指点中了额头,才有了这么一个骇人的伤口,但即便伤成这个样子,他竟然还没有死掉。
看到梅年生额头的血洞,杨显双目一凝,身子微微僵直,但旋即恢复如初,只是在眼角深处隐隐透露出极大的担忧之情,却又不敢询问,只好低下头来,不敢再看。
梅年生站在小庙荒芜的院子之内,眼望天边夕阳,叹息道:“每当看到夕阳落山,我就会想到‘日暮途穷’这四个字来。”
杨显听到梅年生如此说话,身子一紧,急忙开口道:“太阳朝升西落,今日落下,明天还会照常升起,‘日暮’虽有,‘途穷’却也未必。”
梅年生摇头失笑,“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显儿,你就不要安慰我了。”
他静静站立,深情的凝视着西边山头火红的夕阳,长长叹息道:“似乎是因为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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