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沈三中举之后,这做官的消息便也传来了,苗夫人亦是想同沈三一家拉近些关系,可沈三那一家子做了官还住震泽那小乡下,想亲近些也无从下手。
“人家阿耶如今是官哩,那上头都是官夫人去的,月姐儿若是日后能嫁个官老爷,便也能做着座上客。”苗夫人看着闺女的面容,怎么看怎么好,亦是盼望着姑娘能争气些。
苗家姑娘跺跺脚,红着脸转着身装作低头看首饰。
苗秀才傍晚从书院里回家,苗夫人便说了碰到蜜娘的一事,道:“那是奈师弟,怎得来了也不道一声,去年他请咱们吃酒,不若今年咱们请他们到咱家来切一顿。”
苗秀才摸着胡子,有些意动,嘶了几声,“沈师弟应是送儿子来院试的,我瞧瞧这几日能否碰上他,若是碰上了再同他说一声。”
“直接去找不就行了吗?那春芳歇不就是他开的吗?问一问住哪儿可不就知道了。”
苗秀才冷哼一声:“你这般自己找上门让旁人怎想,沈师弟如今是官了,人家既是未通知咱们,咱们这般找上门,若是人家不愿理咱,可不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嘛!”
这读书人多有一番傲骨。
苗夫人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丢人现眼的事儿,“奈就顾着奈面子去吧,奈也不想想奈自个儿的前途,若是能走个关系,再升一升面子值几分钱!”
也好在苗秀才到春芳歇里买书时,恰好是碰到了沈三,沈三将这书钱给免去,二人聊了会,应下了这饭约,苗秀才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沈三既是碰到了苗师兄,亦不好不联系其他几位师兄,朝几位师兄家送了些鲜果蔬,几家人也回了些礼,便是约定好在苗家一起吃顿便饭。
待几日后,那府学道的门打开,被关了好几日的读书人们鱼贯而出,沈兴淮脚步稳健地走在一群人当中,其他人面色萎靡亦或是脚步虚浮,便也只有他,面色如常,脚步稳健。
沈三欣慰,那马买的值!
沈兴淮看到自家的马车,也忍不住加快脚步,眼睛一直盯着那马车,未注意那脚下,那砖头原是用来划分界限限制人同行的,他一个没注意,便是被绊倒向前冲去……
第48章 048
沈兴淮趔趄了几下,这坐了好几日的双脚也是虚软,被砖块绊了两下,踉跄几步仍旧不能站稳,好在沈兴淮右边的兄台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终是站稳了。
心惊一场,沈三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待他站稳,早走到沈兴淮身旁。
父子两一瞧那人,噫,竟也是熟人!
“沈世叔!兴淮。”杨世杰笑着作揖。
沈兴淮:“多谢世杰兄出手相助。”
沈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世杰啊,多亏了世杰,若不然今儿个他可不得摔破了脸。”
“举手之劳而已。”杨世杰不敢居功。
沈三询问了一下他的情况,前年因为舞弊的事件,杨世杰初出茅庐也没能中,今年再来。他比沈兴淮大上两岁,亦是年轻后生。沈三得知他要回客栈,便邀请他到自家来吃饭,住自家来,等过几日一道儿回菱田村。
这后生也不畏手畏脚,似是怕麻烦别人,也是不好意思,但沈三觉得他一个人住客栈便是不大安全,亦是怜惜这后生。菱田村那群孩子沈三也有耳闻,其中以杨世杰最为出名,父亲早逝,寡母将其拉扯大,并且送他去读书,他也是争气,硬生生十四岁的时候考了童生,家中就那般也全是靠自己。沈三作为长辈,如今见他一人,也是想照顾几分。
杨世杰推辞不得,沈兴淮也是极力邀请,便被半推半就地拉上了马车。
车里头还算宽松,在车里头的人当然是不知道沈兴淮险些摔倒了,听得沈三说起,江氏也是后怕了一下,嗔怪道:“走路怎么这么不留神,还好世杰在你旁边!”
范先生道:“瞧你这天天锻炼锻炼的,一点用没有,这几天就成软脚虾了。”
沈兴淮脸黑,道:“脚坐久有些麻了。”
蜜娘帮她阿哥说话:“我坐久了也会麻的。”
沈兴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范先生对此哼了一声。
杨世杰:“这久坐下来,着实吃不消,我瞧有人都是抬着出去的。”
“可不是嘛,越到后面越是身体吃不消,世杰这身子骨还是不错的。”沈三打量杨世杰,身量还是比较修长的,身板子也算厚实,应是下地做过活的。
杨世杰点点头:“家中阿嗲好婆年老,只有姆妈能干活,我在家中一直做农活。”
他那般大大方方说出来,脸上亦无半分羞耻亦或者别的,坦坦荡荡,倒是让马车里的人心生好感,是个坦荡的好男儿。
沈三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初也是这般,一边干活一边读书,你这般用功日后定不会差。”
范先生亦是点头,“只要勤奋肯学,找对了方向,年少时吃些苦,日后便平顺了。”
江氏更是同情心泛滥,这般好少年郎,且不过比淮哥大上两岁,就要撑起这一家子的负担,当真是不易,还能得那般好的名词,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热情邀请杨世杰住到他家去,到时候一块儿回去。
初到沈家,杨世杰仍旧有些拘束,察言观色,沈家人颇为和善,他渐渐也放下心来,但依旧不敢多麻烦旁人。
之前沈三应了苗秀才的约,待沈兴淮院试后几家人聚上一聚,就在院试结束后的第三日,沈三原本是打算院试结束后就回去的,但有约便又在府城里待上几日。
要去苗家做客,沈三和江氏当日不知苗秀才和苗夫人竟是那般对父母兄嫂,后便不愿深交,但亦不愿破了面子,苗秀才也帮过沈三忙,不管如何,情面上总是要走动几下的。
江氏备了许些礼物,一家人登门造访。
苗秀才家住在一进院子里,人少倒也宽松,其余几家人都到了,苗夫人迎上来,瞧见他们手中的礼物,嗔怪道:“带什么礼物呀!这就是一起凑合着吃吃饭,还带礼物上门!太客气了。”
江氏笑着递过去:“要的,一点点小东西,给孩子们的。”
苗秀才家有两个儿子,都在读书,沈三最不缺就是纸墨笔砚了,自家就是卖这些,拿这些来送礼做人情也是常有的。
苗夫人看着那春芳歇的标志,笑开了眼,接过去,带着他们进去。
如今个几个师兄弟的差距倒是越来越大了,但好在沈三平日里也都是不摆架子,又有师兄弟情分在一会儿便就热乎起来了。
苗家姑娘对蜜娘尤为热情,拉着她要带她一块儿玩,李家姑娘也在,笑眯眯的和气人,据说今年年初定了人家,是户家境殷实的好人家。
江氏听说后,立即就退下个玉镯子给她,李夫人笑着说:“算是讨个喜头,举人夫人的镯子。”
苗夫人家有个婆子做饭,但整治两桌终究有些困难,请了娘家的一位妹妹来,据说她那妹妹做菜最是好吃,苗夫人便是又要顾这儿又要顾厨房。
几个女人听得是她妹妹,便说让她少做些,一道儿来吃。
苗夫人有些为难,便道:“我这妹妹呀,是个寡妇,年轻且不过二十出头,男人身子不好,死的早。”
“这有啥的,也是个可怜人,哎,还年轻呢!叫出来一块吃呗,难道这寡妇便是见不得人哩?”安夫人道。
其他几位便是附和。
苗夫人便去叫她的妹子,她妹子没来得及换衣裳,用了些时间擦洗了一下脸面,便是来了,是个白净人,面盘子有些圆,五官只能称得上清秀,就那一身白皮肉白的晃眼。
苗夫人娘家姓刘,她妹子叫刘雪妹,衬了她这一身白皮肉。几个人惊叹了一下,她有些羞涩地抿唇一笑,微微抬头,撞见江氏,江氏穿着华贵,头上插着金钗,佩带珍珠耳环,浑身那气势便是不俗,面容姣美,就是这大户人家的夫人。
江氏朝她笑了笑,刘雪妹忙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苗夫人:“我这妹子碍于身份,甚少出门,有些个怕生。”
几个人亦是理解,寡妇门前是非多,更别说这般貌美的寡妇。
这刘雪妹做菜确实有一手,江南地区多偏爱甜食,她这糖醋排骨糖醋鲫鱼当真是不错。
沈三道:“师兄家的厨字当真是有一手,这鲫鱼当真不错,沾了汤汁,鲜美得很。”
苗秀才且是笑道:“我家哪里来的厨子,且就一老婆子,今儿个这菜是我姨妹做。”
沈三忙站起来作揖:“是我唐突了,不晓得竟是师兄的姨妹做的。”
因隔着屏风,只听得声音,刘雪妹红了脸,细声细语道:“大人客气了。”
江氏笑着道:“我家这位说话不打草稿,刘妹妹见谅了。”
“没事的。”刘雪妹望着江氏,心理亦是感叹,这夫人命可真好,年纪轻轻就是举人夫人,还这般貌美。又是一阵黯然,她丈夫亦是读书人,只可惜那身子骨不争气,去的早,若是还活着指不定也能挣出一个半个的公民。
蜜娘啃着羊仔骨,问道:“这羊仔骨是怎得做的,怎么一点羊膻味都没有。”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刘雪妹,舔了舔嘴边的酱,满足地抿了抿唇。
刘雪妹噙着笑,温柔地说:“就是把羊骨仔泡在……加点……”
江氏虚虚地点她的脑袋:“你啊,就总是馋!”
蜜娘朝她讨好地笑笑,“回去你也做给我吃呗~”
江氏哪里会做菜,她年幼时被父母娇宠着长大,后来嫁给沈三,亦是没做过菜,只会几道简单的菜色,那复杂怎么可能会,她家姑娘这不调侃她哩!
这姑娘可真是好看呢,像沈夫人哩!又忍不住瞧上几眼,这笑起来可真是甜蜜,沈夫人可真是好福气,这姑娘生的这般好,做的直挺挺的,满身的书卷气儿,当真是这书香人家的大家闺秀。
刘雪妹想着,若是她日后有个这般惹人怜爱的姑娘可不也千疼万宠,可一想自个儿如今的状况,竟是想落泪,怕扰着大伙儿的兴致,借着去灶头上瞧瞧出去了。
她这转头一出去,便是落下泪来,低头拭泪。站定一会儿,平复一下便要回去,她习惯了这低头不瞧前边,寡妇本就是非多,若是在抬头同人“眉来眼去”,便是要遭人闲话。这三年,她便总是低着头,背也有些驼。
至那转角处儿,撞上了正要出来上茅房的沈三,刘雪妹晃悠几下身子,沈三扶住她后,立即松开后退一步,“真是不好意思,撞到妹子了。”
沈三未见过她,从她这发饰年龄判断应就是苗秀才那姨妹了。且不敢靠近。
刘雪妹站稳,惊愣地抬头,几乎是愣了神,复又低头讷讷道:“无,无事儿,是,我自个儿不小心。”
就是这几秒钟,刘雪妹竟是想,原来这闺女是像的阿耶啊!
沈三笑着颔首,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待他走过,刘雪妹方抬头往后瞧,只见得他转身的背影,修长挺拔,刘雪妹也不禁挺了挺腰板子,后又松懈下来。
待回到饭桌上,便是有些魂不守舍。
苗夫人正夸沈兴淮:“淮哥可真是神童,这十二岁的童生,这蘇州府都是少年呢!若是我家那小魔头有他十分之一,我便是心满意足喽!”
作为母亲江氏自是骄傲的,但这神童的称号可担不起,“神童可算不得,运气好罢了。”
“哎,也是你们教的好,阿耶是举人老爷,教自家儿子。我家那位啊,书院里头忙的很,连自家儿子都没空教!”苗夫人这般说道,又接了一句:“若是能同你家淮哥一道儿学就好哩!也能有人带带呢!”
苗夫人话便是说到这个份上,江氏全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扯着嘴皮子笑,“我家那位呀,也哪里教过淮哥……”
那头的沈三大笑起来,接话道:“哈哈哈,嫂子可别折煞我哩!我就这半吊子水平,教不得淮哥呢!师兄们可最知我这水桶到底有多少,哎,年轻的时候可没好好读过书,人近中年才知道后悔哩,也是靠着这运气。这中了举后啊,也不知多少人家想让我收个徒弟,我啊,就怕这误人子弟呢!论教书,我哪里比得上苗师兄!”
苗秀才显然是不知苗夫人这一出,僵硬了一下,听得沈三这话,举起酒杯同他碰了碰:“师弟读书的时候聪明,就是不大用功,不肯背书,师傅便……”
几个人便立即转到读书时候的话题。
又是喝得一番烂醉从苗家出来,江氏搀扶着到马车上,蜜娘笑嘻嘻地凑过去,戳了戳沈三的脸颊:“阿耶喝醉了吗?”
沈三迷迷糊糊地唔了几声。
蜜娘嗅了嗅,捏了捏沈三的袖子口,“阿耶少骗人哩!又使坏。”
沈三蓦地睁开眼睛,拉蜜娘到怀里,朝着她呼酒气,蜜娘哈哈直笑,笑出了眼泪,“阿耶臭死了,讨厌!”
江氏推了推他:“别闹哩,快换下衣服,可别蹭的酒气味儿到处都是……”
那外头,刘雪妹正提着剩饭剩菜要出来倒掉,听得正在远去的马车里的声音,站在门口竟是不忍离去,明明里头暖和,她却觉得这外头才是温暖如春。
第49章 049
刘雪妹倒了剩菜剩饭,里头苗秀才同苗夫人吵了起来,苗家大儿子大儿媳在一旁劝架。
苗秀才喝了酒,涨红了脸,指着苗夫人骂:“……奈懂什么,让师弟收下奈尼子,也否瞧瞧沈三连县令的儿子都没收,收他,奈当奈尼子是个宝贝啊!”
苗夫人扯着嗓子喊:“啥的奈尼子!否似奈尼子啊!奈就否想想奈尼子个前途,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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