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多语之人,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完,宋熹拧着眉头思考一瞬,又问:“依古将军之见,此战当如何打?”
皇帝的视线很诚挚,一心求教的样子。
古璃阳抿了抿唇,徐徐道:“依微臣之见,当即刻派兵从均州入陕川界,在兴元路和广元路截住苏赫大军,再由汴京大军前往庆阳等地,一南一北扎个大口袋,将苏赫三十万兵马围在其间,不与之战,只与之耗。不肖一个月,他们必因粮草短缺而疲于奔命。届时,陛下可倾全军之力,一举歼之——”
“古将军真乃纸上谈兵的大将之才也!”不等他说完,站在右侧的一个老将军就冷笑出声,截住了他的话,“简直一派胡言,听得老臣都要臊死了。”
这些将军里面,有好几个南荣的老将,自恃资历老,看不上古璃阳年纪轻轻得宋熹重用,还在他们面前谈兵论阵。加上这一次汴京首战,让苏赫顺利夺下陇州和乾州,他们都把责任怪罪在了古璃阳的头上,语气和态度自然不太友好。
“古将军这一次为苏赫的陇乾大捷立下了汗马功劳,还不知足?!这是要撺掇陛下,继续拉着我南荣兵马陪苏赫耍子呢?”
被人当场斥责,古璃阳脸色微微一沉,而尔,淡然地侧目看他。
“段老将军之言,古某不知何意?!古某是南荣人,只懂得忠于南荣之事。”
“不知?那我来教教你也罢。”
段将军捋一把花白的胡子,冷笑一声,“诚如你所言,苏赫大军缺粮草,可你以为蒙合是死的么?他让苏赫领兵南下,称霸天下之心昭然若揭,岂会不给苏赫粮草补给?你让陛下拉着咱南荣兵马前往兴元路、广元路扎口子,说得轻巧!你以为扎口子是扎王大娘的裹脚布啊?兵员分散,等着让苏赫和蒙合一前一后,各个击破吗?黄口小儿,若非不懂,就是居心不良!哼——”
把古璃阳狠狠地讽刺了一番,又按个人见解分析了利弊,然后,这个段老将军方才对着大殿上的宋熹,徐徐拜下,把一颗忠心捧着,带着哭腔建议。
“陛下,万万莫听这小儿胡扯。在萧乾未死之前,他不过萧乾副将,听从萧乾之言行事而已。此番北勐南下,倾举国之力,即便萧乾尚在人世,恐也不敢说出扎口子就能拖死北勐兵,他到讲起了战法来……”
宋熹目光微微一凉,摆了摆手,让“痛哭流涕”的老臣起身。
“那依段老将军之言,此战如何打?”
段将军道:“老臣以为,我大军不宜再行跋涉之事,当以重兵驻守汴京,将汴京作为向南防卫,向北进攻的第一重镇。要知,汴京乃中州腹地,荣朝皇都,太祖时就择此为帝都,自有它的妙处。若非珒人所迫,后来又怎会拘在那临安一隅——”
看他说着说着,又要扯旧皇历,宋熹有些头大地摆了摆手。
“段老将军不必讲史料了,只说现下行事之法。”
“是,陛下。”段老将军拱着手,欠着身,样子极为恭顺,接着道:“汴京乃南荣对北勐的门户之地,重兵压境,决不可撤离,平白便宜了某些居心不良之徒,在此坐地称王。”
瞥一眼古璃阳,他看宋熹眸底浮上阴霾,他知道说到了皇帝的心坎儿里,又道:“陛下坐镇汴京,先截断北勐援军,再派遣兴元路、广元路等西部驻军汇集徽州、成州,对苏赫部多处出兵、虚张声势,拖住苏赫大军,分散兵员,使其人心浮动……等粮草耗尽,早已深入南荣腹地,陷于孤立无援。届时,岂非不攻自破?!”
宋熹听着,揉了一会太阳穴。
说到底,他的法子与古璃阳,也没有本质的差别。
都在利用苏赫领兵深入,却未携粮草的软处。
久久,他抿唇望一下其余的将领。
“诸位将军,有何高见?”
左右两侧共站着将校十余人。
他们面面相觑一下,纷纷响应。
“末将以为段老将军之言,实为良策!”
“末将亦有此意!段老将军戎马一生,经验老道,可谓字字珠玑。”
宋熹点点头,目光突然又望向古璃阳,“古将军且说说,段老将军之计,可为上策?”
在众位将士齐声拍马屁的时候,古璃阳脸色未变,抿着嘴不发一言。
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个段将军在这些人里面,有些威仪和资历,其余人不过一群人云亦云的家伙罢了,拉到战场上,没几个敢打敢拼的。
听了宋熹的询问,心知他已有决断,古璃阳亦只有冷笑。
“御敌之策无上下之分,唯结果论。”
……
将军府后院,有一个湖心亭。
亭子下头的水已经结了冰,厚厚的一层反着白亮的光芒。
古璃阳身着便服,坐在亭中的石墩上,面前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温好的酒,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这时天色已近黄昏,陪着他在大雪天饮酒的人,正是之前与他打过一架的孙走南,以及薛昉。而湖心亭外,布满了持戟的士兵,守卫极为严密。
端着杯盏,古璃阳喉咙久久鲠着,喝不下去。
“老古!别矫情了!”孙走南拿着杯子碰一下他的,嘿嘿发笑,颇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败在主上的手上,又不丢人。都到这个份上,你也该看清楚了,还挣扎个什么劲儿啊?宋熹没有直接拿了你的兵权,一刀宰了你,算你走运。可这次躲过了,不定下次有这样的好运。我们得计划计划了,不能等着人家行动了,再束手就擒。到时候,咱可真就挣扎都没有法子了,那岂不枉费主上一番苦心?为了不与你正面为敌,放弃汴京这块肥肉而远走西部,受尽苦寒,还露一个那么大的破绽给宋熹?”
古璃阳眉心紧紧拧着,不言不语。
在宋熹没有赶到之前,萧乾确实有机会一鼓作气拿下汴京。
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也许有很多原因,但古璃阳真不敢拍着胸膛说,完全与他无关。
说到底,萧乾念着旧情的。
这份旧情里,不仅有他古璃阳,还有汴京那一群曾经陪他北伐陪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可如今,一南一北,各自为政——
古璃阳长长一叹,手撑额头,大口痛饮,“我愧对主上!”
薛昉摸摸唇角,视线锁定在他的脸上,“古将军,被主上说中了而已,你不必垂头丧气。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一日,萧乾派人送来信函,上面什么交代都没有,就简单一段话。
“你在南荣,我在北勐,各为其政,你打我,既不弃恩,亦不背义。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是为丈夫。战场下,把酒共欢,是为兄弟。然,纵你拼死护国,也难得信任,难有所为,更无法扭转乾坤。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当记鸿雁高飞处,有我温酒以待。”
本来浚县山之战,古璃阳的做法确系良策。
正如萧乾所说,浚县山那样的地势,狭窄、崎岖,根本就摆不开战场。也就是说,不管你有多少兵,战场摆不开都只有吃瓜当看客。萧乾三十万大军拘在那处,本来就很吃亏。从古璃阳的角度来说,一直驻守汴京等着他来打那才傻。北勐骑兵善于攻城之战,又以骑兵突击马战为主,到了地势平坦的汴京,简直就是如虎添翼。所以,他主动出击,干得很漂亮。
当然,他没有想过要把萧乾歼灭,只为探一下虚实。
可——萧乾了解他,一旦开战,就不玩虚的,一定会想尽办法取胜。
所以,他就像只鸟儿,生生落入了萧乾的笼子。
一念至此,他将凉透的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上浮上一丝淡淡的忧伤。
“南荣有一群乌合之将,当亡矣!”
薛昉看着他笑,“古将军可算看明白了!早晚而已。便不是主上,也会是别人。既然可以选择,古将军愿意是主上,还是别人?”
这个薛昉小小年纪,句句话都攻心。
古璃阳沉默一会,突然又望向了他,就像为了给自己找一些决心和安慰似的,问道:“南荣若亡于主上之手,算不算被北勐侵辱?”
“不算。”薛昉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古将军不要忘了,主上是南荣人。为何起兵南下?只为报血海深仇,除昏君佞臣,还百姓一个清朗人间。”
这个薛昉常年跟随萧乾,为他处理各种政事杂事,这样的身份换到后世就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秘书长了。俘虏人心之事,他简直信手拈来,都不带打草稿的,一席话把古璃阳说得连最后一丝犹豫都没有了。
“唉!”
长长一叹,古璃阳一把抱过酒坛,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一坛酒尽,他掷坛于地,站在湖心亭的中间,向南而望。
“我古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愧对家国之事。这一次,非子孙不孝——请祖宗明鉴。”说到这里,他安静了片刻,冷不丁又回过头,目光深深看着薛昉。
“就依你之言行事吧!”
☆、坑深297米,殇之倾城
乾州。
高高的城楼上,萧乾按住腰刀,微眯双眼,看着城下校场。
连占南荣陇、乾二城,拼的是速度,也让北勐兵士气大振。
这个时候,告诉他们可以捅天,他们估计也不会眨眼了。
休整了一夜,年轻的士兵们都恢复了元年,精神抖擞,杀戮之气也更重了。
“射!”校场上,随风传来一句话。
萧乾眯起眼,极目远眺。
只见北勐士兵们在练习射箭的靶位上,隔一个空位绑一个南荣俘虏,正哈哈大笑着在拼箭。这样的练习很残忍,一旦射不准,就会射伤人……可偏偏他们似乎都没有想弄死这些俘虏的意思,个个都是神箭手,叫嚣一次,射出一箭,吓得人魂飞魄散,大喊出声,却毫法无伤。
这样的训练,对北勐兵来说是兴奋的。
他们杀红的眼,这个时候已经少了人类该有的人性。
对南荣俘虏来说,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滋味,比直接死了更难受。
“猪狗不如的鞑子,杀了我吧,一刀给爷爷个痛快!”
“来啊!来杀了我们啊!”
叫嚣声里,他们得到的是北勐兵的哈哈大笑。
一个身穿重甲的骑兵像是被激怒了,突地奔了过去,手持弯刀猛地一砍。
就一刀,那个喊得最厉害的,就人头落地了。
鲜血喷出,洒了那北勐兵一脸,他骂骂咧咧的拎着刀,拿帕子擦着脸,在别的北勐兵嬉笑的声音里,又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训练。
用敌人来训练,效果自然很好。
训练的不仅是箭法,还是胆量,以及消失的人性——
赵声东缓缓走近,肩膀几乎擦着了萧乾的铁甲,“主上。”
自从萧乾换了身份,他跟随大众一样,基本都叫“王爷”,这声久违的“主上”,让萧乾微皱的眉锋紧紧蹙起,不等他说,就像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似的,徐徐开口。
“不必说了!”
“以前你带兵,也不允兵士如此的,这——为什么?”
“不为什么。”萧乾显然不想解释。
“主上!”赵声东压沉了声音,低低道:“他们是俘虏,也是人。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对待!哪怕一刀杀了,也好过这样啊!您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以为,乾州守将黄大生练出来的这些兵士,有血性,像男人,敢和我们对着杀。比起陇州的孬种谢长胜来说,简直……可谓忠肝义胆,令人佩服!”
“嗯。”萧乾终于转过头来,“说得有理。”
“那可不可以——”赵声东目光中露出一些光亮。
“不可以!”萧乾沉声打断了他,也掐灭了他的希望,“声东,你当明白,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若对敌人妇人之仁,明日被这样对待的人,就有可能换成我们的兵士。这一点,得让他们明白,身为统帅,我更得让自己明白!”
一席话,斩钉截铁。
可赵声东脸上郁气未消,似乎并没有被说服。
“主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萧乾,已经死了。”萧乾双目中迸出一丝血红的冷光,冷冷逼视着赵声东,沉吟了一会儿,又放软了声音,像对他解释一般,“以前带南荣的兵,他们是绵羊,深受儒学影响,那些道理他们了然于胸,并能很好的执行与遵守。如今我带的是北勐兵,他们是一群狼,草原之狼,他们好杀成性,这样的方式能更好的激起他们的血性与打胜仗的决心。而且——”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
迎上赵声东不服气的眼神,他冷冷道。
“你说得对极,黄大生手下这些兵,都是硬汉子,铁血可敬。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杀掉他们的锐气,不让其余南荣兵效仿。”
赵声东之前一直不解,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了。
昨日大军驻扎乾州之后,萧乾就一连下了几道命令。
故意让格森杀掉陇州守将谢长胜之后,他却狠狠斥责了格森,便称要奏请朝廷,对他做罚俸一年惩罚。随后,萧乾大肆嘉奖了陇州随着谢长胜投诚的那一群南荣将领,并将他们召至麾下,好酒好肉地款待,封官许愿。甚至于,对连那些不愿意跟随北勐的南荣兵士,也不计前嫌地全部放掉了。而对于乾州这些和北勐拼死一战的将士,他却两种对待。黄大生等一众将领,不杀,却全部投入了大狱,甚至纵容士兵如此对待俘虏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残忍的暴行一直持续着……
“杀掉锐气的方法很多种,为何非得如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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