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一出?
他觉得倒霉,墨九更想吐血。
“要嫁给一个病痨子?简直生无可恋。”
她懒洋洋抱怨,蓝姑姑也同情不已。嫁到萧家,名头上好听,可谁晓得姑爷能不能好起来?所以先前她家姑娘要逃,她才会同意。如今被捉回来,只怕是……
她重重一叹,这时,马车外却高声喧哗起来。
墨九初到陌生世界,自是好奇得紧,不由往外探头看去。
这么热闹的古代街景是她没有瞧过的。青石板的街道两旁,古朴陈旧的商铺遮挡了一些夏日的燥热,男女老少混杂街头,牵畜生的、挑货担的、摇折扇的……纷纷涌过来,指指点点。
“这不守妇道的小贱蹄子不老实得很,那日出嫁我便说嘛,哪能过安生日子?这不……”
“……这回得罪的是楚州萧家,想来不会善罢甘休哩。”
“这小寡妇,有好果子吃了……”
“我呸,贱身配良家却不知感恩。活该!”
被人当猴儿似的围观了,墨九便又从中了解到了一些原先墨家姑娘的“奇闻逸事”——比如钻过有妇之夫的麦垛子,抢过瞎眼婆婆的肉包子,剪过迎春阁姑娘的小辫子,欺负过街上乞讨的叫花子……
总归那墨九儿就不是个好东西,只要出门,必不干好事,所以人人痛恨。可墨九琢磨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理说我骑马跑了这么远,这些人不该认得我才对?难不成我早就名满天下了?”
蓝姑姑怪异的眼,一眨,又一眨,“九姑娘,你不知这是哪里?”
墨九摇头。
蓝姑姑一脸挫败,“你三岁就在那街口丢石子砸人,五岁就在那个粥摊的锅子里下老鼠药,七岁在……”
墨九心里直叫唤。
这到底给了她一个什么肉身啊?莫名背上恁多冤孽。
眼看蓝姑姑数落着她的劣迹,大有停不下来的意思,墨九再一次生无可恋的搓眼角,“说、重、点。”
蓝姑姑咳一声,“这是盱眙啊?你连盱眙都不识得?”
墨九奇怪:“盱眙又是个什么鬼?”
蓝姑姑再次泪了,“……你家啊。”
随便一跑竟然回了娘家?墨九尴尬地笑笑,“怪不得长得有点面熟。”
墨九心性好,不管外面骂什么,她都不再入耳——反正骂的人也不是她。跑了这么久,她疲惫得很,不知不觉便在谩骂声中睡了过去。蓝姑姑抽搐着看她不太雅观的睡相,呜咽叹息,“可怜见儿的,往常只偶尔发疯,脾性不太好。现下……是彻底傻了哇。”
打扰到墨九好眠的是一道像铁铲子刮锅底似的破哑声。
“我老婆子做媒多年,怎么也没想到,会摊上这么个讨债鬼……我要晓得,打死也不敢让她攀上萧家啊……”
如花婆哭得声泪俱下,却只换了宋骜一声冷笑。
“连街头老叟都晓得她什么品性,偏生你这老虔婆不知?”
“呜……如花冤枉啊……”
这破嗓门儿太过提神醒脑,墨九几乎忘了自己是大戏主角,再次睁眼看去,发现马车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外头。
那院墙有些年岁了,缺少修缮,看上去破旧不堪,但从那青砖灰瓦看,以前应当也是殷实人家,只不晓得为何破落成这样。这会儿,除了头戴大花,嘴涂鸡血的如花婆在哭哭啼啼之外,还有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唯唯诺诺的求饶。
“亲家小郎受累了,先进屋喝口热茶再仔细说话可好?”
这个人穿着粗布衣衫,瞧不出身份,但一看便知是个办事稳妥的人,墨九想到“墨家寡妇”的金字招牌,打消了这个人是她便宜爹的念头,笑着朝宋骜招手。
“小王爷,放下那个老太婆,有气冲我来撒。”
宋骜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几分调侃,却没懂得内涵,只回头看向那辆没有动静的马车,脸上的笑意,似融了一丝莫名的春风,絮荡轻绵。
“长渊,你怎么看?”
不要怪墨九腐眼看人基,只怪这画风实在太容易令人遐想。
她暧昧的目光随了宋骜望向与她并排停放的马车,好像窥破了天机一般,“哧”的怪笑——原来萧家六郎比小王爷还跩的原因在此?
薄荷清冽的香味儿萦绕鼻尖,仍用剑柄挑开的厚重车帷里,一张散发着清冷禁欲气息的俊美面孔现于人前。他略微垂眸,睥睨般盯她一眼,刺得她收回了脸上的笑意,却又一言不发地放下帘子,徒留那惊鸿一瞥的余韵,羞煞了群芳。
尼玛……
墨九心里暗骂,马夫已懂事的下了马杌子。
那萧家六郎便慢条斯理的下了车,玉冠束发,衣袍轻卷,如风拂水,分明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好像踏了冥界阴气婆娑而来,看谁都像在看一只死物,目中无半分波浪,却让人不得不俯首低眉——但不包括墨九。
她盯着他的眼睛,暗自称奇:原来这货的眼珠子天生异色,那一波浅浅的碎金色暗纹也并非太阳光的反射,而是他自家长成的,像格外戴了美瞳,极为好看……
“姑娘!”蓝姑姑暗捏她一把,小声提醒,“那是你小叔子。”
墨九随口回她,“一堆野鸡里立了一只白天鹅,你就不多看几眼?”
蓝姑姑愕然,似懂非懂。
宋骜却斜刺里探头怒目,“谁是野鸡?谁是白天鹅?”
墨九朝他“腼腆”一笑,不解释,只把脚步落在后面,含糊嘀咕。
“你哪是野鸡啊?你分明就是一条小受狗。”
旺财突地回头,吐着大舌头瞅她,大尾巴直摇。
墨九扯着嘴朝它笑,将另外一只茶叶蛋塞入了狗嘴。
“乖娃娃,不是骂你啊。”
——
墨九没有想到,她那个便宜娘居然也那么霸气。管他什么爷来了,她只称病不出,派了那个叫沈来福的男人接待——入屋之后,她才晓得,那是蓝姑姑的男人,也是墨家如今唯二的下人。
堂屋里,茶香袅袅,各人脸色不同。
在沈来福再三鞠躬道歉之后,萧乾却并不领情:“旁的不必多说了。我萧家断断不做逼人结亲的事,如今把人送返,也算全了礼数。”
墨九盯着那张欠揍的脸,不免心存疑惑,他如果就为了退货,又何苦亲自抓了她送回,难道只为羞辱,赢回颜面?
“亲家小郎,这只怕不合适吧?”沈来福看墨九直勾勾看人家不转目,更觉老脸羞愧,佝着身子双手奉上茶盏,恳切地笑,“姑娘出了阁,就是夫家的人,没有送回娘家的理儿。”
萧乾并不去碰沈来福的讨好茶,答得轻描淡写:“那是指姑娘,她还是姑娘吗?”
蓝姑姑两口子的脸红了。
而墨九的脸,却黑了。
穿越硬件已经够挫了,如果连穿越软件都没有竞争力,那也太让她痛心了——只不晓得以前被她“摧残”过的花朵,都有哪几只?
如花婆做媒日久,见识不算少,虽然有点害怕萧乾,但为了丰厚的酬金,仍想凭了三寸不烂之舌,把亲事说成。
“郎君说得句句在理,可萧家大郎的病,只怕……”她破着嗓子漏风似的笑,“九姑娘是犯了错,但天寡之命,这楚州地界上,却独她一分。真真的,基本嫁一个死一个。”
墨九:“……”
这到底在拆谁的台?
如花婆并不觉得失言,手绢娇媚地拍拍嘴巴,“瞧我这张破嘴,总是这样实诚……郎君是京里做大官的人,得仰天颜,见闻广阔,可有见过九姑娘这样的天寡?容听老婆子一言,这姑娘啊与你家大郎最合不过了……”
她试图游说,可萧乾却不耐烦起身。
“彩礼,酬金,双倍退还。”
就这样被退货了,还要赔偿损失,除了墨九自己,每个人脸上都如丧考妣。寡妇的名声本就不好了,如今再雪上加霜,可如何是好?
如花婆煮熟的鸭子飞了,不由呜呜哭起,那撒泼的样子,就差上去撸人的袖管儿了,“九姑娘是老婆子看着长大的,她爹死得早,她娘饥荒不饱地把她拉扯大,现下又染了重病,郎君这样一逼,不是断了她们家的活路吗?”
沈来福也跟着伏低做小。
“亲家小郎,您行行好,宽容宽容……”
乌央乌央的哭声,让成了滞销货的墨九有些烦躁。但她地盘还没有踩熟,好多事也不知因由,并未贸然吭声。不过,她绝没有想到,几个人一哭闹,那姓萧的却停住了脚步。
“要入萧家的门,也不是不可以,但劳烦再给小姐添一份厚重的嫁妆。”
沈来福面色一变,“亲家小郎,我们家属实不宽裕……”
萧乾缓缓回头,像是笑了,“墨夫人自然拿得出。”
墨九一悚,不由抬头看向他寡淡无情的脸。
这个人非得在鸡爪子上刮油,当真只是为了银子?
她眼刀子不停剜他,萧乾却不给她一丝眼风。
“盱眙驿站,萧某会等到明日申时。”
说罢他步履生风,径直离去,旺财“嗷呜”一声,屁颠颠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一个冷漠,一个热情,那半是晴天半是雨的失调画面,终于唤出了墨九深埋心底那一万头狂奔的恶魔——草泥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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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哒,你们发现,如花又帅了没?
☆、坑深003米 疑惑?报应?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墨九的事愉悦了盱眙人,墨家院子门口不少人或尖笑,或打闹,赶集似的往里观望。
不过,墨九向来缺乏娱乐精神。
她让沈来福把墙角的破风车往院门一放,又让蓝姑姑端了一簸箕鸡屎混着糠秕倒进入料仓,自个儿牵一条细绳在转轴,往墙上一坐,风车便慢悠悠转起来。
飘着鸡屎味儿的糠秕一吹,门口就安静了。
“这就走了?留下来吃晚饭撒?”
墨家在盱眙没有亲朋,也不常与邻里来往,墨九出格的举动完全继承了前身,反倒没有让人怀疑,沈来福与蓝姑姑看了,也只是叹息不语。
墨九暂时安顿了下来。
因为她还没有寻到机会离开,就被召见了。
召见她的人,正是她的便宜娘。
她娘居住的屋子,房门开得极为窄小,就墨九这样的个子还得佝着身子钻进去。不像人住的,却像一个牢房。
屋内安静、简陋,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有旁的家什,墨九在门边定住,就着油灯忽闪忽闪的光线,看向帐子里的人,突地有些发瘆。
“九儿……过来……”
那人长长的白发,蓬松凌乱,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子,脸上坑坑洼洼的皱纹,像一条条蚯蚓爬在干瘪的卤肉上,老得几乎看不出性别。
这个冲击比她误以为蓝姑姑是她娘时,还要来得魂飞魄散。怪不得宋骜看见她像赶苍蝇,怪不得那姓萧的看着她也像在吃大便。她到底有多丑?
蓝姑姑看她呆住,道:“姑娘,娘子在唤你。”
“哦”一声,墨九慢慢往前。
若换了旁人,肯定会吓得晕死过去。
好在她见多了怪事,倒比常人镇定。
她唤不出口那一声“娘”,也不习惯与陌生人太接近,可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还是在那人“呼噜呼噜”的喘气声里,走近,低头问她,“您找我……”
“啪!”一个巴掌抠在脸上,不痛,却让墨九有些意外。
“千里送脸……我需要一个理由。”
她说得理所当然,可织娘的怒火本就未散,听她这么大逆不道,捂着胸口更是咳嗽不止,“你个孽障,你是……你是想要气死娘吗?”
墨九有点冤,却没地方申诉,只紧嘴静观其变。
蓝姑姑心疼地过去扶住织娘,“娘子,娘子不要动气,好好和姑娘说……姑娘已经晓得错了,你看,她不是回来了吗?”
织娘气喘吁吁,“跪下。”
墨九微微一愣,却没有要跪的意思。她是个没娘的孩子,受不得这样的母爱,也不懂得与母亲相处,考虑一瞬,只蹲在织娘榻前,硬着头皮安慰她。
“经常生气,老得更快——”
“混账东西!”织娘气得身子直哆嗦,抓住枕头就想揍她。可她没什么力气,被蓝姑姑一阻止,只能咳着骂,“你离家时,娘是怎生与你交代的?你却做出这种事来,是想断了墨家的根儿吗?”
墨九不解,“就算要我嫁人,就算我终究要守寡,好歹您也给我找一个健康的男人,可以让我多霍霍几天吧?”
“你……”织娘差点背过气去,那张干瘦古怪的脸,气得更加狰狞了几分,嘴里含糊的呻吟,“你是想要气死娘啊?咳咳!”
若气死亲娘,那罪过确实大了。
可墨九重诺,也从来不轻易许诺。
她不想嫁萧家,便说不出嫁的话来。
“你放心,我不嫁萧家,一样可以养活你。就算我一个人养不活,还可以给你招上十个八个女婿上门……”
织娘甩开她扶在身上的手,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头,“……你走,我只当从未生过你。”
墨九没有太过高尚的情操,莫名其妙得了这个身子,先被宋骜追,再被萧乾逮,接着送回到墨家,如今摊上这么一个鬼气森森的娘,她真糊涂了。
算了,走就走吧,她好手好脚的人,去哪都不至于饿死。想来没了她,这个便宜娘还能多活些日子。若不然,早晚被她气死……这么想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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