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都过去了,就算这主考官是他当年认识的人或者同窗,现在也是物是人非,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差别呢?
于是林清也懒得去打听,就在家里一边等院试的成绩,一边开始准备他妹妹入宫的事,巡抚已经发下通告,沂州府采选的宫女,将于五月初由府衙派人送到京城。
而自从接到通告,林家就又乱了起来,李氏又病了一场,不过没两天,李氏就拖着身子起来,开始给林淑准备入宫的东西和各种嘱托。
“淑儿,你一定要记住,宫里不比家里,一定要处处小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当做看不见,听不见。你记住了吗?”李氏拉着女儿的手,一遍一遍的叮嘱道。
“娘,我记住了。”林淑咬着嘴唇,狠狠的点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要记住,万事莫要出头,无论别人再怎么争强好胜,你都要忍,千万不要逞强,争一时意气。”李氏接着嘱咐道。
“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动那些歪心思,淑儿,宫里寂寞,多少人耐不住寂寞,就想着得宠,可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那就是无根之萍,受宠时风光无限,一旦失宠,就除了死或冷宫,再无他法。
当年娘的那几个堂姐中,就有一个无论姿色教养都是上上之选,入了宫,受了恩宠,开始几年还让太监回来捎些东西,可没几年,什么音讯都没有了。所以淑儿,你要记住,别羡慕那些妃嫔,她们一旦失宠,可能连宫女都不如。”李氏怕林淑年纪小,容易受外界诱惑,就把这些道理给她掰碎了讲。
“娘,你放心,女儿知道,自古帝王多薄幸,女儿不傻,女儿会安安稳稳的在宫里呆十年,等爹爹和哥哥去接。”说到这,林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李氏哭道:“娘,您一定要记得宫里还有一个女儿,您一定要记得让爹爹哥哥去接淑儿,娘,淑儿不要老死在宫里,变为孤魂野鬼。”
林淑一哭,李氏也忍不住了,把林淑搂在怀了,哭道:“我的苦命的儿啊,我的心肝,娘怎么会忘了你,娘到时就算砸锅卖铁,也去接你回来。”
两人正哭成一团,外面一个婆子突然急冲冲的跑进来,连通报都来不及,进门就大喊:“夫人,大喜啊,二少爷中秀才了,报喜的人来了!”
李氏和林淑哭声一顿。
………
外院
林父一边拿红封给报喜的衙役,一边让林泽快去外面放鞭炮,一边对林管家说:“清儿呢,怎么不见人影?报喜的都来了,他不在,怎么接喜报。”
林管家擦着汗急急的说:“刚才去西跨院的小厮说二少爷这些日子见夫人大小姐睡不安稳,一大早去天音寺上香,给大小姐求平安符了,现在还没回来。小的刚刚已经派人去叫了。”
“还不再派些人快去叫。”林父对林管家说完,自己先去招呼报喜的衙役。
天音寺
林清在佛前跪着,默默的念着经文,祈求佛祖能保佑他的妹妹在宫里平平安安。
林清头一次这么虔诚的拜佛,他一直以为,作为一个学物理,他会是个无神论者,可是今天他才知道,为了让他妹妹平安,哪怕只是一点可能,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也愿意相信西方有神灵,相信神灵可以普度众生,相信神灵可以保佑他妹妹平平安安在宫中度过十年。
“林施主。”
身后传来禅杖碰地的声音,林清睁开眼睛,淡淡的说:“方丈大师。”
“林施主您不信佛的。”方丈大师叹息道。
“那是因为我以前心中无所求。”林清看着眼前的金身佛像,说:“现在,我有了。”
林清转头看着方丈,说:“大师是笑我不信佛,却来临时抱佛脚么?”
方丈大师摇摇头,念了一声佛号,说:“老纳只是觉得,林施主把自己逼的太紧了,有时候,有些事本就非人力能及。”
林清摇摇头,说:“有些事,确实是非人力能及,但有些事,却是明明有能力,却没有做。”
“何必如此。”方丈大师道。
“只是怨恨自己罢了。”林清闭上眼睛,接着念经。
“痴儿”方丈大师见劝不住,叹了一口气,回禅房了。
林清将经文整整念了九遍,才站起身来,打算去禅房找方丈大师要几个平安符。
林清以前陪李氏来过多次,对路也熟悉,就顺着小路往后面的禅房走去。
走到小路的拐角处,由于树木的遮挡,再加上林清这几日由于心情不好有些心不在焉,居然一头撞上了一位刚从禅房出来的香客。
虽然是林清撞了人家,可由于相互作用力,反而是身子单薄的林清直接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被撞的人只是后退了两步,就站住,看到他摔倒了,还过来扶他,客气的问:“在下出来的匆忙,不小心撞到阁下,可有恙?”
他把人家撞了,人家还客气的道歉,林清顿时有些窘迫,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说:“是在下进来心情不好,神情恍惚,才不小心撞到阁下。”
对方哈哈一笑,说:“看来你我都是无心之过,也就不必深究谁对谁错了。”
林清连忙说:“阁下海涵。”
抬头看着对方,只见对方一身圆领锦衣,身高七尺,面色红润,五官方正,留有几缕胡须,一身儒雅的气质怎么都掩不住。
林清愣了一下,这人的穿着气度,怎么这么像官府中人。要知道除了官府中人,很少有人会穿这种圆领的衣服,而且好像只有到了一定的品级,才会穿。不过更奇怪的是,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林清摇了摇头,他最近被家里的事弄的有点精神恍惚了,居然见个人都觉得人眼熟。对方一看就是大官,哪是他能认识的。
既然对方没有介意,林清道了歉,客气了两下,就决定去接着去禅房。
却不想对方拦住他,示意他看看身后。
林清扭头一看自己后面的衣服下摆,顿时嘴角一抽。
由于他走的是小路,这大早晨地又比较潮,他刚才那一跤,直接给他后面的衣服糊了一层泥,难怪对面这位大人旁边的仆人一直偷偷的看他后面,感情是觉得好笑。
林清看了看后面衣服,拍了拍,发现拍不掉,就有些尴尬,禅房那边每天来找方丈大师求各种符、算卦的人极多,这么出去,只怕一路要被人观看。
林清正进退两难,对面的人却解围道:“你穿这衣服出去有些不妥当,不如我让仆从去寺外替你去买一件,你先到旁边的厢房稍歇一下。”
林清一听,忙点点头,说:“有劳阁下了。”
然后从荷包里拿出一些碎银,递给他身边的仆从,又给了他一个打赏的银豆,说:“辛苦了。”
仆从收了银两,大体估量了一下林清的尺寸,就拿着银两往寺外赶去。
林清看了看旁边的厢房,寺院的厢房是用来给香客歇脚的,倒是多有空置,林清找了一间最近的,推门进去,对外面的那人说:“阁下的仆人替在下去买衣物,只怕得稍费些时间,阁下不如进来歇歇。”
对面的人点点头,直接也跟着进来。
林清进去找了个凳子递给对面的人,说:“和阁下相处多时,倒是还忘了问阁下的贵姓。在下姓林名清。”
“免贵姓沈,单名一个茹字,晋中人。”沈茹笑着说,听到名字,他倒知道这个少年八成就是他今年院试点的案首了。
林清递凳子的手一顿,突然问道:“令尊叫什么?”
沈茹一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的说:“家父乃当初晋中沈家二房沈煊。”
林清手中的凳子咣当一下掉地,直接蹦起来说:
“你胡说,我哪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第39章 (二更)
林清正跳脚, 沈茹却一把抱住林清,眼睛死死的盯住他说:“沈煊?”
本来正气势汹汹的林清突然弱了起来, 看着沈茹, 弱弱的说:“哑巴。”
沈茹愣了一下,听到这个二十多年没人叫的外号,突然泪如雨下,捶着林清说:“你还记得我,我都当你死了呢!”
“我是真死了,好不好”林清咕哝道。
沈茹身子一僵,定定的看着林清。
林清抬眼看着沈茹, 说:“你怕我?觉得我是鬼?”
沈茹连忙摇摇头,说:“不是,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你死后, 尸体是我亲手埋的。”
林清:………
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渗人的话题。
沈茹还用手摸了摸他,说:“佛经上说的果然不错,人就如一个皮囊, 果然灵魂才是永恒的,看来佛门弄的那些几世□□,也不一定是假的。”
林清连忙拍掉沈茹的手, 说:“你别渗我了,你这样,我今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你胆子还是这么小。”沈茹笑着说。
“你胆子大,一个人死了二十多年, 出现在你面前,你都不吓的慌。”林清反驳道。
“要是别人我自然没这么淡然,不过是你,你这人活着的时候,就脾气好的过分,哪怕做了鬼,也成不了厉鬼。再说你生平又没做什么坏事,死了说不定能成神仙呢!”沈茹调侃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做圣人的潜质。”林清嗤鼻。
“起码对我来说,你绝对算是好人。”沈茹叹息道。
“你不也帮我了么,当初要不是你帮我,我最后那次举人还真中不了。”林清说道:“当年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那次中不了,我爹也不能走的瞑目。虽然当初我爹走的时候我很难受,不过想到他没有经历后面战乱,而是看着儿子中举,心满意足的去世,其实也是一件幸事。”
沈茹摇摇头,说:“当年毕竟是你帮我在前。”
“都是亲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林清随意的说。
沈茹冷笑:“最会落井下石的就是亲人,尤其是血缘最近的。”
林清知道自己不小心戳了沈茹的痛处,忙说:“是我不该提这事。”
沈茹摇摇头说:“当初我因为娘的死被吓得失语,后娘进门,到处说我是克星,我爹本来还因为我从小天资聪慧向着我,可自从知道我失语后,觉得我再不可能科举后,就翻了脸,甚至连祖父看了我都觉得我晦气,我当初被撵出家门,没处去,只能游逛到家学,别的人都取笑我,连一向照顾我的夫子都不管我,却没想到一直看我不顺眼的你收留了我。”
林清讪讪笑道:“你小时候那拽样,想看你有好感真不容易。”
“是啊,我那时觉得自己是四房嫡子,从小又聪慧过人,四岁识字,五岁读书,六岁能文,七岁过了县试,八岁过了府试,在我遭祸之前,整个家学只有你和我一样。而你那时又家道中落,我当时确实傲气的有些招人恨。”沈茹说道。
不一样,不一样啊,林清在心中呐喊,你那是真神童,我那是假学霸,你知不知道你读一遍就记下来的文章,我偷偷在煤油灯下背了多少遍!
你那哪是有点招人恨啊,我那整个就是对你羡慕妒忌恨!
可是这些林清不能说,只能说:“我那和你不一样,你那是天资聪慧,我那是用功勤奋。”
沈茹笑了笑,后来相处多年,他哪能看不出来林清确实不大聪慧,当然这是对比他而言的,不过想到林清最讨厌别人说他笨,还是换了个说法:
“勤能补拙,你最后不也考上了吗?”
“去去去,别提我当年的伤心事。”林清连忙打断,乡试考三次,简直是他人生的噩梦。
“看来当年二爷爷逼你读书的事,现在你还记忆犹新。”沈茹取笑道。
“哪里是记忆犹新,简直是噩梦,上次我不小心看到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还做了一晚上噩梦。”林清拍着胸口说。
沈茹想到天天被二爷爷挂在正堂上的这两句诗,还有林清一考不好二爷爷就要死要活的要上吊,要是换了他,他也做噩梦。
“二爷爷当初太可怕了。”沈茹诚实的说。
“唉,”林清叹气说:“当初爹爹和你一样,从小是神通,十岁就成了秀才,可从那以后,几次乡试都失利,反而是当初比不上爹爹的,好几个都中了,从那以后,爹爹神志就不大正常,我娘去世后,他的疯病就更厉害了。”
“可是当初你家那么困难,居然还收留了我,我那时都九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因为我,你天天当家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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