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决定的时候，只是以“给她最好的东西”为原则，没有办法提前去评估对或者不对。
  就像他拼尽一切留住这个院子一样，他只是想要为苏漾留住一点点美好的记忆。
  也许是有些愚蠢吧。
  听到顾熠开着车离开的声音，苏漾才从紧闭的院门后离开。
  手臂上似乎还留有顾熠的体温，在这微热的夏夜，带着点点粘腻的感觉。耳畔不断回响的是他软下的语气。
  他对她说“对不起”，那是以顾熠倨傲的性格，几乎不可能听见的话，可是他对她说了。
  即便什么都不解释，她也能懂，他是在说五年前让她失望的决定。
  苏漾的脚踏在熟悉的庭院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处处都充满着熟悉的味道，连院中小池塘中的鱼都与多年前相差无几，顾自游弋，无忧无虑。
  拆迁之后，顾熠改了水路和电路，为这几个零星保留的院子续上了生机。
  苏漾不得不承认，她很感激顾熠的用心。
  因为这个院子，承载的，是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对他说一句“谢谢”，都那样难以启齿。
  屋内的家具，当初她们没有搬走，顾熠就全数保留了下来。
  苏妈唯一在乎的，只有爸爸的书和作品集、手稿等等，打包了整整一车，全部运到了城外的苏家老家，由堂哥的爸妈——苏漾的大伯、大伯母帮着照看。
  时隔近五年，睡回自己的床上，苏漾辗转难眠，最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曹子峥的电话。
  似乎早有预料苏漾会给他打电话一样，曹子峥并没有睡着，声音还是一如平时的清醒。
  苏漾没有太多迂回，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明知这是顾熠的项目，明知她一直在避着顾熠，为什么还把她“骗”到顾熠身边？
  曹子峥不知在做什么，线路中有唰唰的声音，似乎是风的声音。
  良久过去，曹子峥以温和的声音说：“我只是觉得，一切也许还没有完。”
  “你指的是什么？”
  “你的初心。”
  苏漾听到这四个字，愣了一下，跟着曹子峥重复了一边：“我的初心？”说完，苏漾自己都觉得有些迷惘：“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的初心是什么？”
  “你会想起来的，在我身边，那个刻意压抑的你，并不是真的你。”曹子峥顿了顿声，最后说道：“苏漾，找回你的初心，做你想做的事。这就是我让你回N城的原因。”
  “找回初心，然后呢？”
  曹子峥在电话那端轻笑，带着几分骄傲：“苏漾，积累了这么久，该起飞了。”
  ……
  
  苏漾回N城的第一天，顾熠没有急着让她开始工作，而是带她回了Gamma，和以前的同事见见面，熟悉熟悉。
  近五年过去，Gamma的规模增大了一倍，在同一栋写字楼中，又多租了一层作为办公区域。
  顾熠的办公室从原本的楼层向上搬了一层。
  他办公室里仍有一个大鱼缸，只是做了全新的设计，不再是以前那种老干部风格，像一块有气泡的奶酪，方正的外形里，有很多纵横交错的玻璃管道，粗细不一，形状不一，完全概念风格的设计。
  见苏漾一直盯着那个鱼缸，顾熠打趣道：“现在的鱼缸，你掉不进去了。”
  因为顾熠的话，让苏漾不由想起最初认识顾熠，那种争锋相对的状况。当时他故意恶整苏漾，害她狼狈掉进鱼缸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很奇怪，当初的气愤早就烟消云散，现在回忆起来，竟然还觉得有些逗趣。
  “你是不是嫌你不够讨人厌？”苏漾抬起头看了顾熠一眼，故意用很嫌弃的口气说。
  顾熠认真地看着她，许久才说：“我只是怕你会把我忘了。”
  苏漾心头微颤。
  当年那些人如今还在Gamma，很奇怪，和顾熠共事的人，大多都是一个团队从无到有，很少中途跳槽。除了当初的团队，如今又进了不少新的血液，苏漾一路逛下来，看到了不少生面孔。Gamma的光棍团队加入了不少女性力量，这是苏漾很意外的一个变化。
  她以前一直觉得顾熠有仇女症来着。
  顾熠带她转了一层，还没回到苏漾以前在的项目组，他就临时有急事，要去会议室处理，只能让苏漾回他办公室等待。
  一个人坐在顾熠的办公室里，苏漾也有些不自在，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等了许久，顾熠都没有回来。
  苏漾看了一眼时间，刚拿出手机，顾熠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
  一声急过一声的铃声催促，苏漾几乎是本能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苏漾的声音让电话那头的人一怔，半天都没有说话。
  苏漾有些诧异：“喂？请问是找顾工吗？顾工去开会了，暂时不在，你要是……”
  苏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端的人打断了。
  “苏漾？”
  温柔甜美的女声，准确无误的叫出了苏漾的名字，这倒让苏漾有些震惊。
  听着那声音，熟悉又陌生，搜寻着记忆，苏漾试探性地回复：“廖杉杉？”
  对面立刻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你记性真好。”
  “你也一样。”
  廖杉杉比起几年前，要活泼豁达了许多，很自然就与苏漾拉起了家常：“你回N城了？我今晚是想找顾熠吃饭来着，你也在，一起吧，好久没见了。”
  时间久远，苏漾几乎都快忘记她这号人了，这会冷不防和她对上话，脑中瞬间就想起当年在山上，她对她说的那些话，瞬间就微妙了起来。
  “这……”
  不等苏漾拒绝，廖杉杉就很果断地说了一句：“我请客，一起来吧，就这样，一会儿我去Gamma见。”
  苏漾：“……”
  
  苏漾怎么也想不到，回到N城第一顿旧识聚餐，居然是和廖杉杉。
  石媛要是知道，苏漾是为了和廖杉杉吃饭拒绝了她，估计冲过来就要宰了她。
  廖杉杉预订的是一家日本料理，装潢得非常有特色，设计师别出心裁将日式庭院的一隅完整搬到了店里，充满了东瀛风情。包间风格简朴中也有繁复，园林景观淡雅又节制，以竹文化为特色。
  落座后，顾熠自然地坐在苏漾一侧，与廖杉杉正对面，苏漾坐在一旁，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多余的感觉。
  服务员上了餐具，她还是一样周道，不等服务员动手，她已经自然地给顾熠和苏漾都斟了茶。
  点完菜递上菜单，廖杉杉随口对顾熠说：“点了秋刀鱼，知道你嫌腥，熏熏你。”说完，像个恶作剧的小姑娘，咧嘴一笑。
  很奇怪，明明顾熠坐得离苏漾更近，从分座原则来说，他们的距离和位置，应该是更亲密的那种关系，但是此时此刻，苏漾觉得顾熠和廖杉杉之间那种自然的互动，仿佛一种旁人进不去的世界。她在一旁，倒是显得有些尴尬了。
  多年不见，廖杉杉完全变了一个人，比起以前的一丝不苟，如今的她随性了许多，穿着打扮，都不像以前那么商务范。苏漾一直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她自然也是发现了苏漾的视线。
  “苏漾，你变了很多啊。”
  苏漾干干地笑了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大家都变老了。”
  廖杉杉挑眉：“也不是啊，你看顾熠，完全还是以前的死样子。”说着，很挑衅地看着顾熠说：“你是不是在家里偷偷用护肤品贴面膜什么的，怎么一点皱纹都没有？”
  顾熠听到廖杉杉的调侃，皱了皱眉：“你以为我是中年人吗？”
  苏漾下意识接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廖杉杉被苏漾的神来一笔逗乐，哈哈笑了起来，完全放飞自我的搞怪，和以前的她完全不一样。
  很奇怪，苏漾觉得这样的廖杉杉，真的好美。
  通过聊天，苏漾才知道，原来曹子峥离开百戈之后，廖杉杉也离开了百戈。不知这其中有怎么样的变故，如今廖杉杉成了一档节目的主持人，专门做建筑改造报道的，每两年还会推出一档真人秀。
  因为是N城的本地卫星频道，苏漾一直没有关注。
  她的转变让苏漾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廖杉杉是那种各种妥帖，一丝不苟的性格，可是如今看来，她似乎并不是。离开了纯粹的建筑设计环境，她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看上去也青春了很多。
  料理店的食材都是当日从日本空运过来，不论是海鲜还是豆腐，全都是原汁原味的日本味道。
  店家做的寿司也完全不同一般的日料店，倒是很对苏漾的胃口。
  苏漾挑多了点芥末，蘸料口味比较重。
  她一边听着两人聊天，一边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所里这周聚餐，你来不来参加？”顾熠头也不抬，问廖杉杉。
  廖杉杉皱眉撇嘴：“你邀请还是别的人邀请？”
  “有区别吗？”
  她俏皮顿声：“当然有，你邀请的话，我勉为其难去一下吧。”
  苏漾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没怎么认真听他们说话，夹了一个三文鱼寿司，一口寿司刚到嘴里，芥末刺激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地流了出来。那模样，实在狼狈至极。
  她顾不得礼仪，倏然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
  吐掉了嘴里的寿司，那种芥末的味道还是很浓郁。
  苏漾站在水池边，半天的都没有缓过神来。
  男女厕所的水池是共用的，好几个男士上完厕所出来，看见苏漾满脸泪水，都是一脸诧异。
  苏漾有些尴尬，打开了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低落，苏漾伸手一拂，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本该在包间的顾熠，此刻已经站在她身旁。
  见她洗了脸，温柔地递上了纸巾。
  苏漾沉默地接过纸巾，囫囵擦了把脸，“谢谢”都没说出口，就听见顾熠言笑晏晏地说：“别哭，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


第五十二章 
  苏漾擦完脸的纸巾还捏在手里, 自镜子里与身旁的男人对视。
  想想就不该放那么多芥末，吃个寿司还能吃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也是醉了。苏漾满肚子都是想骂他自恋的脏话, 但是由于素质问题, 最后只是冷觑了他一眼。
  “你怕是神经病吧？”
  ……
  重新回到包间, 廖杉杉正好挂断了电话。
  见他们一前一后一起回来，打趣道：“你们是不是去说我坏话了？”
  苏漾扯着嘴角笑了笑：“怎么会？”
  顾熠重新回到包间, 整个人看上去心情好了很多，犹如清风拂面一般，笑容清越地坐下，清咳两声清了清嗓, 始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洗个手而已。”
  苏漾瞥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高兴的原因, 也懒得理他，就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吧。她专注吃自己的，没一会儿就把面前的盘子都清干净了。
  顾熠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所以你是答应去了？那我和他们说一下。”
  廖杉杉抿了点茶水, 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熠一眼, 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还没说完。如果是你邀请我,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她顿了顿声，眸光冷了冷：“你要是给别人牵线搭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苏漾本来一直低着头吃自己的，听到廖杉杉这句话，本能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
  顾熠对廖杉杉的威胁置若罔闻, 笑了笑：“要是别人邀请的呢？”
  廖杉杉收敛起笑容：“要是那个人，就让他去死好了。”
  不等苏漾诧异，廖杉杉已经把话题跨了过去，敲了敲顾熠面前的盘子，大大咧咧地说：“对了，我今天找你吃饭是有点事。”
  “又是节目的事？”
  “嘿嘿。”廖杉杉已经开口开习惯了，说的很自然：“我们这一季的新节目，缺个顾问，我挂你名字了啊，说好了啊！”
  ……
  饭后，廖杉杉自己开车回家，顾熠送苏漾。
  坐在顾熠车里，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尴尬，苏漾有点后悔坐副驾，不说话实在有些奇怪，只能没话找话：“廖杉杉变了好多，整个人阳光了。”
  顾熠目不斜视地开着车，随口回答苏漾：“这个行业本来就容易让人过得压抑，每天加班，坐着都想睡觉，确实会让人失去想要沟通的欲望。”顾熠顿了顿声：“这么多年，也委屈她了，在这个行业里压制着本性。”
  “其实这一行已经算很好了，别的公司里还会有点勾心斗角什么的，建筑师就不太会，加班那么累，光是对付甲方已经要绞尽脑汁，没力气耍心机了。”
  顾熠笑：“这话听起来不像夸。”
  苏漾的手勾了勾安全带，瞟了顾熠一眼，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
  她想了想，问他：“听廖杉杉话里的意思，现在不追你了？”
  恰逢路口红灯，顾熠踩下刹车。
  霓虹灯五彩斑斓，远处一个一个光点在暗夜的幕布中交替闪烁。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苏漾，眸中是十足的笑意。
  “怎么？你很关心？”
  听到顾熠那种自恋的语气，苏漾那点好奇心瞬间被浇灭。她撇了撇嘴，很快回答。
  “是我多嘴了。”
  顾熠笑，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很自然地说：“明天和万世的老总见面，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