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在虞泰脸上淹没,曾经他也无数次获取过这样的希望,最后都被现实生生浇灭。
他,已经心力憔悴了。
三天,是这些贵女公子们能够等待的极限,即便知道此事只是关系虞家,跟他们无碍,但像被犯人一样关在上林苑,这些家伙的娇气还是会被逼出来的。
三天时间,这也是刘煜无形中给宋轶的最后期限。
三天足够一种药物起效,三天也足够安排一场好戏,因为,今日,是陆青枝的头七。
子时刚到,虞少容便偷偷溜出了芳华园,来到玉湖边陆青枝落水的地方。从昨天开始,她便听得徐若在耳边聒噪,说什么冤死的亡魂会在头七还阳,向害死她的人索命,若不好好祭拜,诚心忏悔一定会被拖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虞少容毕竟只是十五六的少女,昨夜做了一宿噩梦,皆是陆青枝缠着她,将她拖下地狱的情形。今日她精力不济,神思恍惚,好几次看到陆青枝在芳华园游走,吓得她三魂不见七魄,几次大叫出声。她觉得,也许,徐若说的并不是假的,也许陆青枝真的会来向她索命。
看周围无人,点燃纸钱和香烛,虞少容跪地俯拜,诚心诚意地忏悔,祈求陆青枝的原谅。她本不是故意要推她落水,那只是一个失手,而自己当时也被吓坏了,直接逃了,谁料陆青枝就真的死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
少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夜风拂过玉湖,荡起层层涟漪,如此美好的画卷,此刻看在她眼里,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个泡得浮肿的人从水里窜出来,将她拖下去。
惶恐不安的她并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树丛花圃中,此刻正躲藏着几个人,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是以,当这面前突然出现这几个人时,虞少容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会是牛头马面阴间鬼厉,没想到出现了她最喜欢的男人的脸。
虞少容想扑过去,寻求安慰,视线一扫,便看到了其他几人。
刘煜、赵诚、卢君陌、长留王、卫将军谢靖、右辅都尉王强,所有人她都认识,此刻看到却犹如看到了恶魔。
虞少容被吓得差点昏厥过去。虞泰和虞孝卿从梦中惊醒,火速赶来,虞少容涕泪横流,大呼:“我是被冤枉的!”
赵诚有点看不下去,“虞姑娘现在否认自己的罪行,就不怕陆青枝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吗?你烧的纸钱可还未燃尽,她的鬼魂还在一旁听着呢!”
虞少容吓得一抖,仓惶四顾,仿佛真有什么鬼魂在左右一般。
虞泰厉声道:“赵筠已经认罪,你们还想怎样?”
“赵筠虽然认罪,但在正式落案定罪前,若找到其他嫌疑人,也是必须查明的。司隶台,绝不会办一桩冤案!”
“本王也听见了虞姑娘真心诚意的忏悔。”长留王很不合时宜地站出来说道。他是绝对不会偏帮刘宋皇室的,他的话在中尉军中,可信度自然比司隶台高。
虞泰这才留意到在场的几人,司隶台、京兆尹、中尉、卫尉,竟然都有证人。这分明是他们算计好了,在此守株待兔。
刘煜,你够狠!
刘煜派人先将虞少容关起来,另几人不约而同地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今晚,他们都收到一张纸条,让在子时前到玉湖来看一场戏。那字迹,赵诚认得,正是刘煜的。
卢君陌表示:“这一招略阴损了些。”
赵诚道:“你可真狠啊,虞少容好歹一直倾慕于你,你竟然下得了这种黑手!”
长留王笑笑,不说话。
刘煜手指捏得咕咕作响,面上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那个混蛋,连写给他的纸条都是用的他的笔迹,这算是提前向他预警要借他的名义干坏事吗?
虞泰与虞孝卿回屋,哪里还睡得着。
“看来,要救你妹妹,只能兵行险着了!”
“父亲,您不会?”
虞泰叫来心腹侍卫,虞孝卿惶恐不安,“这分明是刘煜故意要逼我们就范!”
虞泰摆摆手,“赵筠一旦反水,你妹妹就完了。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赵筠他不会……”
“以前是绝对不会,但现在……”虞泰没有继续说下去,那首反切诗让中尉军将领生出了异心,他已经无法准确把控这些人心,他也冒不起这个险,为了这一双儿女,他做了太多,也不惜牺牲一切,只是个赵筠而已,即便自己当儿子养了十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输得起。
虞泰在屋里跟侍卫交代着,虞孝卿站在门外,听不清,只感觉今晚月色好凉。他头一次意识到,或许,反切诗是真的,因为,父亲真的心虚了……
宋轶躺在床上,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在漆黑的夜里看起来异常惊悚。孙朝红已经在身边睡着,她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动静。直到丑时时分,外面终于骚动了。
宋轶满意地扯出一抹笑,好戏,终于登场了!
杀赵筠,虞泰多少是不忍心的,他吩咐虞孝卿好好安抚安媛,话刚说完,便感觉到身上一阵阵刺痛,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父亲,怎么了?”虞孝卿一阵惊慌,伸手去扶虞泰,手下一片粘腻,再细看之下,深蓝色的衣服上,被迅速浸染出一片一片的痕迹。
虞孝卿立刻帮虞泰除去衣物,洁白的亵衣被脓血浸染,虞孝卿的手有点抖,“怎、怎么会?明明已经好了,都开始结痂了,怎么会?”
虞泰疼得汗流浃背,这疮虽然痛,但从未像今天这般痛过,难道真是天谴吗?
原本已经好转的脓疮,因为他下令杀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无辜人,再次泛滥了吗?
脱掉里面的衣物,虞孝卿小心拭干背上的脓血,还好,这次并不像以前那般严重,丢下湿帕,刚松了口气,回头准备上药时,乍眼看见了背部伤口全貌,虞孝卿吓得腿一软,摔倒在地。
虞泰正待要问,门便被撞开了。
赵重阳手里提着他的心腹侍卫,直接丢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刘煜、赵诚乃至中尉军其他都尉校尉,而最显眼一个,便是赵筠。
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人,在看到他背部那一刹那,气氛瞬间凝结,虞泰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无法言说的惊恐。
“那、那是什么?”一名中尉军校尉指着虞泰的背。
他们看得清楚,那是一张人面,一张虽然模糊,但有些熟悉的人脸,此刻正以脓疮为线条,刻画在虞泰的骨血里。两滴血泪从人面的眼角流下,异常可怖,仿佛地狱冤魂爬出来,向仇人索命。
“鬼面疮!”
“王司马!”
几乎同时,两个声音冒出来。
鬼面疮,这种东西,不少人听过。听说大奸大恶之人,身上积累的死者怨气会让他全身溃烂,甚至结出人面疮。
而虞泰身上的人面疮,俨然正是前朝王大司马王温!
“原来如此……”刘煜喃喃自语,一首反切诗,一个鬼面疮,一个简单的头七布局,已经足够将虞泰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彻底断送。
作者有话要说: 看得懂吗?
☆、第四十九章 结案
第一缕阳光洒进上林苑, 将一夜的阴霾扫尽。
刘煜转入月门, 便见宋轶坐在一株木芙蓉下煮茶, 头顶的木芙蓉正挂着露珠儿,晶莹剔透,氤氲水汽从她指尖流泻出来,娉婷袅袅, 场景美好而静谧。
刘煜在她对面坐下,宋轶抬头,眉间是淡然笑意, 将一盏新茶推到刘煜身前, 道:“这是凤羽夫人刚送我的茶,说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我怕她诳我,你帮我尝尝。”
刘煜端着茶在鼻下轻移了一圈,让茶香尽入鼻翼, 满腹的馨香舒爽, 无以言表,“她没骗你, 的确是皇后娘娘那边自制的花茶。”
宋轶满意地笑了笑,捏起茶盏浅酌一口, “的确是好茶。”
刘煜却放下茶盏,启口道:“你给虞少容下药了?”
“不过一些致幻香料罢了。不伤身。”
“是你买通了徐若?”
“买通不敢,只是我帮她讹过殿下你的猎物,她总是要回报我一下的, 何况,她很喜欢看虞少容出丑。”
刘煜点点头,“借徐若之口,让虞少容心虚,用致幻香料让虞少容做噩梦,看到鬼影,冤魂索命由不得她不信。你很聪明。”
“多谢夸奖。”
“鬼面疮……”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
“你不说本王也知道,文宬郡主曾与安姨很亲厚,但三年前突然便老死不相往来。能让虞泰全身溃烂的病也不是一早一夕能发的,必须是他身边的人动手。可你却将全身溃烂弄成了鬼面疮,找不到治疗溃烂的药物,鬼面疮便成不了,你竟然连安姨都能收买,凭什么?”
宋轶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凭我是画骨先生的徒弟。”
刘煜:“……”
缓了一口气,刘煜继续问道:“十年前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还有反切诗?”
“这个啊,大概是蒙的。”
刘煜:“……”
眼看这位的戾气要爆发,宋轶只好老实交代,“因为啊,我是画骨先生的徒弟,他知道。”
刘煜:“所以,你想告诉本王,吴邕的案子也好,还是虞泰的案子也罢,都是画骨先生为了王夫人而做下的。”
“若非如此,画骨先生为何要过问这种事?不过这个秘密还请豫王殿下保密。画骨先生他并没有干涉朝政扰乱视听的意思。他只是尽他所能在生命最后几年完成这个心愿罢了。”
“真有一个画骨先生吗?”刘煜不知道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只本能地觉得,宋轶将画骨先生拖出来顶包的时候似乎太多了点。
宋轶被吓得心口一缩,脸上瘫得可标准了,那笑容都没动一丝一毫,分明要用自己的强大信念告诉刘煜:你,想多了。
刘煜喝了一口茶压惊,继续说道:“虞泰已经招了。”
“哦。”
“当时丞相王唯把握权柄,历经三代帝王而不衰,司马荣光(前朝废帝)自登基以来便试图扳倒王家,经过多年筹谋,提拔几名寒门高官,瓦解王唯权力,曾经一度将王唯的权力架空。大司马王温不忿兄长为大魏呕心沥血多年却遭到如此排挤,率军入驻石头城,逼得司马荣光撤销圣旨。
后事成,王丞相和王司马又负荆请罪,司马荣光迫于王家势大,此事便不了了之。但司马荣光并没有就此放弃,要拔除王家必须先解除其兵权,次年,王司马率兵第二次北伐,若北伐成功,王家的势力将更进一步,司马荣光和很多大族自然都不希望看到他成功的一天,但明面上却不能妨碍阻止,背地里策划了这个计谋。就在王司马兵临洛城,眼看就能收复中原,军报就在此时泄露了,军防部署,调兵遣将,被敌方知悉,率先拦截伏击,这才导致了北伐战线功亏一篑。”
“我记得,王司马被招回,是豫王殿下你披甲上阵,最终将洛城收复的!”
刘煜看宋轶,面具下的脸分外沉静,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以为这只小色狼是在乘机恭维他,但现在他不会这样想,他总觉得宋轶的话别有深意,偏偏他自恃聪明,却并不能明白她的准确意思。
“当时,私以为,要王家将功赎罪,就必须将洛城拿下。”刘煜如是说,他是以王司马女婿的名义重征北伐路,虽然一路所向披靡,但洛城拿下时,王家已经被诛灭。接下来的混乱朝廷格局,让边疆极度危险,他不能退,也没法退,直到刘宋王朝建立,卢逊整顿地方兵权,扛住西北面的反扑,他才得以脱身。回京时,物是人非,静姝当着他的面自焚……
宋轶道:“虞泰是受司马荣光旨意?”
刘煜道:“司马荣光以虞氏一族性命相胁,虞泰认为王家势大盖天,迟早引火烧身,便选择站在皇室一边,保全虞氏一族。”
宋轶道:“他该是想取代义国公取代王氏一族成为顶级门阀吧?才会将出卖王家的罪责嫁祸到义国公一族头上,有司马荣光从中周璇,义国公一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要么选择归顺于他,要么选择跟王家一同覆灭。以义国公的性子,自然是选择后者。”
刘煜点点头,只要揪出罪魁祸首,其实一切条理不难捋清。
“你想要什么奖赏?”
宋轶眯眼一下,瞬间恢复了从前模样,她凑过来,支着腮帮子,直勾勾地看着刘煜,“如果是皇上要赏我,便让他替我指婚,如果是豫王殿下要赏了,那便以身相许,何如?”
刘煜默默将面前的凉茶一口饮尽,默默起身,转身离开。
积压了十年的秘密被和盘托出,虞泰诚心认罪之后,他的病又慢慢好了,几乎是不药而愈。虞泰惊叹,这是不是表明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已经原谅他了?
而中尉军中传言更甚,认定了那就是鬼面疮,所以不管十年前虞泰出卖王家的事情有没有证据,这个罪名无可抵赖。他们拥护了近十年的虞氏一族竟然是最大的背叛者,王虞旧部们内心几乎是崩溃了,士气十分低迷。
但这些,宋轶已经不关心了。她是最后一批离开上林苑的,安媛提着一盒糕点来看她,脸上郁积的阴霾散开了,人都显得精神抖擞起来。
“几日不见,大娘年轻了十岁。”宋轶夸赞道。
安媛笑容温柔和煦,“上次你不是念叨想吃桂花糕吗?”
赵筠陪在母亲一侧,面上十分不自在,眼睛时不时地朝糕点看去,他也很喜欢吃好吧,今天想偷吃一块来着,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拍了一巴掌,现在他的手背还在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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