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紧张或亢奋或狰狞。
浪声更大了些,那是吴国舰船更近了。忽的,鼓声如闷雷,在身后炸响。
周小全感觉到鼓声钻入耳门,窜进身体里,揪住了自己的心脏,不停捏碾,并且逐渐加大力道,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跟着它的节奏。鼓声渐快,周小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呼吸在跟着加快,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身体里流窜,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想要大喊,想要奋不顾身的冲出去,与敌人厮杀在一起。
“嘭”的一声,脚下的木板陡然一震,周小全向声音源头望去,就见一块百十斤重的石块,在浮桥上砸出一个大坑,木屑在阳光下肆意飞溅,如同巨浪开花。
在这块大石面前,人的肉体并不会比木板结实,碰到就是血肉横飞的下场,连个全尸都不会有。
“避石避石”周小全很快反应过来,张嘴就开始大喊,身为都头,在战场上,有一百多条性命要他负责,他没时间发愣。猫身弓在女墙后,透过箭孔,周小全向外面望去,这一看,双眼立即睁得如同铜铃。
他的呼喊如同一个信号,拉开了大战的序幕。浮桥前,一艘艘吴国舰船如同一群野兽,争抢食物一般,向他们冲过来,在船舰上,数不清的石块、弩矢、箭矢,蝗虫也似,铺天盖地向他们罩下。
浮桥开始剧烈晃动,如同地震来袭,各种声响乒乓不停,像是魔鬼在肆虐,让人禁不住怀疑世界已经崩塌,自己马上就会死于非命。周小全用力抓住女墙后的扶手,才没有被晃倒在地,他玩命的招呼自己的部曲,“蹲下,都蹲下抓住扶手,休得乱动”
他还没喊完,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响,将他震得一愣,就在他身旁五步开外,一块大石砸毁了女墙,将女墙后的一名军士撞飞出去,那名军士口耳鼻都喷出血来,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双目就失去了神采,瞬间失去生机的躯体摔在桥面,滑出去老远,又被一支利箭射中,钉在木板上,顿时就成了一条死肉,没了动静。
浮桥上,开始有不少惊慌失措的复州军将士,在惨叫着抱头乱窜,复州近来鲜有战事,许多士卒都未经血火,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阵仗,内心崩溃嚎啕大哭者不止一两个。
这些离开女墙,丢开盾牌的士卒,撞进弩林箭雨中,注定只能死得更快,一具具被利箭穿透的身体,或者倒在地上没了动静,或者捂着伤口在桥上惨嚎,木板上逐渐有了刺眼的鲜血。
周小全恨得牙痒,他知道,若是再没有东西让这些将士转移注意力,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崩溃的恐怕不会是少数。此念升起,背靠着女墙的周小全向水寨望去,顿时就看到了飞舞的旗帜。
随即,鼓声骤密、骤急。
周小全哇的大叫一声,取弓抽箭,转过身来,在箭孔后引弓搭箭,也没空去瞄准,铁箭就已飞射而出,“干他娘的,放箭”
在吴国水师率先发难后,复州军随即给予反击,对方招呼他们的石块、弩矢、利箭,他们一样不差的照样对付回去。
天空中飞跃着永不停息的箭雨,你来我往,船舰、浮桥上不时都有火烧起来,那是火箭的杰作,只不过吴国船舰大多以沁水的生牛皮包裹,而浮桥上也不差应对措施,水势并没有烧起来,双方将士呼喝着招呼对方,场面一片铁血鼎沸。
“都头,都头”一名军卒弓着身子跑到周小全身旁,面色焦急的往身后一指,“弩手死了,没人能用这弩了”
周小全定眼一看,床弩旁,一名军士倒在桥面上,身体下流了一滩血,早已没了生息。床弩乃是利器,威力之大,非是寻常弓箭可比,怎能闲之不用,周小全立即跑向那架床弩,“我来”
“盾牌,掩护”那名军士忙急声呼喊。
潮水终会撞上堤坝,随着第一艘吴国斗舰靠上浮桥,第一个吴军甲士跃上浮桥,白刃战终于到来。来势汹汹的吴军斗舰接触上浮桥,撞得浮桥阵阵颤抖,桥面的剧烈震动,让人不禁怀疑浮桥会不会散架。
“钩镰,钩镰在何处,都过来,快”从床弩后抬起头,周桥全看见面前正有一艘吴军斗舰靠过来,那船上的吴军甲士,手持巨斧者有之,怀抱猛火油者有之,提刀携盾者有之,无不面容狰狞,时刻都想要跃上浮桥来。
十数名复州军甲士手持钩镰跑过来,当中一人,还没跑到,就被利箭射透了脖子,当即就双手捂着咽喉倒下去,面色青紫,在桥面上不定翻滚,双腿弹动不停。周小全没空顾及其他,捡起钩镰,大声招呼:“干他娘的直娘贼,抵回去”
“盾牌,盾牌,举起来”一排钩镰伸出,死死抵在靠过来的杨吴斗舰船体上,用力向外撑,吴国斗舰上的甲士发疯一般,不停的往下放箭、掷石,却基本被复州军高举的盾牌挡住。在盾牌后,复州军弓箭手奋不顾身放箭,与其对射,让对方不能全力施为。
那吴国斗舰靠过来时,是侧面对着浮桥,原是方便甲士登陆,却也失了动力,周小全等人齐心协力,虽倒了数人,好歹给吴军斗舰抵了回去。
“好样的”退到女墙后,周小全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缓了口气,他看向身旁那个军士,先前去操控床弩,与方才抵开吴国斗舰,都多亏了他的盾牌掩护,周小全见对方面容仍有稚气,却干劲十足,难得的是反应快,动作麻利,起了爱惜心思,“你叫何名”
“回都头话,我叫冯三”那少年有些激动。
周小全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多说,一块犁头镖从天而降,正中冯三脑门,刹那间对方脑骨碎裂,脑浆迸溅,身子一晃就栽倒在桥面,七窍流血不停,没了意识,只剩身体不停抽搐。
血液混合着脑浆溅了周小全一脸,他怔了怔,就在这个当口,一支前端系有大石的拍杆掠过,身旁的女墙碎裂开来。震动让周小全回过神,他条件反射般掠到一旁,就见一艘吴军斗舰上,伸出支支钩镰勾住了浮桥女墙,正靠近过来。船上的吴军甲士,在船身接触到浮桥时,争先恐后跃了上来。
“狗日的直娘贼”周小全狠狠一抹脸,吐出一口血水,抽了腰间横刀,纵身前奔,举刀杀向面前的吴军甲士。那率先登桥的吴军,手持一柄巨斧,可见是勇武之辈,他立足未稳,就看到周小全扑过来,连忙举斧劈下。
巨斧重而横刀轻,周小全一击用尽全力,速度比那吴军甲士要快一线,在对方巨斧还未落下之际,他手中的横刀就撕开了对方的脖子。血肉横飞之下,吴军甲士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不甘与意外之色,身体却是无力向后栽倒,掉进了江水中。
周小全一击得手,还没来得及换招,那吴军甲士身旁,一名手持横刀的军士,红眼盯着周小全,嘶吼着横向斩出一刀,锋刃转眼就到了周小全身前。
周小全不及反应,眼看就要受到重创,这时他身旁,却有一名复州军甲士杀出,手起刀落,动作却是比那吴军稍早,但见刀影一闪,那吴军的手臂就飞上了半空,惨叫的吴军尚来不及去捂血喷如泉的肩膀,周小全一脚就将他踢回了江里。
数名赶来的复州军甲士,与周小全组成一个小阵,而在他们面前,上桥的吴军甲士同样成阵,双方目视彼此,无不面容狰狞、咬牙切齿,忽的,双方一声嘶吼,迈步举刀,杀向彼此
鼓声至此,已是密如雨、重如山。
两军杀得难解难分,谁也不曾后退半步。
“都头,那有吴军要斩锁链”一群吴军,杀倒眼前复州军,立即马不停蹄,倾倒了猛火油点燃桥身,然后挥动巨斧去砍链接艘艘船舶的铁链。
“护住锁链”周小全嘶喊一声,带着身旁的复州军甲士,不管不顾冲向那群吴军。锁链乃是浮桥命脉,一旦锁链断裂,浮桥也将不复存在。两军在浮桥上的厮杀,本就是保护浮桥、铁锁与破坏浮桥、锁链之间的博弈。
注1:钩镰。“其柄为竹制,长一丈五,顶端有弯曲的铁刃,两船靠近时,可以将敌船推开不让靠近,也可以将敌船钩住拉拢,不让其逃跑。”
注2:犁头镖。“重二斤,首径一寸,长七寸,尾径三寸下掷贼舟,中舟必洞,中人必碎。”
注3:拍竿。“木杆顶端往往系有巨石,当与敌船接近时,用以拍打敌方的其它防御设施。”
八十二 千军万马竞南下 三尺之舌窃尔城(8)
散发着热气的一捧鲜血飚打在脸上,顺着面兜的缝隙流进头盔里,湿乎乎的,说不出的黏稠,那是吴军巨斧砍进身旁同袍的‘胸’膛,溅起的热血,近在咫尺的惨嚎与骨头碎裂、五脏崩碎的声音,吞噬着周小全的理智。。
趁着对方收斧的功夫,红着眼的周小全大喊一声挥刀斩下,想将对方劈成两段。他的刀还未触碰到对方的甲胄,即被对方身旁的吴军举刀挡住,无论周小全如何用劲,都砍不下去。
疯狂的周小全动作迅捷,他一脚将那吴军踹倒,跟上去横刀下刺,用力将锋尖刺进了对方的‘胸’膛,那吴军的身子头尾往上一弹,一口鲜血喷出老高,打在周小全脸上,‘蒙’住了他的双眼。
失去视线的周小全,‘抽’出横刀在身前卖力劈砍,想要阻止面前的吴军趁势将他斩杀,刀锋数次碰到硬物,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周小全忽然感到腰间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疼痛就将他包围。
“都头!”
“都头!”
周小全听到身旁的同袍在大声疾呼。
周小全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但身体里迅速流逝的力量,让他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惶恐到窒息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就冲到了脑际。不等他如何动作,一阵疾风忽然袭来,在周小全意识到什么的时候,那阵风就已经到了脑‘门’。
“嘭”的一声,沉闷的声响在耳边炸响,那是利器撞上盾牌的声音。紧接着,周小全感到自己的身子被背后的力量扯着后退,一片噪杂声中,身旁的人在大喊:“保护都头!”
扶住腰间的左手黏糊糊的,周小全知道那是他身体里的血液,他大声嘶吼,以让自己的声音依旧充满力量,“我没事,休得惊慌,稳住阵脚!”
抹掉眼前的血液,周小全终于恢复了视线,虽然还很模糊,好歹能视物,就是眼球酸疼得很,在拼命阻止他撑开眼帘,眼前‘蒙’上了一层血雾,看人不明。睁眼的刹那,首先入眼的是同袍在奋力拼杀的背影,盾牌手被吴军刺中了小‘腿’正挣扎着倒下,周小全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能在透着光的人缝中看到,无数吴军刀枪,正向他招呼过去。
“直娘贼!”周小全奋力想往前,脚下忽然一软,差些栽倒在地。
身旁的同袍忙扶住他,有人在迅速为他包扎腰间的伤口,“都头,口子大,血流得多,你先歇歇,缓口气,我们顶着!”
周小全咬咬牙,却也知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眼见军阵尚算完整,只得先答应。
歇了片刻,正要起身再战,忽然有个满身是血的军士奔杀过来,那是马怀远的传令兵。看到这个传令兵,周小全的心就往下一沉,战场搏杀,无一处不是生死之地,传令多以鼓、锣、旗、号角,鲜有传令兵亲至的,而每当这时,就说明主将有重令。
重令之所以出,只因局势非常。
那传令兵找到周小全,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嘶吼道:“周都头,将军问你,你这段是不是守不住了!真要守不住了,他亲自来守!若你尚且能战,就不要猫着装死!”
周小全被喷了一脸唾沫,羞愤‘欲’死,也只得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告诉将军,周小全守得住!”
那传令兵站直了身体,向他肃然敬礼,礼毕,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周小全握紧横刀,环顾四周,无处不是敌我将士拼杀的身影,烽火狼烟中,不停有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数不清的将士惨叫或是呼号,人声湮没在战斗声里,如同飞溅不起的水‘花’。鲜血黑血流成一滩一滩,彼此隔绝而又连接在一起,散落的兵甲旗帜如同丧失生机的野草,尸体被踩踏着不自觉扭动,没了模样。
这一段浮桥,遭受的压力格外之大,吴军一‘波’一‘波’涌上来,像是永无止境的铁甲兽‘潮’,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吴国舰船的楼体、风帆、桅杆,如山如林,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如同一曲弹奏不完的乐章。
被鲜血染过的双眼,红得分外妖异,也显得更加暴烈、狰狞、恐怖,让人无法直视,周小全拧刀和同袍冲向面前的吴军将士,奋力挥动手中兵刃,用尽浑身力气与其厮杀。
在刀刀相撞的碰击声中,敌我甲士接连倒下,血液像是锅里的沸水,迫不及待要飞出体外,轰隆的战鼓声压倒了一切,好似锅底熊熊燃烧的薪草,在促使他们沸腾不止,至死方休。
阳光被狼烟隔在天外,血火中透出的丝丝光亮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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