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尊严也被人蔑视。
徐永辉没有打算照顾李守敬的心情,露出疑惑重重的神情,接着道:“城外只五千百战军,那另外五千将士去了何处”
李守敬怔了怔,不知如何回答徐永辉。片刻间,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面对这个答案,那是银枪效节最后的希望。
河滨的战事自然已经结束,百战军也不会赖在河滨不走。
那么百战军就只有一个去处。
李守敬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面色狰狞,一把揪过徐永辉的衣领,恶狠狠的对他道:“闭嘴,再敢多言,乱我军心,我必杀之”
百战军渡过黄河,兵围鄄城的消息,很快被魏州斥候快马加鞭汇报给赵在礼、皇甫晖。
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皇甫晖当即失色,随即想到的就是出兵相救。然而出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合适的理由,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赵在礼就不赞同出兵,他认为天雄军只需要守好魏州即可,不宜妄生事端,他对皇甫晖道:“先前将士们未得庄宗之令,擅自归城,已是大错,陛下曾率兵来剿。现今陛下继位,不过顾念魏州有从龙之功,未曾把事情做绝。饶是如此,陛下也下令本帅移镇,本帅抗命不遵,必是已让陛下恼怒,此时若是无故兴兵,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万万不可如此。否则覆灭之期,就在眼前”
皇甫晖知道赵在礼是个怕事的,先前魏州要与濮州结盟,赵在礼就不同意,但他还是去做了,赵在礼也拿他没辙,现在虽说魏州、濮州已有了约定,他也知晓赵在礼没当回事。
但皇甫晖不同,他本就是骄兵悍将,看问题的角度与赵在礼不一样,当下言道:“魏州早已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天雄、捧日、银枪效节等军,素为陛下忌惮,打压是迟早之事,若想自保,别无依仗,唯自强耳。魏州、濮州唇齿相依,唇亡而齿寒,自古如此,眼下不救濮州,便是不自救”
“无故兴兵,无异于造反,何苦走到如此田地”赵在礼痛心疾首。
“魏州不造反,魏州只自保”皇甫晖冷哼一声,兴兵的借口遍地都是,随便找一个就是了,到时候威逼百战军退却即可,未必非得与百战军交手。
“陛下非是庸君,你如此行事,便纵能逞强一时,他日必被陛下所谋”赵在礼哪会不知道皇甫晖的打算,使劲儿的拍着桌子。
“有兵就是爷,我何惧之有”皇甫晖直着脖子道,“当日魏博能弃梁投晋,今日也能称雄自立”
赵在礼大惊失色,“皇甫晖,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皇甫晖懒得再跟赵在礼纠缠,天雄军说话算数的是他又不是赵在礼,没必要跟他在这浪费时间,“夏州能自立,魏博强其百倍,何事不可为大丈夫生于当世,顶天立地,岂能甘受他人驱使”
皇甫晖大步出门,赵在礼却僵在原地,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来。
皇甫晖这话,已经不仅仅是打算救濮州,而是真的打算造反了。这个丘八,从小卒谋到而今位置,魏州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想要更多的东西
皇甫晖口中的夏州,乃是定难节度使的治州。定难节度使,党项人。
党项人原本生活于青藏高原东南,唐太宗时,突厥夺其领地,其部历经转折归附大唐,太宗以夏州养之。
黄巢攻破长安后,僖宗号召天下勤王之师收复长安,党项首领拓跋思恭率部南下,与黄巢军在长安郊外血战,其弟拓跋思忠战死。收复长安后,僖宗为彰其功,赐国姓李,封定难节度使。
朱温篡唐后,党项人经营夏州,一直处在半独立状态,直到今日。
后世北宋初,太宗赵光义欲王化夏州,遂迁党项贵族入汴梁,唯独及冠之龄的李继迁不肯奉命。赵光义遣军伐之,李继迁率领族人与北宋军队鏖战二十余年,终使北宋不复图夏州。后为扩充势力,李继迁攻占凉州,开始进军河西走廊。
李继迁死后,经过两代人努力,其孙李元昊完全控制河西走廊。西元一零三八年,李元昊称帝,建立了所谓的“大白高国”,史称西夏。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赵在礼涕泗横流,他认为皇甫晖已被自己的野心吞噬,“作孽啊找死啊”
皇甫晖并没有去找死,还没等他整军出发,斥候又传回了消息。正是这道消息,让皇甫晖不得不重新掂量,放弃了立即进军的打算。
斥候带回的消息很简单,但足够惊心动魄:百战军一部,兵力约四千人,屯驻临黄,并未渡河,正面北构筑防御工事。
皇甫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万万没想到。
百战军放着四千人不渡河,屯驻临黄,意欲如何他们在临黄构筑防御工事,还是面朝北方,又是在防备谁
魏州、临黄、鄄城,由北向南,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答案不言自明,百战军防范的就是魏州
“可恶”皇甫晖没想到李从璟会来这么一手,百战军如此布置,说明李从璟早就提防着魏州了。
先前还奇怪,李从璟要攻打鄄城,为何不顺流而下,或者从滑州进军,偏要从黄河北岸行军。现在全明白了,李从璟如此大费周章,明摆着不是为了对付鄄城,就是为了在临黄设防,防备魏州
但是李从璟怎会知晓魏州与濮州的约定
想到这里,皇甫晖冷汗直流。
皇甫晖面无血色,只得恨恨的骂道:“直娘贼”
这位日后率部投降南唐吴国,官至南唐奉化军节度使,被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坐镇南唐腹心重镇江州的皇甫将军,此时已经茫然不知所措。
不出三日,纠结万分而又密切关注濮州的皇甫晖,就听到了一份让他浑身无力的消息。他知道,天雄军再也无法保全,连他自身也无法保全了。
百战军攻克鄄城,李守敬被斩。
三九 昨日烟云留不住 明朝双手织凤霞(1)
李守敬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物,多谋善断,沉稳内敛,颇有魄力,又勇武非常,他一直觉得他这样的人,定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所以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他起于微末,从一介小卒做到节度使,历经坎坷与险难,过得都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日子,身上的疤痕快赶上汗‘毛’一样多了。人活着无非是拿命搏富贵,李守敬从不怕死,但他也从未认为自己会死得这么早。
正因如此,临死之际,瘫倒在地上的李守敬,看向面前那位秦王的眼神,是悲凉的、愤慨的、不甘的、意外的、难以置信的、不愿接受的。
他想他这一生也算得上轰轰烈烈,他一直认为还有大事等着他去做,还有大权势等他去掌握。
李守敬很不甘心,在这一刻,他觉得他熟悉的这个世道是如此陌生,如此没有道理。它不公,它瞎了眼,它简直狗屁不通,它竟然让自己去死!
“狗-日的直娘贼!”李守敬看见天空很蔚蓝,蔚蓝的♀79,m.不像是冬日该有的天气,他吐出一大口血,张着血嘴对天骂道,声音很是低哑,发音也模糊不清。
这个时候,李守敬不是去唾骂眼前居高临下的秦王,而是责备老天。
一切都是命运不公,否则我李守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从璟淡漠的看着李守敬,心中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早已不像当年斩杀张朗、李环、李继韬、董璋那样心‘潮’澎湃或是感触良多。杀得人多了,自然也就习以为常了。
孟松柏大怒向前,举刀就要再给李守敬补一刀,“狗-日的死到临头还嘴碎!”
李从璟制止了他,“算了。他不一定是在咒骂孤。”
孟松柏是个唯命是从的‘性’子,闻言就退了回来。李从璟再看李守敬时,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唯独一双虎目还睁得老大,死死盯着天空,似乎灵魂已经去找老天算账了。
李从璟转身离开城头,“脑袋割下来,悬尸示众三日。”
对李守敬,李从璟没有什么同情的心思,虽说大家都是在这个‘混’‘乱’世道挣扎的人,但两人志向有着本质区别,况且成王败寇,李从璟此时更需要的是借李守敬去震慑其他节度使。
至于李守敬的头颅,得送回朝廷。
当日百战军围城之后,于第二日发起攻城,李守敬勉强守了两日,第三日城就破了。第一个冲上城头的,是认为攻城两日不下很丢脸的孟平,他亲率陷阵士一鼓作气,瓦解了李守敬的防线。
不过第一个将刀子递进李守敬身子的,并不是孟平,而是徐永辉。‘混’战之时,李守敬只顾着迎头杀来的孟平,没注意到身后的徐永辉。
徐永辉亦步亦趋跟在李从璟身后,有心奉承一番,却又不敢上前多言,生怕让李从璟觉得他多话,惹李从璟不高兴。
李从璟将徐永辉放在李守敬身边,只要李守敬不驱赶,对他来说目的就已经达成大部分。因为这样一来,李守敬就洗脱不了和徐永辉合谋,掀起滑州牙城之‘乱’的罪名,这就够了。
李从璟将徐永辉的神态收在眼底,没心思跟徐永辉多费时间,停下脚步对他道:“李守敬虽亡,罪名未定,他生前既然是节度使,罪名得由三司来确立,届时还有劳徐将军佐证一二。”
徐永辉此时正忐忑不安,极度没有安全感,闻听李从璟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这让他极为高兴。他现在就怕自己没有价值。只要还有一丁点儿利用价值,他就不会死,或者说不会那么早死,至于会不会有生机,除却要看李从璟的心情外,就要看他还能发挥多少作用了。
徐永辉连连应是,并且坚定的表示不会让李从璟失望。
李从璟点点头,让军情处将徐永辉带下去,顺便算算他这回的功劳,临走的时候,李从璟淡淡道:“若是情况允许,徐将军未必没有生机。”
望着李从璟远去的背影,本来觉得自己没什么生还希望,最多不祸及妻儿的徐永辉,先是怔了怔,随即‘激’动的差些涕泗横流。连日来的绝望、压抑、挣扎、苦楚齐齐爆发,如今得到李从璟许诺,看到希望的曙光,让他竟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徐永辉当街跪了下来,对着李从璟远去的背影连磕了三个响头。
经此一遭,徐永辉总算是想明白了,什么权势、功名、富贵,那都是尘土,能跟妻儿平安喜乐的生活下去,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重要。
濮州虽然拿下来了,李从璟要做的事却只能说才刚刚开始。濮州的情况与滑州有所差别,滑州只是数百‘乱’兵作‘乱’,而濮州却算得上是举州造反,‘性’质要恶劣得多。
经此之‘乱’,银枪效节被除名是应有的事,不过这事得李嗣源下令,李从璟现在可以做的,是先一步处理银枪效节军幸存的将士。
对待银枪效节的办法,比对待长剑军更加残酷,李从璟兑现了他在攻城第一日许下的诺言:三军尽屠!
克城当日,幸存的数百银枪效节尽数被诛,当日夜,尽捕其家属数万人,悉诛。
一时间,大河河水为之变‘色’。
李从璟要用数万颗血淋淋的人头,明确告诉天下藩镇,如今的大唐,改头换面了!
从今往后,朝廷的诏令,说一不二;从他秦王李从璟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会有半字虚言!
自今日起,胆敢有抵触、违反朝廷诏令者,无论是谁,也无论需要朝廷付出多大代价,绝不姑息。
这是向天下立威。但李从璟更愿意说,这是在向天下立信,就如当年商君徙木立信一般。不同之处在于,这一回,是在为新生的大唐朝堂立信。
威信威信,威与信本就密不可分,对一国朝堂而言,有威才能有信。
为了这份威信,长远观之,几万条人命虽然也重要,但却非不能付出的代价。
稳定了鄄城秩序之后,李从璟去查勘了濮州府库。
天下藩镇数十,要说不敛财的,恐怕一个都没有。滑州、濮州虽然加起来只有十二县,但地处中原腹地,财富深厚度着实不是幽州边寒之地能比的。而李守敬又自许甚高,所以这些年聚敛的钱财,实在是不少。
金沙银琔财宝,堆积如山,铜钱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莫离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站在府库面前还是惊讶的折扇摇个不停,嘴中感叹道:“都说为强为盗乃最能发财之途,一个拥有官身与军队的强盗,尤其能聚敛财富,离今日方知此言深浅!”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本就是世间平常之态,其实世道越‘乱’,贪官豪强能聚敛的财富就越多,因为世道越‘乱’顾忌就越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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