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也速儿到了,就是李从璟的死期!”
“唐军已成强弩之末,有营州援军前来配合我部,要一举拿下李从璟,实在是易如反掌,他跑不了了!”耶律纳儿以拳击打掌心,振奋不已,想了想,又不免担忧道:“可营州分兵西来,那营州城的防御会不会就显得空虚?”
“显得空虚又如何?”耶律欲隐不满的看了耶律纳儿一眼,不知是不满意耶律纳儿对他计策的质疑,还是不满意对方的智慧,“李从璟就在眼前,他还能长了翅膀,飞去夺营州不成?再者,就算营州显得空虚,没有数万精锐,那也不是轻易能夺下的!”
“大帅英明!”耶律纳儿顿了顿,由衷道。
耶律纳儿复又看向唐军营地,冷哼一声,眼中流露出高傲、轻蔑之色,“李从璟啊李从璟,以你的本事,你若固守唐境不出,本帅还真不能奈你何。但谁让你狼子野心,竟敢出境来图我雁南?你不是喜欢雁南么,既然如此,你就长眠于此好了。”
耶律纳儿的脑海中,冒出了两个字:决战!
李从璟眼见契丹军攻入辕门,不动声色,又见契丹军被赶出营地,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莫离走到他身旁,摇着折扇轻笑道:“戏演到这个份上,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从璟摇摇头,“这个我们说了可不算,得耶律欲隐相信才行。”
“这可是个难题,如何知道耶律欲隐有没有相信?”白袍随风轻扬,莫离问。
李从璟看向营外的契丹军阵,一片人山人海中,耶律欲隐的大纛清晰可见,他沉吟道:“耶律欲隐是只老狐狸,我骗他,他骗我,我们要骗过对方,对彼此来说都不容易。要确信他有没有入局,只能从他的排兵布阵中去寻找一丝端倪。”
莫离眉头轻挑,“比如说?”
李从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比如说他有没有调援军过来,试图一口吃下我们。”
莫离寻思着,忽的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抛开这些不言,你觉得耶律欲隐会不会被你骗过去?”
“会!”李从璟回答的很干脆。
“哦?为何?”莫离追问。
李从璟手臂撑在栏杆上,上身微微前倾,“因为我了解他,我的参谋处也了解他。”
他后面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因为了解对方,他和参谋处制定的策略,都是“对症下药”的举措,耶律欲隐有很大可能入局。
莫离点点头,和李从璟一起看向营外,“这些时日以来,我们不仅分出部曲打出卢龙军的旗号,在营盘构建、排兵布阵上,也做足了三万人该有的场面。能让耶律欲隐相信现在他面对的,是百战军和卢龙军全部人马,我们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再等等,既然已经忍耐了这么久,不妨再忍忍。等火候合适了,菜才能起锅。”李从璟呢喃。
这日夜,有军情处远探入营。
一百八十九 不熄烽火八百里 水穷处自有云起(7)
(第一更。小-叔哈哈-↑,)
旭日东升于山顶,缕缕红光跃下山线,越过树梢,行成一道道光幕,林间群鸟扑腾翅膀飞起,声声轻鸣落进小河中优哉游哉的鱼群。
河水倒映出正在赶路的人群,队列顺着河流延伸出去,长达数里。河岸上,一支旌旗飘扬、衣甲鲜亮的军队,正在以严整的队列行军,厚重整齐的脚步声,如同踩在这片天地的心脏上,节奏鲜明的隆隆作响。
这是一群年轻的面孔,在这个年轻的早晨。
李彦超抬头看了一眼晨阳升起的地方,双眼微微眯起,秋冬晨光有种别样的韵味,像伊人轻抚的手,痒痒的。
他的目光复又落向行军的队列,卢龙军将士组成的长龙,庄严而肃杀。
这周围的地形复杂多变,脚下的道路却颇为宽敞,道上泥土虽然夯实,不少地方却没有褪去新鲜的颜‘色’,很明显这是一条新建不久、使用未多的大道。
李彦饶策马上前两步,和李彦超并肩而行,战马行驰速度不快,这让两人看起来颇有几分悠闲意味。
李彦饶道:“这两年以来,幽州从无大的战事,可谓悠闲安稳,连边境都跟着平静许多,虽不时仍有契丹军马南侵劫掠,但较之往前,早已是不成规模。军帅用两年的时间布局,下得这盘大棋,让人侧目啊!”
“军帅布得什么棋局我看不真切,不过我却知道,要建造这样一条大道,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不说其他,早年初至幽州时,面对来去如风的契丹蛮子,苦于幽州道路不畅通,卢龙军无从追击阻截,你我何曾没有想过,要修建几条这样的驰道?父亲更是早有此念。”李彦超神‘色’略显复杂,“但直到军帅出镇幽州,才让幽州有人力财力,来兴建这样的大道。”
李彦超默然片刻,再往前看,道路前方已出现驿站的影子,他接着道:“始皇帝吞并六国,大肆兴建驰道连接南北西东,其南征百越时,为方便调遣大军、保障后勤供应,更是开凿灵渠,连通湘水和漓水。于战争而言,道路通畅,其重重于泰山。”
李彦超自嘲一笑,“没见军帅,没见演武院之前,我一直以为,战争就是行军打仗。百里趋行,与敌鏖战,固守坚城,与敌鏖战,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战争。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战争,涉及的方方面面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多到一时我都看不透彻,要打赢一场战争,尤其是大战、国战,要统筹的局面也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大到我根本不敢意图去掌控。”
“遍观史书,早慧早熟的大才之士多不胜数,但早慧早熟如军帅这样的人,我却从未听闻过。”李彦饶摇摇头,“‘精’兵强军,加强军备,修建驰道,囤积粮草,谋而后动......立军情处,建演武院,设参谋处......军帅对战争的理解,超出我们太多。”
李彦超沉‘吟’良久,抬起头来,晨光在他脸上流淌,他看着李彦饶,眼神明亮的问:“或许,这便是军帅屡战不败的根由?”
李彦饶怔了怔。
两人正说话间,两骑从队列前方回奔过来,在李彦超面前停下,马上的骑士一人斥候装束,一人着青袍负劲弩,腰挎横刀,马鞍边还配有两柄短刃。
“赵统领!”李彦超向赵象爻抱拳。
“李将军。”面满风霜却眼神清明的赵象爻回礼,“军帅令我等来接应你们。”
“军帅如何?雁南战事如何?”李彦超不失急切的问。
赵象爻道:“军帅无恙,战事胶着,正待李将军前去破局。”
“好!有了你们在前领路,我这就让大军加速行军,火速驰援雁南!”李彦超肃然道。
赵象爻却摇了摇头,看着李彦超道:“军帅有令,卢龙军不必急于加入战场,需得继续隐匿行踪,待时机成熟,自有军令给卢龙军。”
李彦超一愣,李彦饶上前道:“再往北,就出了蓟州地界,距离雁南已不远,到时契丹游骑必定遍布各处,想要继续隐匿行踪,似乎......”
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已表达清楚,赵象爻看了李彦饶一眼,淡淡道:“李将军一路北行,可曾见过半个契丹游骑?”
“这......倒的确不曾有。”
“既然如此,两位将军还有其他疑问否?若没有,我需得先行回去,将卢龙军所在的位置,回报给军帅了。”
几日前,李从璟得到军情处远探回报,营州方向,有契丹大军过万,再度往雁南而来。
雁南、营州的契丹军虽然分据两地,但其都属耶律‘欲’隐统辖,其分驻两地的目的,本就是方便与唐军作战。如今百战军被耶律‘欲’隐缠在雁南,他调遣营州契丹军前来支援,谋求彻底击败自己,并不让李从璟感到意外。
从某些角度而言,李从璟甚是希望耶律‘欲’隐调遣营州援军前来。
在忽赤也速儿加入战场之后,契丹军始围百战军营地,同时,其对百战军营地的攻打力度,达到空前强度。
至此,李从璟再不作半分保留,类似于前日有意‘露’出破绽,让耶律‘欲’隐攻破辕‘门’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再发生。在这座营盘内外,两军的较量,开始呈现出应有的‘激’烈。
又是一日日暮,营地外围接战的地方,硝烟滚滚,燃烧的火箭、栅栏残骸痛苦呻-‘吟’,往来奔驰的将士,在各自队正、都头的喝令下,或者换防,或者抢救伤员、抢修防御工事,场面上的温度都提高了许多。
李从璟一度不避矢石,亲临前线指挥,鼓舞士气。战事稍歇时,他视察一圈‘交’战战场,安慰伤者,勉励战士。
从战场上下来时,契丹军又一次展开猛攻。
李从璟回过头,望见黑夜里有火石腾空,密集火箭如林似幕。
夜空下,灯火通明的战场上,无数将士‘操’纵弩箭、投石车,不停倾泻战火。呼喝声、‘交’战声中,李从璟的身影‘挺’拔而修长,他忽而轻轻笑了笑,“谋已定,势已成,接下来,该分胜负了。”
一百九十 不熄烽火八百里 水穷处自有云起(8)
战事在忽赤也速儿到来之后,并没有如耶律‘欲’隐所料,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叔哈哈自己麾下的勇士战力如何,耶律‘欲’隐再清楚不过,在他看来,以己方四万余人,对战不到三万唐军,取胜或许有些难度,但那不过是要经过一番‘激’战的层面罢了,攻下唐营,再困难也不过三两日的事情。
正因有如此自信,耶律‘欲’隐才敢将营州守军调遣过来万余,一击必胜的战局,自然要全力以赴。然而战事持续了七八日,契丹军也没能攻克唐军营盘,不仅如此,时常能看见李从璟身影的唐军营地,稳如泰山。
七八日以来,契丹军昼夜猛攻不息,而唐军让耶律‘欲’隐再次清楚的认识到,汉人在堡垒攻防战上,能有怎样的造诣。扎根在眼前的百战军,虽然固守的不是幽州城那样的雄城,但进攻方也不是耶律阿保机率领的十数万大军。
耶律‘欲’隐怎么也不曾料到,眼前这场大战,会打成一场持久战。
素来自视甚高的耶律‘欲’隐,若是连以优势兵力,战胜劣势兵力敌军的信心都没有,那才是怪事。但眼前的战局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连日大战下来,作为进攻方的契丹军越战越疲,而作为防守方的唐军,丝毫没有崩溃之相。
耶律‘欲’隐死也不愿承认,百战军的战力,会强过他麾下几乎战无不胜的‘精’锐大军,但事实容不得强词夺理,战争的结果从来都不会骗人,耶律‘欲’隐苦思良久,最终将原因归结在李从璟的‘阴’险狡猾上。
“唐军营垒屡攻不破,其因为何,究其根本,在李从璟。数日来我遍观战场局势,但见唐军营垒防御器械配置极为不寻常,强弓劲弩不说,更有仿佛用之不尽的铁蒺藜、拒马,便连‘床’弩这种向来固定于城墙上的军械,投石车这种攻城拔寨才会用到的利器,也在唐军营地中出现,而且数量还不少!”
军议上,耶律‘欲’隐沉着脸总结这些时日以来的战局,越说脸‘色’越不好看,“不仅如此,这些时日以来,我军屡屡攻进唐军营地,却总发现一墙之后还有一墙,一沟之后还有一沟,克之不尽。唐军营地,竟然有如‘迷’宫一般,让人无从下手!由此可见,唐军分明是一边与我等鏖战,一边在修筑内部防御工事,其行如此,李从璟分明早就打定了与我在此长久作战的主意!”
“唐军,客军也!长途奔袭,且不说本不应携带如此多辎重,便是粮草,也断无可能太多,但自打与唐军‘交’战,到忽赤也速儿来援,前后加在一起,几乎半月过去,唐军却无半分缺粮之态,诸位,这正常吗?!”最后,耶律‘欲’隐厉声问出了他也不解的疑‘惑’,陷入深深的愤怒中——恼羞成怒。
耶律‘欲’隐心高气傲,久战至今,早不能忍,为破唐军营地,他屡出奇计。然而无论是整夜擂鼓佯攻,‘欲’求疲敌,还是挖掘地道,‘欲’求奇袭,亦或是驱赶牛马冲击辕‘门’,‘欲’求破‘门’,皆被唐军一一破解。
鏖战至今,战局胶着,唐军营盘依旧坚固如山,破敌无期,耶律‘欲’隐怎能不心急如焚,不恼羞成怒?
“久战至今,战士们已‘露’疲态,唐军营地坚固非凡,每日攻打,战士们伤亡惨重,营地中伤员惨呼声昼夜不息,不忍猝闻,全军将士士气不复当初高昂,末将担心,战事再这样拖延下去,恐怕取胜之望渺茫。”忽赤也速儿犹豫半响,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他本谨慎之人,这些话他不能不提醒耶律‘欲’隐一二。
耶律‘欲’隐佛然不悦,冷盯着忽赤也速儿,“你是在质疑本帅调度不当,不能让大军取得胜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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