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悦,道:“照李副帅此言,耶律敌刺这般善战,那契丹蛮贼应该已经渡过白狼水,在南岸登陆了才对,为何此时仍旧龟缩在北岸?”
李绍城对李彦超老是膈应他已经习惯,淡淡道:“我军以火箭攒‘射’,方使契丹铩羽而归。”说完,又对李从璟道:“然而以耶律敌刺之善战,对此战准备之充分,想必其不久便能寻得破解火箭之法,届时我等再要退敌,就要难得多。敌九变而我九变,然九变亦有终结之时,胜负总是要分出来的。除此之外,末将有感觉,耶律敌刺似乎是在以战练兵!”
“以战练兵?”
“不错。草原人本不善水战,历朝历代但凡草原军队侵入边境、中原,莫不是选在秋高马‘肥’,或者寒冬河水冻结之际。耶律敌刺,一代名将,今亲至营州,见我军沿河工事坚固,明知强行渡河会给契丹蛮贼带来莫大伤亡,不思出奇计,而是一意孤行,以最粗暴、愚蠢的战法开战,其因在何?依末将看来,唯有以战练兵四字可以勉强解释。另,契丹三战三变,由此也可见耶律敌刺卓越的军事才能,以战练兵于常人而言或许荒唐,但于他而言,似乎正在成为一种可能!”
李绍城是白狼水南岸唐军防线主将,这几日阻挡契丹的渡河战役,都是他亲在前线指挥,最能知晓战事情况。他这番话说出来之后,诸将反应不一,有人怒喝耶律敌刺狂妄,有人深为耶律敌刺的胆量、才能所震惊,亦有人为目下情景感到深深担忧。
有将领道:“今我克营州,非为占营州,乃是以进为退,复求得以退为进,最终保住平州。既然耶律敌刺如此难缠,我等何必与之鏖战,大可按照预定计划,向南撤军。”
李从璟摇头否定了此人的意见,“时机未到,如今南撤为时尚早。”
“军帅之意,我等该当如何?”
李从璟思索半响,脑海中忽的灵光一闪,转头看向李绍城,“你方才说,耶律敌刺不思出奇计,而是选择了最愚蠢的战法?”
李绍城不知李从璟缘何如此发问,点头道:“是。契丹有三万大军,营州地势广阔,对于拥有万余骑兵的契丹蛮贼而言,战法选择余地大得很,耶律敌刺却舍弃自身优势不用,执意硬战渡河。故此末将有此言,不过……”
李绍城话未说完,李从璟已经站起身,朝‘门’外的丁黑道:“传我帅令,召孙二牛、第五来见!”
……
李从璟的传令兵到孙二牛所部驻扎的营地后,并未见到孙二牛,留守将士告诉来人,孙二牛早已外出,亲自打探敌情去了。
此时的孙二牛,在一个李从璟和耶律敌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碧石山,弯弓月,树影婆娑。孙二牛拨开一丛荒草,从茂密的草丛中‘露’出头来,‘精’光闪闪的眸子在黑暗中发着光,映出不远处灯火辉煌的营地。
十多日前,孙二牛在亲自放哨的途中,遭遇耶律赤术游骑,最终一队斥候全都丧命,只活下来他一人。这份几乎让他难以承受的耻辱,令他昼不能食,夜不能寐。在营州养伤数日,伤势略有好转之后,孙二牛就迫不及待出营,要洗刷这份耻辱。
他是一名斥候,斥候有斥候建功雪耻的方式。
契丹大军至白狼水北岸已经五六日,前三日没有丝毫动静,这几日打响渡河战役,声势浩大。契丹主帅耶律敌刺,契丹名将,耶律阿保机所倚重的肱骨之臣,智勇兼备,是唐军劲敌。面对如此情况,唐军在五六日间竟然对敌营虚实、深浅一无所知,唐军斥候更无一人渡过白狼水,来勘察契丹营地,这对孙二牛来说,几乎是不能容忍的事情。李从璟征战,素来倚重斥候,战前、战时皆力求对敌情掌握得尽量详细,这些都是细节,而正是依靠这些细节处的优势,百战军方能屡战屡胜。
因是,孙二牛今日潜行到了白狼水北岸,隐蔽在山林中探查契丹军营。
这样的事情,在李从璟还是从马直时,他自身便做过。那时候,李从璟还不是斥候,而作为百战军最专业的斥候,孙二牛觉得他自己至少要做到李从璟曾达到的标准。
荒野寂静无声,不远处的契丹大营此时同样安静。孙二牛扭过头,对身边的同袍比划了一个手势。
“将军,已至亥时。”那位同袍回答。
孙二牛复又盯着契丹大营的方向,目光闪动,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低声道:“白日我等三次点数,无论营内营外,都只两万左右契丹军士,现已然亥时,而另外万人仍未归来,由此可见,这万人并非外出执行临时任务,而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若是如此,又当如何?”
“若是如此,那这万人的去向便成了问题的核心所在。”孙二牛沉声道,说完,再次陷入深思。须臾之后,孙二牛脸‘色’微变,挥手示意身后斥候退出草丛。在回到隐藏战马的地方时,孙二牛道:“万名契丹‘精’骑,能做的事情着实太多,今番我等对战耶律敌刺,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又因困于地形,只能被动防守,而若是再有其他异变,恐大军危矣。当务之急,需得在第一时间将此消息告知军帅,请军帅早作应对!”
话说完时,隐藏在林间的数匹战马已经被牵出,几人上马,正‘欲’离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异响,细听之下,众人莫不心惊--那是马蹄声!
“有契丹游骑过来了!”先前和孙二牛对话的那位斥候道。这一路行来,几人格外小心翼翼,依仗孙二牛的专业,之前避开了无数契丹游骑,只是没想到,在众人完成勘察敌营的任务,就要归去时,却还是碰上了契丹游骑。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孙二牛当机立断,低喝道:“刘文,你速归营州城,我带余者为你引开蛮贼!”
刘文急道:“将军,你是斥候将军,斥候不能无将军,百战军不能无斥候将军,卑职愿意为你断后!”
奔驰间,孙二牛‘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咧嘴一笑,对刘文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斥候将军!”
“将军!”
“闭嘴!这是军令!”孙二牛怒喝一声。
他闭眼深呼吸一口,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尽是决然之‘色’,“我曾答应过小方,战后为他找媳‘妇’儿,可惜他没这个福分,前日折在了契丹游骑手里。这些日子我常想,他该是死不瞑目的,或许到了那边儿,也会骂我这个将军没有信义……但我曾更答应过军帅,要为他做好大军的眼睛。我可以失信于将士,不能失信于军帅,不能失信于百战军!”
“将军……”刘文眼眶通红。
前方是岔道口。
“刘文,斥候指挥就‘交’给你了,望你不负厚望!”临分道之际,孙二牛放慢了马速,看着刘文单骑奔向前方,语气缓和下来,笑了笑,最后近乎自言自语道:“告诉军帅,我孙二牛,不回去了……”
契丹游骑自道路尽头拐弯处出现,孙二牛带着其余几骑,奔向另一边。前方,黑暗的深处,无路可寻,他们前进的背影有些孤单萧索,却毅然决然。
正如,幽云无数热血儿郎,挥刀冲杀向契丹蛮贼一样。
……
李从璟派去给孙二牛传令的人回来后不久,第五姑娘就到了他面前。孙二牛不在,他只能让第五姑娘带领军情处锐士,奔往各要道,去寻找可能存在的契丹军队。除此之外,他亲自给斥候指挥下令,调度他们行动。
安排完这一切,李从璟又下令百战、卢龙军全体将士取消休寝,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两军中诸位高级将领,在军府大堂没有离去,李从璟带着他们对着舆图,研究耶律敌刺可能施展的奇计。
然而,在对所有情况都不知晓的前提下,要凭空“计算”出耶律敌刺的打算,实在是难之又难。
“哪怕是只知晓耶律敌刺派出了多少人,我们也能推断出他大致会施行哪几个方案,但如此两眼一抹黑,如何推算?”李彦超又急又忧。
李从璟虽有智慧,亦无法神机妙算,来回踱步不停。
一个时辰之后,丁黑来报,斥候副将刘文归来,带回重要军情!
李从璟连忙让刘文进‘门’,在详细听取了刘文的汇报之后,他回身到舆图前,手指在舆图上来回滑动,沉思良久,最终手指落在几个点上。
“白狼水东西五十里之内,蛮贼万骑‘精’兵无法隐蔽过河,百里之外,可渡河之地有多个,该如何确定契丹‘精’骑会从何而来?”李彦超焦急万分,双手不停相互锤击。
李从璟忽然在舆图前转过身,环视众将一圈,沉声道:“如今最坏的情况,是契丹万余‘精’骑已经渡过白狼水,正奔我营州城而来!耶律敌刺如此布置,定是打得两面夹击的主意。一旦时辰到了,其以数日渡河作战得出的作战经验,指挥契丹大军正面渡河,而以‘精’骑背后偷袭,则我等腹背受敌!”
“这……这可如何是好?”
“形势危急,契丹大军来势汹汹,兵力又数倍于我,加之两面夹击,我等虽有城池可守,终是困守死地,难免受制于人!军帅,撤吧!”
“军帅,放弃营州,南撤吧!”
“硬拼难胜,自陷困境罢了,军帅,撤吧!”
“南撤吧,军帅!”
四十七 北境边城战事烈 庙堂云谲天下变 8
(稍后还有四千字的第二更。。)
李彦超抱必死之志出征,然却并未死在‘激’战中,而是大胜凯旋,因此他平安入城之后,对李从璟更加敬服。
李从璟不知李彦超心中所想,却也从李彦超的眼神中感知到了他的“热切”、“忠诚”,那是一种想要在他麾下,随他征战四方、建功立业的冲动,李彦超不曾掩饰,李从璟亦不难发觉。
相比之李彦超剧烈的情绪‘波’动,郭威、孟平就要淡然得多。作为百战军将领,对李从璟和莫离“神鬼莫测”的计策,他们早已习惯,今日之胜,不过是厚重的征战手册上,又翻过去了平常一页罢了。
在李彦超、郭威等率领唐军主力入城之后,应该是察觉到克城之事,一时不可为之,契丹大军停止了对营州城的围攻,撤退到营地中去了。李从璟因是对诸将笑道:“契丹虽渡河,攻城不到一夜便引退,非是其不愿克城,实不能为也!今我有诸位虎将若卿等,又有八千虎贲将士为羽翼,你我同心同德,契丹蛮贼人数虽众,又能奈我何?”
诸将闻言皆振奋道:“有军帅统军,虽以一敌十,我等不惧!”
李从璟坦然受了这句“奉承话”,和诸将环视城外契丹大营、军阵。近处灯火边地,如浩瀚星海,感受到夜风扑面,耳畔呼啸的北风含着旷野的寂静,他真诚的对诸将言道:“之前骤闻耶律鲁多奇袭时,军中-将士多有担忧怯战者,一日之间而能让形势巨变,多亏众将士众志成城,‘欲’展我大唐儿郎之勇武,不叫契丹蛮贼以为天下无豪杰。幽云数十万百姓,数十年来翘首以盼王师北伐,人人渴求和平若久旱望甘霖,今我等至此,不可叫百姓失望!”
李从璟言辞恳切,众将皆能感受到他言语之间的厚重情义,李彦超叹道:“军帅有悲天悯人之心,心怀天下,目有苍生,幽云能得军帅来坐镇,是百姓之福!”
郭威眼界更宽广些,李彦超话音落下,他接着道:“本朝自安史之‘乱’以来,九州失宁,各地屡有战事,臣子不轨,逆子作‘乱’,更添蛮子为祸边境,我大唐子民早已苦不堪言。尤其是黄巢之‘乱’后,山河破碎,盗贼四起,贤者死于荒野,小人窃权于朝堂,朝廷赏罚失度,天下一片末日之象。想当年高祖太宗在世时,四海升平,八方来朝,上有君王得‘天可汗’之美誉,下有百姓以身为唐人而自豪,万里之外无数夷人不顾万里之遥、关山险阻,只为来我朝一睹天威,当时中原是何等盛世之象?而今不过百年,世风日下,贼寇丛生,国人惶惶,区区草原蛮族,竟然为患边地数十年而不能制,令人痛心疾首!”
郭威有愤然之气,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的确,太宗武后时,大唐最是鼎盛,以草原为后‘花’园,以西域为庭院,兵锋越过里海,周边无数小国来朝,争先恐后。大唐的子民走在路上,都是‘挺’着‘胸’,昂着头的。
不过郭威这番话有些犯忌讳,“崇古贬今”,那不是变相批驳当今的皇帝李存勖,说他不贤么?是以李彦超等人虽深以为然,亦有类似感叹,却不敢接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不就是眼下的世道么?惜乎王公贵族,不知体恤民力;痛哉满地权贵,不知发愤图强!”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有人率先打破沉静,话一出口便是“大逆不道”之言。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孟平眼有‘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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