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是我寿辰,也是你的寿辰……”顿了顿,道:“你跟我王彦章一辈子,我从未给你‘操’持过寿宴,每每都是我在人前,你在人后,可也从未听你有过怨言……”
停了好半响,王彦章仰天道:“罢了,此番若能凯旋,我为你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寿宴,也好让你知道,你这辈子没跟错人……但无国便无家,君命为上,我,出征去了!”
说罢,不再看老‘妇’人,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妇’人跟出去两步,停下来,怔怔看着王彦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原地良久,已不能言。
………………………………
两日后,滑州。
王彦章率领梁军,到此城时已是黄昏,大军安营扎寨不提,但随即传达军中的一条将令,却是让众将在‘摸’不着头脑的同时,又很是兴奋。
待到夜里,军营中的空地上,几十张大圆桌上摆满了酒食,众将士直到此时才算相信,王彦章是真的要召集将士宴饮。不多时,火光中王彦章走出来,到桌前对众将士道:“他日我等就要出战唐军,到时必有数番‘激’战,今日宴饮,大家伙只管敞开肚皮吃,吃饱喝足,蓄满力气,以备来日之需!”
众将士大声欢呼,随即入席大吃大喝。
酒席吃到一半,王彦章衣袍上已经沾满酒食,他摇摇晃晃起身,对左右将领说:“尔等且先吃喝,容本帅去换身衣裳!”
众将士皆笑。
王彦章离了席,却没有回大帐,而是直接悄然从军营后面疾行而出。军营后,数千将士隐蔽在黑暗中,甲兵齐备。看到王彦章出来,其中一名将领迎上来。
“先锋出发了否?”王彦章问这名将领。
将领回答:“戴将军带着六百‘精’锐士兵,依照军帅的吩咐,皆背负巨斧,已和一干治工一同乘舟,顺流而下了!”
王彦章换上甲胄,下令道:“出发,直奔德胜城!”
数千‘精’锐将士,在王彦章的带领下,沿着河南岸,疾行向德胜城。
黄河边的德胜城,乃是唐军兵城,也是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分南北二城,河中有唐军布置的铁锁,两城之间有浮桥相连,以此为联通可使南北两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镇守德胜城的唐军将领是朱守殷,李存勖爱将,他驻兵在德胜北城。此时,朱守殷正得了斥候来报,说王彦章率领的大军在滑州扎营后,众将士正在军营宴饮。
朱守殷对左右笑道:“陛下让我驻守德胜城时,曾嘱咐于我,说王铁枪勇猛过人,若是他领兵出战,一定会来攻打德胜城,令我严加防备。此番王铁枪虽然领兵北来,但却在滑州裹足不前,看来陛下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左右道:“伪梁新失郓州、孟州,王彦章若是出征,不去收复这两个地方,哪里会来我们德胜城呢?德胜城乃我朝在河上最大的军事要塞,墙高兵多,易守难攻,王彦章就算来了,也只有被打得灰头土脸的份!”
朱守殷笑而不语,让左右退下,自个儿去睡了。
翌日天还没亮,朱守殷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他恼怒的起身,“何事如此惊慌?”
“不好了,将军,梁军围攻南城!”
“什么?!”朱守殷连忙打开‘门’,一把将外面的小校拉进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将军,我们都被王彦章‘蒙’骗了!”小校又急又慌,“昨日夜里,梁军突然出现在河上,梁将戴思远领着一群梁军,先是让治工烧断了河中的铁锁,又让士卒用巨斧砍断了浮桥!待我等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如今,如今……”
“如今如何?”
“如今南北城联系中断,而那王彦章,不知怎么就带着数千梁军,到了南城外,现在已经包围了南城,正在猛攻!”小校哭丧着脸,“将军,可要速救南城啊,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浮桥断了,如何发大军相救啊!”朱守殷脸‘色’苍白,失神后退几步,“赶快去传令,用小船载兵,渡河前去支援南城,务必要将王彦章击退!”
“是!”
当日夜,梁主朱友贞正在宫中与嫔妃作乐,忽闻军报,招进来一见,那信使道:“王彦章夜袭德胜城,先是断唐军河上铁锁、浮桥而围德胜南城,后又击溃唐军小船所载援兵,德胜南城孤立失援,在午后已经王彦章攻克!城中数千唐军,尽数被歼!”
朱友贞一跃而起,击掌而叹,“王彦章真乃朕之栋梁也!三日破敌之言,起初还以为是笑谈,如今却不曾想,王彦章竟是真的做到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朕要好生奖赏王彦章!”
五十 契丹势盛何以制 将军白头待后人
(第一章。)
和王彦章攻克德胜南城的军报,一起送到兴唐府的,还有契丹南侵的紧急军情,作为幽州卢龙节度使为大唐坐镇北方的李存审,不得不结束他在兴唐府养伤的日子,回到幽州主持军事,抵御契丹侵扰。
“学生听说草原民族南侵,多喜欢选择秋高马‘肥’的时节,如今只是‘春’夏之期,契丹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南下?”在李存审的东书房,前来拜见兼送行的李从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
看着这个相识未久,但却令自己很满意的学生,李存审道:“寻常时候自然是如此,但是如今不同了,你可知现如今的草原局势?”
“学生只知道前些年耶律阿保机统一了漠北草原,其余却是知之不详。”李从璟没有妄加推测,而是虚心求教,“草原如何,耶律阿保机如何,还请老师指点。”
李存审整理了一下思路,为李从璟娓娓道来:“先说草原。唐朝初年,草原上突厥最为强大,当时与太宗皇帝在长安城外签订白马之盟的颉利可汗,便是突厥的一代雄主,之后颉利可汗为太宗皇帝所败,突厥也随之分裂,始有回鹘、奚、契丹相继称盛的局面。”
白马之盟李从璟是知晓的,当时李世民初登大宝,中原因为连年征战而国力凋敝,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多次合兵数十万南下,竟然被他们打到了渭水河畔,李世民忍辱负重,为与突厥罢兵,与颉利可汗在渭水便桥上杀白马为盟,给了许多金银财货,才让突厥退兵。
之后李世民奋发图强,厉兵秣马积蓄实力,终于出兵深入草原,‘荡’平颉利与突利,这才有后来李世民“天可汗”的荣耀。说起来,这也是一段如勾践一般,卧薪尝胆最终报仇雪恨的故事。
李存审继续道:“契丹本是鲜卑族一支,散居潢河两岸,趁唐室衰微之际,行‘乱’臣贼子之事,东征西伐,遂成北方强国。其国分八部,每部各有酋长,并公推一人为领袖,耶律阿保机成为八部首领之后,经常南侵,攻陷城邑,掳走中原百姓,迫使他们辟土垦田,由是人口剧增,国力日盛,遂成北方大患。”
听到这里李从璟暗自点头,看来这个耶律阿保机确实是个人才。其实这天下任何成大事者,都是先积蓄实力,有了人有了钱粮之后,才能争雄天下,成一代雄主。
“如果说仅仅是这样,契丹虽为大患,却也不足以能撼动我九州河山。从璟,我且问你,若你是耶律阿保机,到了这个时候,接下来你会怎么做?”李存审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从璟方才也在思索,若仅是如此,契丹强则强矣,但日后要侵入中原,助石敬瑭灭后唐,又在石敬瑭死后轻而易举灭后晋,却还是力有不足,就更别说面对日后宋太宗北伐的久战强兵,都能次次大胜了。
李从璟想了想,试探着道:“观阿保机的行为,此人应该野心极大,契丹八部,他应该是想统一他们,做真正的主人的,但那时他虽势力日盛,却还不足以攻伐其他八部。况且阿保机势力渐大,容易引起八部忌惮,受到联合打压排挤,以学生之见,接下来,阿保机当摆脱这种困境,去积蓄实力,以图来日。”
说到这,李从璟内心叹息,阿保机当时的处境,和他现在何其相似?
“你说的分毫不差。”李存审向李从璟投去赞赏的目光,继续为他解说,“阿保机做契丹八部统领时,用权势之便,铸造了一座汉城,效仿我幽州制度,整治城郭,立官置吏,井井有条。在八部酋长不满之时,他主动提出不再统辖各部,只统领汉城,自成一部。如此,八部酋长自然答应。也因此,阿保机得以摆脱束缚,在汉城练兵造械,并以汉城为根据,四处略地,实力一复一日膨胀了。”
李从璟越听越心寒,这个阿保机,真是深得建立霸业之道的‘精’髓啊。
只不过既然阿保机能这样做,并终成霸业,百战军要成事,是否也可以借鉴这样一条路?
见李存审看来,李从璟接话道:“到了这个时候,当阿保机实力渐渐超过八部酋长,他便要对这八部开刀了。”
李存审点点头,叹道“确实如此”,怀着复杂的心情道:“阿保机决定对八部动手后,以汉城的盐、铁供给八部,并对他们说‘今我有盐池,为诸部供应食盐,诸部得了盐,难道不知有盐主,为何不来谢我?’八部酋长于是带牛、酒等物,与阿保机盐池相见,以作酬谢……最后,酒宴之上,阿保机杀尽八部酋长,并派遣早就集结好的大军,攻打八部。八部不敌,阿保机遂成契丹国主,漠北草原,至此尽入阿保机之手。”
李存审说完,师徒俩相视叹息,竟然一时无言。
李存审叹息是为九州忧虑,李从璟除此之外,也在为阿保机的霸业之路感叹,心道:大丈夫,当如此。
“从此之后,阿保机屡犯边境,攻城掠地,抢夺人口粮食物资,无一时消停。虽有陛下连番北伐,击败契丹大军,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契丹威胁,这才有幽州边地连绵不息的烽火啊!”末了,李存审仰天长叹,十分忧虑。
“可惜啊可惜,如今老夫已是六十有一,一身伤病,不堪征伐。若得年轻二十年,老夫必定提大唐雄师十万,效仿‘药’师,深入草原,与契丹大战三百合,为大唐平定边患!”最后,李存审咬牙愤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干涸的眼眶都已湿润,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神‘色’久久不能平静。
阳光洒在这位老将军身上,照亮了他全身,却照不亮他晚年的夙愿。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美人白头,英雄迟暮,最难消受。
李存审,原名符存审,因作战骁勇,战功卓著,被李克用赐姓为李。李,唐室国姓。他一身征伐,与梁‘交’战,数败朱温,之后又坐镇幽州,为九州百姓驱逐契丹,戎马一生,未尝一败,与周德威齐名。
他是一介武夫,他是大唐军神。
如今,他老了,俗病缠身,面对阿保机这样能让他热血沸腾的对手,他却已无法纵马奔驰,提长槊与之争雄。
幽州,北荒之地,长年苦寒,契丹南下首当其冲之所在。那里,平地起孤城,大漠草叶青,他身着他穿了一生的铠甲,拖着他布满老人斑的残躯,站在城头,面对契丹十万雄师,手里紧紧攥着已紧握一生的长刀。
边地狼烟,无数生灵在刀枪下涂炭。
他想杀出城去,将那十万契丹赶出长城。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已经老了。他伫立在城头,如一柄长枪死死钉在那里,他能做到的,只有不后退一分一毫。
他说,若是年轻二十年,他定要亲率王师,杀入草原,还这里一份安宁。
他老了,但他依然战斗在这里。他不知道他的战争何时会结束,或许,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但即便是到了那一刻,他也会向北望着草原。
北伐,北伐,北伐……
…………………………
略微收拾一番情绪,李存审感叹道:“人老了,就是感慨多,总有些情感把持不住,哎,看来不服老不行喽,年轻的时候,老夫可不会如此。”
“老师为国征战一生,劳苦功高,心系黎民,学生敬佩之至。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师志平契丹,安定边境之心,令学生肃然起敬。”李从璟抱拳诚恳道。
李存审摆摆手,“老夫年轻时,心里头可没装下多少黎民百姓,只不过想建功立业罢了,就如那王铁枪所说,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不过年纪大了,许多事也就看得更清楚了些,或许是见过的事多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这心里头,才真正知道为国为民是何物。”
李从璟闻言默然,平心而论,他的心态正如李存审所言之年轻时,他今日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为求建功立业罢了,为国为民,不是没有想过,总觉得那些东西太虚无了些,而且没有实力,也实在顾及不到。
李存审好似看出了李从璟的心思,也没有介意,而是微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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