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扁，顾阳却不由笑了起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那是一个著名插画家的作品，画的是一位天使，姿态曼妙，身姿动人，用流畅的笔法勾勒出了他的翅膀，羽翼，做出张开的样子。
  “这张专辑叫什么名字？”
  “光。”
  赵少野出乎意料简洁地回答，他注视着顾阳道：“这里面，是我为你写的歌。”
  顾阳怔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下眼，说：“谢谢你。”
  他害羞的时候，不大愿意看别人的眼睛，赵少野知道这一点，这反而让他轻松了，他坐到他身边，静静说：“顾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很敬佩你，虽然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不过……你听听这里面的歌就好了，我等着你康复，再一起去看演唱会。”
  “快点好起来，好吗？”
  “嗯。”顾阳说，笑了一笑：“好。”
  隔了几天，他收到很好看的花，其实从他回来的时候开始，那花就一直被锲而不舍地送来，只是到今天，才附带了一张纸条。
  祝早日康复。
  那个字体，他非常熟悉。
  顾阳笑了笑，把花放在了一旁。
  他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好了才出门走动，见朋友。他先去了卫余的工作室，那个导演在没日没夜地剪辑电影，出来接待他的，是原野。
  这个小男孩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好看，他望着顾阳，开心地笑了起来，说：“你看上去好多了。”
  “对呀。”顾阳轻轻抱了他一下，沉甸甸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了我会帮你的啊，老头子在很认真地剪电影，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哦，他蛮愧对你的，一心一意只想剪出个样子来。”
  “嗯……我知道，不过没有关系的。”
  “哎呀。”原野老气横秋地说：“这种事情，要本人说出来才能释怀呢。”
  顾阳再也忍不住，揉歪了他的头发。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似乎是这一次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太吓人，周围的人都把他当个陶瓷娃娃一样，供了起来。连多说几句话都心惊胆战，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昏倒过去。
  卫余经过一番漫长痛苦的自我折磨之后，生生把片子剪完了，他第一个打电话叫来看的人，自然还是顾阳，和楚今夜。他租了双层的大表演厅，楼下是放给观众看的，楼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妈妈的阁楼》是玄幻和现实交织的作品，他选用在那个时候，战争的地带，用最真实的元素，战火，提炼出真正的黄金，在这部电影里，他发挥了他全部的才华。
  通过光线的昏暗，光影的变化，他调度着现实和幻想的边缘，维尔臆想出了他素未谋面的母亲，在那昏暗狭小的阁楼里，他们相遇。
  顾阳所饰演的两个角色，分明有着相似的面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特别是妈妈丽娅，从她的少女时期，女人时期，到最后凋零的样子，她就是荆棘和藤蔓，倔强努力的生长着，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她的疑惑，动摇，坚定，信心，都是通过一张张脸，一个个表情表现出来的。而她的孩子维尔，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和她的性格又截然不同。
  维尔是年轻又可怜的少年，茫然而懵懂，处于人生最混沌的路口，他从小就经历了战争，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臆想出了自己的母亲，却连自己也没有办法说服。他是战争里生长起来的迷茫的一代，这一代人，注定要在不断的思考中度过人生，就像最后，阁楼被炸毁了。他逃到了新的地方，可是这种暂时的安全，又能够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整部电影的色调，都是梦幻的黄金一样的色彩，像是一缕阳光，照进阁楼，你安静地在那里，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至于到底是真，还是假，谁也不知道。就像是维尔最后说，我们还有希望，我们需要希望。
  卫余在这部电影中，倾入了他全部的情感，他对战争的痛恨，对战争下人民坚强的敬佩和爱意，都在那些镜头里流动，流露了出来。那些炮火的声音被刻意地调动，像是远在天边。镜头里没有出现过于血腥的描写，可以说，是很干净的。
  可就是这份干净，让顾阳久久没有说话。
  楚今夜也没有。
  男人望着银幕上，少年隐忍的脸，回想起他当时倒在地上的样子，他那个时候，觉得血都是冷的，怎么会这样冷呢，在那样的大环境里，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力。
  卫余用他隐忍而克制的镜头，阐述了这一切。最后，在影片放映完之后，他走到了顾阳面前。
  青年抬头与他对视，这是自从他醒来之后，他们第一次交流。
  “伤怎么样了？”
  “挺好的，养得差不多了。”
  “是吗。”卫余说，停顿了一下后又道：“我觉得我欠你一声道歉，可是我又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
  “是的。”青年回答：“我能。”
  他张开双臂，拥抱了这位鬼才一样的导演，后者无声地哭了，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楚今夜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是头一次觉得，卫家老幺长大了。
  他不想要打断这些，所以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今天是一个安静的日子，电影在这个时候首映上映，影评人们安静地进入影院，观看，结束。其中没有刻意的煽情，或者打同情牌。所有人都知道顾阳为这部电影付出了什么，卫余又做了什么，他们又想要什么。这不需要同情，只需要倾听。
  当那个战乱的地区，从影片中，安静地浮现到他们面前时。都是沉默，与思考。人们开始回想，一切的开头，是个什么样子。
  楼下，国家有很多军队的将领，来宣传，来反思，一位中将级别的人物，在那里演说，他风度翩翩，英俊成熟，迎来了大片的掌声。楚今夜站在楼道间看着这一切，莫名有一丝烦躁。
  他拿出烟，想要点燃，却找不到打火机，这时，一只小手把打火机递给了他。
  是原野。
  楚今夜怔了一下，问：“你怎么在这里？不进去看吗？”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因为这个孩子的成长经历，实在是坎坷。
  谁知道，原野默默看了他一眼，又看着下面，说：“那个人，是我爸爸。”
  他的目光注视的，正是那一位中将。
  楚今夜彻底怔住了，他将烟从口中拿出来，问道：“……谁告诉你的？你妈妈？”
  那位中将，到现在都没有结婚，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孩子。
  原野摇摇头，淡淡地道：“妈妈没有说。”
  “可我就是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如果叔叔你有话想要和顾哥哥说，你就应该告诉他，你想要什么，不然的话，他可能永远，永远都不会明白。”
  说完这句话，他又朝下方深深看了一眼，就毫无留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男人注视着他小小的背影，又看向那位无知无觉的中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顾阳从房间里出来了，看到他僵立在那里，就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楚今夜回答，他带着对方，回到了家中，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孩子的那句话。
  如果你不说，他就不会明白。
  他咬住了舌头，盯着手指上的空白，长久的无言。
  这部电影的票房在文艺记录片里算的上很高，然后它为顾阳带来了威尼斯影帝，以及奥斯卡。
  第三次给予了提名的奥斯卡，终于在这个东方人面前心服口服，双手将荣誉以呈上，表示敬意和肯定。这件事情被传到国内，出乎意料的媒体一片肃穆。
  凡是看过那部电影的，都会油然产生敬意和思考，战争从来就不是财富，对战争的反思才是，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因为它揭露了世界上狼藉的一面。
  卫余和顾阳一起，把电影所得的全部收入都捐给了战区的儿童。
  当日，他再次穿上西装，去参加奥斯卡的颁奖盛宴，因为他是首个可能获得这份荣耀的华人，所以电视台几乎全程直播，楚今夜让他先去，自己稍后就到。
  说起来也是碰巧，这一届奥斯卡颁奖的日子，正好是顾阳的二十六岁生日。
  顾阳坐在一众国际名流之中，在奥斯卡的会堂，他是第三次进入，他看见了许安，看见了汤姆逊，看见了秦绍，他们都注视着他，对他微笑。
  卫余坐在他的身边，少见的没有说话，这个导演也是第一次获得提名，这部电影连提八项大奖，他沉默，也是理所当然。
  颁奖嘉宾，是上一届的影帝，这位金发碧眼的男人，在看了看手中的名单之后，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最佳男主角——”
  他闭上了眼睛。
  “——顾阳！《妈妈的阁楼》维尔！”
  一时间，掌声如雷贯耳，全场都站了起来，鼓掌表示尊重。无论是从拍摄的态度，还是从个人的演技来说，顾阳这个影帝，都是受之无愧，奥斯卡属于他，垂青他，以拥有他为骄傲，他也担当的起，这份荣誉。
  卫余用力地拥抱了他，推他上台，这个青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舞台，他拿着话筒，说：“谢谢大家。”
  “我始终觉得，电影，是一件美的东西，是一项艺术，我很高兴，能为大家带来一些什么。”
  “人生很短暂，苦痛很多，希望大家能鼓起勇气，去追求，去面对，去找自己想要的。”
  “非常高兴，我能成为一个演员。”
  他说完这些话，伴随着掌声从台上走下去，人们亲吻他的脸，感谢他受的苦难，以及这份苦难铸就的辉煌，他们接着颁发完了奖项，卫余大获全胜。
  这个风流不正经的导演，头一次在大众面前痛哭出声。
  颁完奖后，赵少野，汤姆逊，秦绍，几个人，联合起来，给顾阳就近办了个生日宴会，那些奥斯卡名流也是兴致勃勃，刚刚从红毯上走出，就来到了新的大草坪上。
  风格还是华丽而奢华的，有着大大的蛋糕，气球，和吹出的泡泡，原野在到处和猎犬赛跑，惊起名流淑女们一阵阵的惊呼，顾阳四处环顾，应付了一批批来贺喜的人，还是没有看到楚今夜。
  他在哪里？
  楚先生在哪里？
  他还没有找到答案，就被推上了高台，来分割那块大大的蛋糕，他正拿起巨大的蛋糕刀，切下第一刀就就想要从台上下去，这时，忽然有人喊：“等一等！”
  “等一等！”
  顾阳诧异地停下脚步，他听出来了，那是汤姆逊的声音，这个男孩，在朝他挤眉弄眼，暗示着一件大事，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了。
  后场的门被打开了，强烈的灯光投射进来，有一个人，缓缓走入。
  那是楚今夜。
  他穿着白色的西装，头发被发胶竖起，顾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他等了很久——可，为什么？
  他的心跳，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为什么？怎么会那么快？
  楚今夜朝他走过来。
  他的神情，在灯光的照耀下，完全地被照得明明白白，他在微笑，顾阳看得到，他看过他很多次笑，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一样，头晕目眩。
  “……楚先生？”
  在全场寂静的沉默里，新任的奥斯卡影帝疑惑地问：“你想要干什么呢？”
  楚今夜看着他，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的一只腿，优雅地跪在高台面前的红毯之上，他伸出手，手中有一个漂亮的戒指盒。
  他打开了它。
  那里面，是一对一模一样的情侣戒指，在细微处刻着双方的名字缩写。
  顾阳，楚今夜。
  “顾阳。”他说：“请和我结婚。”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温柔。
  顾阳手中的东西，一下就掉落了。
  他没有在意周边忽然的喧哗，他也没有办法在意了，他就牢牢地看着他，满世界，只能看得到他。
  楚今夜说，请和我结婚。
  男人说，你是我，无法分离的存在，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任何一天，我视你为骨血和灵魂，请你答应我，与我一同，走过接下来的日子。
  他恍惚间，听到了秦绍的怒吼，赵少野吹起的口哨声，看见了许安不断摆头，然后露出的善意的笑容。他想到了好多事，好多以前难以忘怀的事。
  ——他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在那个下午，那个院落里，他在读，杜拉斯的《情人》
  他带走了他，对他说，从此以后，你就负责陪着我。
  他为他档了一枪，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亲密了起来，他支持他去演戏，为他打开了更新更大的世界的大门。
  他第一次发现他对他有不对的心思，是比家人，比朋友，更加亲密的……
  他向他告白了。
  他们在一起了。
  之后，好多个漫长的黑夜或者白天，朝夕或者日落，他们都在一起度过，他的人生，因为遇见了楚今夜而截然不同，他的故事，也因为他得以完善。
  他想起来，自己在很久以前，曾经是个孤独的孩子，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无所谓，都不在乎，世界不在乎他，他也不在乎它，他如没有根的浮叶，落到哪里，就在那里停留。
  然后，有人把这片叶子带回了家，给了它温暖，和关爱。
  他有了朋友，有了会关心他生死的人，他能说出他们的名字，能够知道，这些感情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人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