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来了礼部真是处处都让人头疼。
不只是这里繁琐的政务,还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怪不得当初要来礼部的时候好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呢,都说六部的中下层官员因为熟悉差事操作,所以时常玩弄心计,意图架空上官,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林重阳直接进了李固办公的屋里,上前行礼。
李固已经起身不等他拜下去就亲自扶住了他,笑道:“林修撰不要多礼,咱们也有日子没细聊,我还正要打发人去找你呢。”
林重阳忙说不敢,分主宾上下落座,“不知道大人找下官有何吩咐。”
李固笑道:“本官礼部事务繁忙,却将那四夷馆的差事都交予你来承担,林修撰劳苦功高啊。”
林重阳忙起身行礼,“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按照大人吩咐行事,并没有多辛劳。”
李固示意他不要客气,“坐。”
林重阳复又坐下,然后将四夷馆的情形给李固汇报一下。
四夷馆现在也算步入正轨,只需要照章办事即可,相信一年半载就能形成规矩。
他把四夷馆的新安排以及考课制度、结果,还有新聘请来的几位外国教授,以及他现在正准备编写的《坤舆天下》一书。
李固听得非常认真,林重阳每说的一件事他都听得十分仔细,并且提出疑问或者建议。待林重阳汇报完毕,他道:“新聘请来的教授食粮却不能林修撰出,你写条陈,本官递上去,到时候由鸿胪寺出即可。”
不过是一点粮食和肉菜,想必皇帝是不会吝啬的。
他对林重阳说的那本《坤舆天下》非常感兴趣,毕竟他们长久以来都觉得大明就是天朝上国,是天下的中心,除了周围的番邦小国,就是他们最强大高贵。
因为这种自信的优越感,所以他们对周围的人都称呼为蛮夷。
现在听林重阳讲顺着汉代留下的丝绸之路,过了河套往西去,除了大家知道的那些国度,还有一大片他们不知道的。
不仅如此,从海上,往东除了高句丽、扶桑等,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岛屿,有的有人有的没人!
而从泉州往南去,除了有琉球诸岛、澳门小道,过去就有一大片群岛,有他们知道的吕宋、缅甸、暹罗等过,也有他们不知道的马六甲周围诸国,甚至过去了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度。
尤其是地中海域内,连接这亚欧非三洲,文化先进、经济发达、商业繁盛。
最关键的是那里列强众多,且都勇猛善战,敢于冒险,他们喜欢乘船四处冒险、寻找财富之地攻占掠夺……
李固听的遽然变色,“怪道太祖要求禁海,言百姓片板不许下海。”
林重阳:……
是不是吓唬得太过了?
他立刻道:“大人,太祖要求咱们偏板不许下海,可禁不得他们,他们在海上恣意纵横,发现了无人岛屿就驱赶奴隶占领,如果我们不能下海,在不知不觉中,可能他们就占领了许多无人岛屿,对我们形成了合围之势。”
李固心里一咯噔,蹭得站了起来,拳头紧握,脸色严肃。
他做官至今,也算是颇有修养,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林重阳这番说辞实在是太过骇人。
从前如果有人说,他会觉得耸人听闻,现在林重阳说,却是有事实根据的,毕竟那俩西洋人确确实实从那里来的。
那些地方也确确实实存在的。
不说别的,就说汉唐时候,张骞出使西域、唐代玄奘取经,这其实早就证明西边是存在强大国度的,只不过隔着万重山,并不是那么容易来的,所以有惊无险。
可现在,他们可以坐着船穿越无边海洋,突然出现在大明海域内,这就不能不让人担忧。
片刻,他缓缓道:“好在太宗皇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高瞻远瞩,并没有彻底禁海,咱们大明依然保留了泉州市舶司的。”有市舶司在,大明就还有对外的窗口,可以进行海上贸易,也可以了解海外状况。
林重阳颔首道:“泉州市舶司的存在意义重大,正因为这个,倭寇之患才能减少。”
李固并没有想得这样深远,他一直以为倭寇就是东洋人,可林重阳知道最初的倭寇的确是东洋人,他们骚扰朝鲜,可后来的倭寇主力是东南沿海的海商、海盗以及东南沿海的豪富之家。因为禁海政策让他们不能进行海上贸易,伤害了他们的利益,逼着他们互相勾结,不惜培植“倭寇”引狼入室。
李固在屋里负手踱步,后来道:“重阳,这番话不要对别人讲,更不可以对陛下这样说。”
这样直来直去,虽然可以引人警惕,却也容易吓到皇帝,甚至导致他重新禁海。
林重阳道:“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厉害,也只是跟大人说起。”
他对自己的信任让李固非常受用,他让林重阳把四夷馆的情况捡着写条陈给皇帝看,目的就是让皇帝看了高兴,然后再一点点地提要求影响皇帝的决策。
李固指点完,林重阳立刻就将要上的条陈内容口述了一遍,除了个别词汇斟酌一下,是可以直接上书的。
李固暗暗赞叹,这样的林修撰,是可以胜任值殿翰林之职的。
林重阳见他同意自己的上书内容,便起身告辞。
李固便说让他安排一下,有空的时候也见见那两位西洋人,林重阳欣然从命。
离开礼部回到翰林院吃晌饭,他去和陆延、赵文藻会合。
陆延悄悄告诉他吕明宪是和人在桥上发生了冲突,隐约听说倒像是争风吃醋……
林重阳:(⊙o⊙)!
几乎可以想象大冬天的早晨,黑漆漆的视线不佳,吕大人骑马上桥,然后有人斜刺里冲过来,推推搡搡,吕大人虽然没掉到河里,却也被撞坏了灯笼,差点烧到官服。
只是他居然不请个病假,还这样来上衙。
他们也只是交换了一下信息,并没有就这件事展开议论八卦人家吕明宪,很快就转换了话题。
不过下午下衙的时候,吕明宪突然来找林重阳。
他早就收拾一新,几乎看不出早晨时候的狼狈模样。
林重阳假意不知道,笑道:“洪章兄有事?”
吕明宪没有笑,而是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林重阳便和赵文藻、陆延告辞,推着车走到了翰林院大门外的一棵槐树下。
吕明宪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林修撰,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林重阳却没有贸然答应,毕竟也不知道对方要帮什么,万一自己做不到说了大话也不好,他道:“洪章兄请说,只要在下力所能及,绝对鼎力相助。”
吕明宪握住了拳头,咬了咬牙,“林修撰在京城地面上吃得开,眼皮宽人头广,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个人。”
这话从何说起,自己哪里眼皮子宽,哪里人头广了?每天不是学院就是翰林院四夷馆的,去哪里打探人?
哦,对了,估计吕明宪想借锦衣卫的势力,但是他不好找人,所以要他帮忙?
可他认识的锦衣卫也有限啊。
再说他认识的锦衣卫也不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关系,根本不好麻烦人家太多了。
当然说白了还是他和吕明宪关系不到位,麻烦魏十三照顾韩兴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犹豫的。
吕明宪见他面有难色,就道:“或者请林修撰帮我画两幅画像也可以。”
这个倒是可以。
林重阳痛快答应了。
吕明宪就道:“我请林修撰吃酒,吃完了咱们画画。”
这么急?
林重阳也不多问,就同意了,不过他点了碾子巷百姓餐,那里便宜好吃,关键是自己地盘,安全。
吕明宪却觉得林修撰人厚道,居然没有要求去大酒楼,反而去吃百姓餐,这也是给他省钱呢。
林重阳日常也不好喝酒,他就点了三菜一汤,两人吃也够了,吃过以后就让伙计上了茶,又拿了裱过的三层厚宣纸来。
林重阳日常腰间的挎包里背着一个小本本和炭笔,为的是有什么想法就记下来,晚上再让王铁帮他汇总。
他掏出了炭笔,然后开始按照吕明宪的描述进行肖像素描。
“洪章兄,你不能只说这人的眼大鼻子小这种,请你描述一副画面,在这个画面里此人的表情,以及光线等等。”
确定了光源方向、表情,就等于定下了基调,然后再根据五官特征、比例来画细节,事半功倍。
吕明宪起身比划着,他做出骑马的姿势,挂着马灯,然后上桥,对面冲出了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一身黑衣,也可能是别的,但是光线暗,看起来就是黑的,借着自己的灯笼光线,他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人当时的表情一副不屑、鄙夷又嚣张的样子,歪鼻子、撇嘴、扬下巴……吕明宪一一学了出来,倒是惟妙惟肖,让林重阳觉得他都变了个人,这说明学得像。
没想到他演技这般好呢,林重阳暗想着,提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排线、画轮廓、辅助线、关键部位……
一个时辰之后,倒是基本有了模样。
吕明宪描述的准确,林重阳画得就轻松,不愧是传胪,比起当初在府衙画海捕文书的画像,可简单多了。
一张不可一世嚣张傲然的脸就跃然纸上。
第202章 意外、谋杀
林重阳道:“是他打了洪章兄?竟然敢殴打朝廷命官, 还是打咱们翰林院的人, 洪章兄只需要跟掌院学士禀告, 自然可以讨个公道的。”
吕明宪摇头,面色讥诮, “如果对方是勋贵之家呢?”
这么说果然是争风吃醋了?林重阳按捺下八卦之心, 假意不知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这人是谁, 哪个勋贵之家的纨绔子弟。
吕明宪没有再提请他找人的话, 而是又请他画了一幅。
林重阳看时辰还早, 反正饭也吃过, 也就不着急,便又帮他继续画。
第二幅完工的更快, 估计是因为吕明宪更熟, 闭着眼睛就能一口气将对方的特征都说出来,所以林重阳画得就更加顺利。
这是一张俊俏勾人的脸,一双桃花眼, 哪怕是隔着纸,都让人怦然心跳。
林重阳立刻断定这就是沈之仪说过的帘子胡同那种清俊勾人的伶人,专拣那些美貌的养着,从早到晚想着就是怎么勾人。
吕明宪痴痴地望了一会儿, 道:“林修撰画艺超群,出神入化,堪称第一人。”
林重阳笑道:“洪章兄谬赞,其实不过是大家风格不同, 追求效果不同而已。”
他还是没有问吕明宪这人是谁,而吕明宪也没说,也没叮嘱他保密,似乎无所谓,又似乎笃定林重阳会守口如瓶一样。
“耽误了林修撰这多时间,下官实在是深感歉意。”
“洪章兄不要客气,咱们既是同年又是同僚,些许小事而已。”
“多谢!”
林重阳便和他告辞。
吕明宪朝着他拱手,目送他远去。
林重阳忙着写四夷馆的条陈,以及做新的计划书,并没有将吕明宪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的条陈交给李固,李固交给通政司上呈皇帝,很快又有了批复:朕知道了。
然后鸿胪寺就将几位外国教授的食粮发到四夷馆,由林重阳安排。
这日林重阳没去翰林院和四夷馆,而是在清华学院上美术课,他正给学生检查作业的时候,就看到蓝琇和庄继法相携而来。
他们也没用别人领,就直接来到了教室外面。
林重阳就让学生们先互相评论作品,洗了洗手就去外面见那两人。
“玉林兄、续宗兄,可有什么要事?”如果不是要紧事,他们不可能上衙时间来找他的。
庄继法道:“玉林,你给重阳说说。”
林重阳请他们去旁边的小亭子里坐下聊。
落座后,蓝琇道:“重阳,邓郎中的小公子没了。”
林重阳怔了一下,邓郎中?
他立刻就想起来了,邓郎中就是邓铉,之前他们在工部请求帮忙的时候,邓铉给了不少帮助。后来京察之后,邓铉升调为山东布政参政,因为是去山东,所以林重阳等人还去送礼祝贺过。
之前也见过几次他家的小公子,漂亮健康的一个小男孩子,也是邓铉唯一的儿子,邓铉夫妇视若珍宝,精心呵护,无病无灾地长到现在。
怎么突然就没了?
蓝琇道:“说是晚上奶娘搂着睡觉,半夜闷得慌,就起来出去透透气,结果回来就发现小公子没了。”
庄继法小声道:“现在邓家闹成一团了,邓太太非说有人害小公子,就将奶娘和几个妾以及伺候的相关下人们都拿了,还闹着要请刑部和大理寺派人去审案子呢。”
林重阳微微蹙眉,“就算是报官,本朝规定出了命案也得先去县里,官家有身份那就直接跟顺天府报案,初审以后才会转去刑部。邓大人不在家,凭空闹到刑部和大理寺去,只怕不妥。”
“咱们有同科进士在刑部和大理寺的,晚上下衙去打探一下。”蓝琇道:“邓大人不在,咱们替他看着点,也算是情义。”
尤其他在工部邓铉对他一直不错,且现在邓铉去山东布政司任职,驻守莱州府,跟他们的家乡都有往来,于情于理也都要帮忙照应的。
林重阳当然也不反对,他们观政期间本身也都要了解大明律以及一些断案卷宗,这也是科举一脉相承来的,断案以及写判词也都是学过必考的,这种事情让他们去审也未必不成的。毕竟那些外放为知县、推官的,上去就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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