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缆离岸,他就站在船头,远眺河上景致。在他看来,这艘船的技术是比较先进的,高立三桅,有横帆也有纵帆——汉代大多是桨划船,虽有原始船帆,但普及度不高——就跟他前世玩过的大航海时代背景的冒险、经营游戏里,那些中等规格海船差不太多。
正在思索自己接下来的行止,忽听身后有人招呼:“这位兄台,在下有礼了。”转过头去一瞧,果然是那位贵介公子。
同船的诸人当中,那对夫妇忙着管教自家熊孩子,商人一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还瞧着谁都象要打他货物主意似的,老头走路颤颤巍巍,说话也不利索,能有心情过来搭讪的,也就只有这个青年了吧。
赶紧转身还礼,就听那青年先自报家门:“在下东黎郡吾丘剑池,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张禄。”
“兄台姓张?这个姓倒是很罕见啊,呵呵。”
通过在书肆中的翻阅,张禄知道这世界——起码是天垣朝——的习俗、文化就相当中国化,姓名也与中国人一般无二。想想也对,要是来一位英武少年,背弓佩剑,结果一张嘴:“区区在下是林地王国的莱格拉斯。”或者一个黑色劲装汉子,摆个起手式:“本座特工史密斯,Mr.安德森你便束手就擒吧口桀口桀口桀~~”那画风就彻底崩坏了呀!
不过这世界的姓氏又与地球上的中国历代并不完全相同,张禄发现,首先是复姓很多——比方说眼前这个青年,自称姓“吾丘”——其次张、王、李、赵、刘等大姓绝对罕见。这世界上的大姓,多是些什么黎啊、邢啊、寿啊之类,与地名相合。
吾丘剑池就这么着跟张禄搭上了话,寒暄几句后探问来历,张禄含糊其辞,光说自己要往东黎郡去投亲访友。吾丘剑池说自己就是东黎郡府之人,再问张禄要去找谁——“郡城内习武之人,在下大多识得。”看你还带着剑呢,总不会去找平头百姓的亲友吧。张禄“呵呵”两声,赶紧把话题给岔过去了。
聊了一阵,张禄趁机探问东黎郡内情况,说着说着,就听水手喊:“各位,膳食已经备好,请移驾舱中用饭。”吾丘剑池便邀张禄同往,张禄笑一笑:“吾丘公子先去吧,我还有点事儿……”心说这饭没我的份儿呀,我还是赶紧缩回舱里去算了,免得遭人耻笑。
这艘船共有三层舱室:最底层装货和压舱物;第二层分了很多隔间可以住人;顶层在甲板之上,除住人的舱室外,还有一间敞室,可做饭堂之用。敞室外的舱室都不怎么大,客房皆为两人合居,张禄就该跟那老头儿同住一室。
大家伙儿听得水手招呼,全都往上走,只有张禄,小心地避过众人,忙着往下去——最上层的舱室通风便利,比较敞亮,是不肯给他这“经济舱”客人住的。等进了船舱,发现老头儿果然已经不在了,才刚坐下,突然间心有所感——
他刚才就觉得不太对了,但是没时间细琢磨,如今想来,那老头儿大是可疑!
你说他都七老八十了,连路都走不利索,柱个拐还来回打晃,不定什么时候就两眼一翻,告别人生了,这谁敢让他独自一人走远路,还坐船?要说是孤寡一个,外加跟自己一样是穷逼吧,衣衫尚算鲜明,雇个仆人应该不难吧?你当谁都跟自己似的,穿得不错,还佩着剑,结果兜里一个镚子儿都没有,吃饭的时候还得藏到舱室里去?
而且似乎隐约瞧着,那老头儿上船后就暗中瞟了商人好几回——有七八成他这副半死之躯是伪装的,说不定是个江洋大盗!可是那商人还有保镖,真要动起手来,吾丘剑池和他的跟班儿也是习武之人,未必肯坐视不理——除非也是同伙——要怎么样才能干脆利索地擒下或者杀死那商人呢?
船客里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在船上开伙,享用船上饮食,若事先在饮食中下毒……
想到这里,手就按在了剑柄上,于是便即转身,高抬腿、轻落步,悄无声息地慢慢走到饭堂门口。竖起耳朵来倾听,果然有一个声音沉声喝道:“只劫一人,与他人无干,各位且安坐,切莫自寻死路!”
第五章、要命的“赤明符”
吾丘剑池和张禄分手之后,便漫步而入饭堂,其中摆了两张长桌,有些矮凳,以供客人休憩或是就餐——船主和水手们则不在此处用饭。
眼瞧着客人们大多就位,独独不见张禄,吾丘剑池不禁眉头微皱,朝门外望去。伴当凑近一些,低声在他耳边说:“那位客人,貌似不在船上用餐……”吾丘剑池这才笑一笑:“或许自带了干粮吧。”伸手提起了桌上的筷子。
饭食还算丰盛,两盘蔬菜、一盘腊肉,还有一盆鱼汤。按照当地的饮食习惯,客人们先都盛了汤来喝,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调味料,腥味尽消,香气浓郁,使人大快朵颐。喝完汤,各自盛饭,吾丘剑池才刚扒拉了一口,伴当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拍落了他的筷子。
吾丘剑池这才若有所感,抬起头来,只见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小孩都已经出溜到桌下去了,其余众人也各生惊愕之色。他试着一提内息,却觉真气混乱,浑身软绵绵的,竟然无从用力,心中大惊,脸上却并不表现出来。
缓缓放下饭碗,站起身来要走,双腿却骤然一软,重又坐下。只听邻桌旁商人的一名保镖怒喝一声:“这莫非是黑船么?!”但是明显中气不足,喝声也毫无威势。
吾丘剑池努力扭过头去,先瞟了自家伴当一眼,对方只是苦笑,那意思:我也着了道啦。再转过去望望邻桌,就见那商人已自瘫软,他三名同伴貌似还在苦苦支撑。
只有那老头突然痰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一张嘴,却并非老年人的声线:“只劫一人,与他人无干,各位且安坐,切莫自寻死路!”说着话猛地抬起右臂,手掌外翻,朝向身侧一名商人的保镖便是当顶击下。
这一掌去势好快,而且挟着一股阴冷之气,那保镖毫无闪躲的可能,被狠狠地击中了顶门。只听“啪”的一声,那人面色惊骇,双眼努出,尤其可怖的是从鼻梁以上,皮肤尽作青灰之色,还隐隐笼罩着一层寒霜。随即他喉咙里“呃”的一声,朝后便倒,声息全无——估计是被一掌就给打死了。
不管这名保镖究竟是什么境界,练成什么武艺,只要不是铁布衫一类外门横练功夫,这被人狠狠一掌打在头顶要害,当即身死也在情理之中——关键他先中了毒,浑身无力,根本就躲不了啊。吾丘剑池暗忖,倘若换了自己,这一掌未必能够打得那么干脆利索,但要说一掌毙敌,只要全力施为,未必就办不到了。
问题是那老头儿击打之时,并非纯靠掌力,内蕴阴寒之气——要么是什么从未听闻过的邪派武功,要么便是已臻窥奥阶巅峰,甚至半步踏入了无我境,如此才能借用自然之力,或炎热、或寒冷,打出这种诡异的效果来。他不禁再瞟一眼伴当,对方眼神中也分明流露出恐惧之色。
老头儿这一掌是为了示威,除非当场有无我境的强者,否则就算没有中毒,也未必能是他的对手。就听他“嘿嘿”一声:“一点点‘卸气散’而已,只要不来碍老子的事儿,汝等自然无虞。”
“卸气散”是一种麻药,无色无臭,只需服用少许,自然骨软筋麻,真气难提。看起来老头儿的目的很单纯,没想杀人灭口,只是希望客人中有习武的,别来妨碍自己办事。他武艺虽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这船上会武艺的又不是一个两个,贸然出手怕会横生枝节——若放毒药,估计未必能够瞒得过一般习武之人,只有“卸气散”,就连老江湖都容易着了道儿。
那么他的目标究竟是谁呢?只见他迈前两步,步伐沉稳,全不复方才伪装的蹒跚之态,随即朝那歪在桌边的商人冷笑一声:“东西拿出来,放你一条活路。”
“什、什么东西……”
“何必明知故问?”那老头儿左掌一抬,又瞄准了商人另一名保镖,“是不是我再杀一个,你就能想明白了?”
这间舱房总共两个出口,一朝甲板,一接后面的居室,就听一声叫唤:“什么事?”原来是船主闻声而来。老头儿隔着老远一掌打去,掌风挟着寒气直扑船主面门:“管好你的手下,别来碍事!”船主才见着客人们大多倒在地上,或者趴在桌上,正感诧异,突然间寒风扑面,忍不住就“噔噔噔”倒退三步,感觉自己象是堕入冰窟一般,寒冷彻骨,连牙齿都连连打战,吓得赶紧抱着脑袋就逃走了。
他在河上行船多年,见多识广,知道不管客人们再怎么闹,总需要水手帮忙扬帆稳舵,一般是不会对自家动手的,所以权当啥都没瞧见,匆匆地就跑了——跑去关照水手们,千万别去饭堂露头,以免殃及池鱼。
老头儿一掌吓退船主,这才又转过眼来紧盯着那商人。那商人结结巴巴的告了几句饶,一见对方又举起掌来,突然间大叫起来:“我知道了,知道了,给你便是——我把‘赤明符’交给你便是!”
这句话一出口,连老头儿带吾丘剑池和他的伴当,脸色全都变了。
吾丘剑池当然知道“赤明符”是什么东西,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吧这世界的传统文化里应该没有这句话——倘若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撑,想要留住这样东西必然极为艰难,很可能遭到觊觎甚至是围攻。那商人分明是嫁祸之计,要么就是死也要找个人来垫背——就算老头儿真象他所说的那样,本没有殃及无辜之意,但把“赤明符”三字一喊出来,他还可能放知情者活着离开吗?
吾丘剑池歪在桌边,一直在尝试行气活血,希望能够尽快恢复功力。他本没有行侠仗义之心——江湖上这路事儿多了去了,哪儿管得过来?再说即便想管,你也得有这个实力呀——但情势既变,若不求自保,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当下不禁望向自己的伴当,伴当一咬舌尖,猛的喷出几点血沫来,随即伸手一搡吾丘剑池:“公子快走!”
这一搡正中吾丘剑池的膻中气海,他就觉得真气骤然贯通,瞬间凝聚小腹,复又从腹腔散至四肢百骸,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舱门飞去,及时将腰一拧,便即稳稳落地。可是才刚落地,寒气便至脑后,那老头儿舍了商人,疾步追来,一掌向他后心印下。
吾丘剑池知道自己伴当有一门秘传绝学,可以瞬间凝聚全身真气,作雷霆一击。可仅仅这一击之力,即便威力惊人,也未必就能打得退敌人——对方扛不住,难道还不会躲吗?若在恶战之际,骤然使出,或许能够起到底定胜局的效果,这还软在凳子上呢,距离敌人数步之遥,中的的可能性就低过了五成。既然如此,还不如提这口气上来,先给自家主子行气活血,使他能够逃出生天为好。
这要在平地上,说不定谋划就成功了,吾丘剑池落荒而走,老头儿也未必肯舍了正主穷追不舍。问题这是在船上啊,四外都是滔滔奔涌的河水,就连距离最近的河岸都有十数丈之遥,除非吾丘剑池已臻无人境,或者长了翅膀,否则那里越得过去?可是真若是无人境高手,他又何必要逃?
所以吾丘剑池身在半空,他就想明白了——今日之战,势所难免。才刚落地,腰间长剑便已出鞘,当下把腰一拧,瞬间转身,便是一剑横扫过去。那股寒风呼啸而来,就如同一张草纸或者素帛一般,竟被剑光从中斩为两截——上半截倒卷回去,訇然消散,下半截兀自前突,吾丘剑池匆匆横臂一挡,就觉得一股寒意通过小臂向上蔓延……他定睛一瞧,小臂上竟已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好生厉害,我非此贼之敌也!一招交过,吾丘剑池不禁吓得是魂飞天外,扭转身来,再欲逃走。他起初被伴当推搡着向门口冲去,若是不顾背心中招,继续前奔,或许这会儿都跑甲板上去啦,可是转身挥剑,就这么缓得一缓,那老头儿早就追了上来,先不着急伤敌,而是一左一右各出一掌,寒风席卷,彻底封死了舱门内外——吾丘剑池若还想跑,就等于自己硬往掌风上撞去。
于是被迫“刷刷刷”连环三剑,反袭敌人。要说吾丘剑池因为年龄和天资所限,本领并不算高,也就入室境界而已——同辈之中,勉强中上水平——但这套家传的“裂石剑法”确有独到之处,刚猛无筹,就连那老头儿也不敢直撄其锋。老头儿一撤步,吾丘剑池见缝就钻,一个打滚又逃回到了伴当身边。
伴当苦笑道:“公子快逃吧,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吾丘剑池面色更加沮丧:“逃?逃到哪儿去?”眼角一瞥,唉对面不还有一扇门吗?先钻出去再说。
他知道那扇门是通往后方舱室的,还有一架木梯可以进入甲板下面两层。虽说这是一条死路,好歹能够多少拖延一点儿时间。要知道“卸气散”虽然无色无臭,若用多了,仍易为人所发觉,若用少了,那持续时间就不可能太长。要是自己往甲板下舱室里那么一钻,跟老头儿玩儿捉迷藏,一时三刻分不出胜负来,中毒诸人就可能恢复过来。自家的伴当虽然没什么用了,那商人不还有一个保镖呢嘛,再说若那商人寻机逃遁——比方说卸下船舷旁的小划子,尝试登岸——老头儿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喽。所以他必然不肯紧追自己,而要先去收拾了正主,自己就有可能钻窗户逃出船去。
大不了凫水吧,虽说河深浪急,危险不测,可也总比直接面对一个窥奥期的高手要多几分活命的可能性……
吾丘剑池想得不错,若真逃出饭堂,老头儿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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