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了每日出门眺望一番紫金山,再观览一遍玄武湖。
让她临老再换个陌生的地方,她着实不愿呐。
可是……
身子微微摇了摇,惊的众人张慌四起,更有人直接怒视起贾环来。
即使再愚鲁之人,也都知道,甄府阖府富贵都系于奉圣夫人一身。
奉圣夫人但凡有个好歹,整个甄府都要动荡。
但奉圣夫人最终还是挺住了,她挥退了众花容失色的妇人,又缓了缓后,对贾环道:“你的话,我记住了……你先带着乌远去吧,记得回程时,再来看看我这老太婆。”
说罢,又对乌远道:“乌远呐……”
那中年男子闻言,双目含泪,轰然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后,哽咽道:“老祖宗,您……”
虽未说完,但言语之中情意之重,让人动容。
奉圣夫人见状,也动了情,慈声说道:“远儿啊,你还是个小子的时候,就常在我膝边跑着耍,还说,日后一定要做个大将军。你于武道一途,极有天赋,远比你父祖还要强,你对老婆子也忠心耿耿。我呢,视你与亲孙子没甚两样。所以,你要听话,日后,要像忠于我一般,忠于贾环。
他,就是你的新将主。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善待于你,会帮你实现你胸中的大志和理想。”
乌远闻言,一昂扬大汉却泣不成声,拜道:“老祖宗,远,实不舍离老祖宗而去啊。”
“唉,傻孩子。”
奉圣夫人道:“你跟着我,跟着甄府,一身的本领就都荒废了。你不忍心离开,难道我就忍心看你郁郁一生不得志?你看看你自己,这两年,何曾有过笑脸?我啊,还是喜欢小幺儿时的你,整天在我身边笑嘻嘻……
无论是应嘉,还是頫儿,还有宝玉,都不是能用的了你的人,他们做不得你的将主,也没这个资格。
你要听话,听贾环的话,记下了吗?”
乌远愈发泣不成声,抬起头,一双乌黑大眼,饱含着泪水,濡慕的看着奉圣夫人,如同孙儿看自己的祖母一般,良久之后,方缓缓的点点头,沉声道:“远,记下了。”
说罢,又朝贾环方向磕了三个头,沉声道:“乌远,见过将主!”
贾环连忙上前,一边搀扶他,一边诚声道:“远叔,你是太老夫人的孙辈,也就是我的长辈。日后,万不可再行此大礼。
以我的身份,哪里又能真的收你做家将?
这般吧,我以我贾家黑云旗的名义收下远叔。
日后,当我贾环再竖起那面黑云旗时,远叔你便是新一代的云旗第一将!
在我贾家,除了我贾府老祖宗外,你不用再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礼,包括我在内。
因为,你的将主只有一人当得起,那就是我贾家黑云旗!”
乌远闻言,猛然抬头,正好与靠近他欲搀扶他起身的贾环四目相对。
只见贾环一双澄清的眼睛中,没有半丝杂色,满满都是真诚之意。
乌远缓缓点头,沉声道:“若如此,远,必誓死效忠黑云旗!”
贾环闻言,大喜过望,将乌远搀扶起后,道:“远叔,且看我日后的行为。”
乌远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奉圣夫人,长揖到底,道:“太老夫人,多保重!”
……
奉圣夫人年纪毕竟大了,一番折腾后,有些受不住了,贾环等人便主动告辞。
又说了几句话后,贾环并乌远就在甄頫的带领下出了萱瑞堂。
甄宝玉早在甄府四姊妹出门时,就跟着一起溜了……
贾环暗中观察甄頫的表情,见他对奉圣夫人将乌远赠于他之事非但没有不舍,看样子似乎还暗中松了口气。
贾环心中飞速的想了想,也就理解了。
江南甄家,乃是江南第一家,乃是真正的太岁。
黑白两道,无人敢不敬服。
在这种放眼望去,举世无敌的情况下,家中养着这么一个武宗,岂不是多此一举?
想想这些年一个武宗的花费,连贾环都忍不住替甄府抽口冷气。
也难怪乌远如此依赖奉圣夫人,看她若同看亲祖母一般。
若没有奉圣夫人支持,乌远是万万不会有今天的。
这世上有资质的人不知凡几,可真正能成材的,又有几个?
修行讲究财侣法地,财居其一!
花费如此之巨,偏又没什么用处。
难怪方才甄府满堂,没有一个出言挽留的……
“三弟啊,啧啧啧,你可是走大运了。武宗!老祖宗对你可真是没得说的。”
甄頫面色轻松,语气也轻松的含笑说道。
贾环笑道:“确是奉圣夫人慈爱。”
甄頫嘴角抽了抽,而后又笑道:“这日头也不短了,前头席面也都备好了,只不过大伯他忽然有事,就先出去了。不过有为兄在,正好还有些事想和三弟说说。另外,老祖宗送了你一个人,为兄也不能小气,也有人相送。虽然没有老祖宗那么大手笔,一下送出一个武宗,但是,为兄所赠之人,保管三弟你喜欢。走走走,咱们前面去花厅边吃边说!”
说罢,甄頫拉着贾环,就要离去,似是没看到一旁沉默不言的乌远一般。
他如此,贾环却不能如此,贾环顿住脚,笑道:“大兄暂且稍等……”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乌木对牌,递给乌远,道:“远叔,这是我管家所用之对牌,你持此牌,前往宁国府,将此牌给一名唤纳兰森若之人,他就会明白如何招待远叔了。
我先陪大兄用完午膳,然后再回去与远叔你详谈。”
……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所求
乌远闻言,深深的看了贾环一眼,却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接过对牌后,转身大步离去。
贾环不以为忤,堂堂武宗,何等人物!
又岂是小恩小惠能够打动的?
而且方才乌远已经当着奉圣夫人的面起过誓,贾环也不屑于做这些施恩的小动作。
只是尊重而已。
贾环不介意,不代表甄頫不介意。
他介意的是,乌远乃是甄府所出的人物,却这般不懂规矩,丢了他的颜面。
重重的哼了声,甄頫冷声道:“不知礼的粗鄙武夫。”
贾环在一旁抽了抽嘴角,却没有说什么,笑着打了个哈哈,饶过了这一茬。
……
金陵的冬日很冷,湿冷。
甄府又位于玄武湖畔,水汽充足,自然更冷。
但甄府大花厅内,却暖若春季。
四周都设有暖墙,下面更烧有地龙。
从外走入后,只见满眼姹紫嫣红的名花贵草,窗子也俱是玻璃所制,透过铮亮的玻璃,可以远眺紫金山上的雪景和玄武湖上仙气蒸笼的美景。
在百花丛中,设有一亭,亭内有一宽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
亭外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
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
这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那边另外几个丫头也在煽风炉烫酒。
丫鬟身上只穿小衣,偏面上却无甚媚色,仔细的做事,却更添几分韵味。
甄頫携贾环入亭内后,分开坐下。
贾环笑道:“大兄,就咱们兄弟二人,就做了这么些菜,哪里又能吃的完?”
甄頫闻言一怔,随即笑道:“三弟果真是雅人,若无妙人相陪,想来进饭不香。哈哈,为兄早已料到,提前预备下了。”
说罢,他轻轻的拍了拍手,而后只见花厅里侧的一间耳房内,忽地走出四个身姿曼妙的女孩子,年纪多在十六、七上下。
姿色过人,然神态只含轻笑却并无妖气。
四人自百花深处来,饶过曲径,来到亭中,齐齐屈身一福,莺莺做声道:“奴家见过大爷,见过三爷。”
不想,她们竟然连贾环的身份都已知之。
甄頫笑的极为得意,道:“三弟此行原就是要下扬州,为兄本不该多此一举。但不是为兄自夸,就是在扬州本地,遍数瘦西湖千百画舫,也再难找出为兄这儿这样好的四位佳人了。最正宗的扬州瘦马,而且原俱是大家闺秀出身,精通琴、棋、书、画,且以四季为名。”
自得说罢,又依次指着面带恬静微笑的四女道:“此女为望春,莫看她娴静,可一笔王右军的行书写的刚劲有力,笔力浑厚。诸多江南书法大家,数次上门求见,只为此女墨宝。若非此故,为兄将她相送也不是不可……”
“此女为远秋,哎呀,更加了不得了。她猜她最擅何物?竟是四书经学!江南乃文化宝地,历代经义名家倍出。可此女竟能与诸名家辩解三天而不败,折服士子无数。时至今日,每日依旧不知有多少名家士子求见。若非如此,咳咳,为兄将她相送也不是不可……”
“此二女分别为有夏和立冬,乃是一对孪生姊妹。老实说,我也分不清她们二人谁是有夏,谁是立冬。两人皆擅抚琴,不过立冬还擅丹青之术,虽不是大家,但在画坛亦是小有名气。
这二人,便是为兄送于三弟的人了。三弟,你可要好生相待,不要辜负了为兄的美意哟!”
甄頫笑的春风满面,温声道。
贾环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站在他跟前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有些头疼道:“大兄,你这是……太……”
贾环话没出口,甄頫就摆手道:“你我兄弟,万万不要客套,否则岂不是生分了?再说,为兄第一次相送礼物于三弟,你若不收,岂不是看不起为兄?”
贾环无言,眨巴了下眼睛,然后笑道:“那就多谢大兄的美意了。”
甄頫大乐道:“诶!这就对了!来来来,快吃菜,莫要凉了。来到金陵,一定要尝尝我们金陵名菜,盐水桂花鸭。我金陵又称鸭都,就因为这著名的盐水鸭。”
贾环:“……”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甄頫有点酒色上脸了,赤着一张脸,对贾环道:“三弟,实不相瞒,为兄……为兄还……还有些事,要与三弟……说说。”
贾环接过不知是立冬还是有夏递上的帕子,擦拭了下嘴角,而后嘴角擎起一抹玩味的微笑,道:“大兄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好,痛快!”
甄頫闻言大喜,抚掌一击,高声叫道,而后又压下声音,语重心长道:“三弟,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话为兄也不藏着掖着……我甄家,名满江南。都说我家是江南第一家,家中金银如土。可,谁又真能知道我家的苦处?
唉,当年为了迎圣驾,银子花的淌海水一般。可圣上又不愿担一个奢靡的名声,那银子,只能算是我甄家从内务府借出来的。
三四百万两啊!何等惊人?
后来为了还亏空,太上皇特旨恩典,抽一部分江南盐政与我甄家,以还国库亏空。
原本倒也没什么,挺好,再还个十来年也就还清了。
可……可你那姑丈来了扬州后,每年分予我甄家的盐税,竟一年比一年低。
这二年来,更是减少了一半还多!”
贾环皱眉道:“既然是太上皇恩旨,那我那姑丈为何……大兄,若是不妥的话,你为何不和他好好沟通?再者,若还是不妥,你也可上疏太上皇啊。”
甄頫嘿了声,仰口灌入一口桃花酒,而后恨声道:“不是我不恭,背后议人长短。那林如海,当真是隆正的一条……当真是他的死忠。我百般相劝,又续交情,又讲渊源,还将太上皇那道恩旨拿出给他看,可他依旧是油盐不进。一点法子都没有……
至于给太上皇上疏?呵,我家只有老祖宗和我那伯父有这个权利。可我伯父向来不关心这些俗事,不愿理会。至于老祖宗,更是严令家人,绝不可打着她的名义给都中送信,否则,必然逐出甄家。这种事以前也有过,谁还敢?”
贾环摸不着头脑,道:“不知小弟有何能帮到大兄之处?”
甄頫笑道:“其一嘛,自然就是希望你能和你那姑丈好好谈一谈,于情于理,都没有拿我甄家做筏子的道理。我们虽不欲和他理论,可他总不能太过了不是?
其二嘛,呵呵,为兄当真有些不好意思说,只是……”
贾环嘴角弯起,道:“大兄尽管说便是,只要小弟能做到的,必然不会推辞。”
甄頫闻言,面色更喜,道:“实是难以启齿,不过因为家中经济艰难,当初为了那乌远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为兄知道三弟胸怀陶朱之术,所以特意向三弟求教。
或是水泥妙法,亦或是玻璃妙方儿,要不那东来顺的秘药……总之,呵呵,只求三弟相助了。当然,最好是前两者,开酒楼的话,毕竟还是慢了些。
三弟,不是为兄贪婪不足,只是,为兄也打听过,三弟你这些货物的销售地域,大致就在都中附近,并未南下。
所以,为兄这应该不算是在抢三弟你的生意吧?”
贾环闻言,缓缓的点了点头,笑道:“自是不算……不过,大兄,水泥之方,当初已由家父上交朝廷,我那小作坊还是皇帝特许后才能小量生产的,毕竟,这事关军国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之所以只在神京周遭贩卖一点,没有出去,也是因为这个理儿。
至于玻璃方子,小弟亲自献给了太上皇,这方子已经算是太上皇的了,小弟不好私相授受。不过,以甄府与太上皇的关系,想来只需写一封奏疏与太上皇,自然不是问题。
东来顺的秘方却是没有任何问题,大兄只管使人去要就好。”
甄頫闻言,面色已然不悦下来,沉声道:“为兄不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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