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根爆出掌背。
“我并不怕死。”
兰斯若痛苦地道:“在我变成吸髓魔族之前,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其他的人类怎么办?十年前,恐怖的吸髓魔族在夜谭大陆上横行肆孽,被它们咬过的人类,都变成了和它们一样的怪物。我真是难以想象,十年后的今天,吸髓魔族再次出现的时候,会造成怎样悲惨恐怖的局面。”
范德萨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根据古老的法典记载,吸髓魔族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生物,具有奇异的再生能力。只要有一个没有死,其他被杀的吸髓魔族就会慢慢复活。现在看来,记载是真实的了。我想十年前,我们并没有消灭所有的吸髓魔族。”
兰斯若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模糊的往事重新变得清晰。十年前,人类最杰出的一百个骑士和一百名魔法师,组建了一只浩浩荡荡的军团,与吸髓魔族展开了血战。那场战斗血流成河,惨烈之极,他们杀死了上万个吸髓魔族,以及变异成吸髓魔族的人类,而他们这两百个人当中,只有他和范德萨侥幸活了下来。
“范德萨,吸髓魔族的巢穴是你最后检查的吧,难道真的没有发现一个活着的吸髓怪物吗?”
范德萨沉默不语,兰斯若歉然道:“对不起,老朋友,我不该这么怀疑你的能力,当时是我负责外围的捕杀,也许是我的疏忽,让某个吸髓魔族逃了出去。”
范德萨长叹了一声:“先不要着急,兰斯若,让我好好想一想。”
“没有时间了!范德萨。今天黑影吞噬太阳,你也瞧见了。还记得魔族石碑上的预言吧,大量的吸髓魔族将会复活,残害人类,将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恶魔。那个咬伤我的人类,想必也是吸髓魔族的牺牲品。”
范德萨望着兰斯若英俊的脸,忽然笑了笑:“十年了,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有改变,永远想着别人的安危,从来不顾及自己。”
兰斯若握紧了腰间的星辉宝剑,沉声道:“我的剑也没有改变,它和从前一样的锋利,一样可以在临死之前,杀光所有的吸髓魔族。依我看,复活的吸髓魔族现在并不多,趁它们没有全部复活以前,将这些恐怖的怪物尽早铲除!”
范德萨缓步走到窗前,凝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一轮残月悬挂在清冷的天空中,闪动着微弱的寒光。
“每逢月圆之夜,所有的吸髓魔族会相聚在魔族的巢穴中,这是它们的天性和传统,还有七天,就是月圆之日了。”
范德萨喃喃地道。
兰斯若点点头,道:“所以我要立刻赶往它们的巢穴,范德萨,你,你现在有了妻子,还能像从前那样无所顾虑地和我一起战斗吗?”
范德萨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他走到兰斯若身边,低声道:“你跟我来,我的老朋友。”
范德萨带着兰斯若走出房间,对面是他自己的卧室,范德萨轻轻推开门,尤丽正独自一人睡在床上,她穿着浅蓝色的丝绸睡衣,睡得很熟,清丽的脸上兀自挂着甜蜜的笑容,似乎沉浸在一个美梦当中。
“真是一个惹人爱的纯洁天使。”
兰斯若悄声道:“我可真羡慕你啊,范德萨。”
范德萨的眼神很复杂:“尤丽也很担心你的情况,要和我一起为你守夜。我施了魔法,才让她暂时睡去。”
兰斯若低叹道:“范德萨,依我看,你不用跟我去吸髓魔族的巢穴了。你不像我,孤身一人,四处漂泊。你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有了自己温暖的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去冒险了。”
范德萨微微一笑,轻轻带上房门,向屋外走去:“你的星辉宝剑依然锋利,难道我的月光法杖就生锈了吗?这十年多来,我时常怀念和你并肩作战的日子。”
屋外清冽的空气让兰斯若精神一振,放眼望去,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树木纵横交错,组成了一张巨网,地面上绽起了盘根接错的树根,和低矮刺人的荆棘。各种粗壮的大树上缠绕着长须一般的藤萝,树干上密披了一层苔藓,显得极为幽静深邃。
范德萨的家,就孤独地坐落在山林的怀抱中。
兰斯若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望着远方犬牙般参差的山谷,骇然道:“这里难道是?”
范德萨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走到屋前一块凸起的东西旁,用力擦去了上面厚厚的苔藓和污泥,一块刻满了字的石碑出现在兰斯若的眼前。
“当未来的某个日子,当光明被黑暗吞噬,吸髓魔族,将在万物的颤栗中,再一次君临大地。”
兰斯若默念着石碑上的字迹,浑身因为震惊而不停地颤抖:“为什么,范德萨,为什么你的家,要建造在昔日吸髓魔族的巢穴中?”
夜风吹过,树枝剧烈地晃动着,发出妖异的呜咽声,兰斯若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地狱般可怕的战场,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冲了上来,尖利的獠牙,丑陋的肌肤,鲜血飞溅,凄厉的嗷叫声响彻天空。
“早在十年前那一场血战之后,我已经做好了再次战斗的准备。”
范德萨抬头望着苍穹中清寒的残月,缓缓地道:“为了预防将来吸髓魔族有可能复活,所以我把我的新家设在这里。”
“所以这次的月圆之夜。”
“所有复活的吸髓魔族将会赶到这里。”
范德萨打断了兰斯若的话,沉声喝道:“那一天,就是我们彻底消灭它们的时候。”
兰斯若心神剧震,怔怔地看了范德萨半晌,才涩声道:“你真是深思熟虑,高瞻远瞩啊,我的老朋友,没想到十年前,你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范德萨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也没有想到,这个最坏的打算居然应验了。已经很晚了,兰斯若,回房好好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想一想,有什么方法可以治愈你的伤势。”
兰斯若洒脱地笑了笑,笑容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有用吗?范德萨?什么魔法,可以治愈被吸髓魔族咬过的人类呢?这是绝症啊。”
兰斯若长长叹了口气,拖着疲惫的影子,一步步向屋中走去。只留下范德萨孤独地伫立在漆黑的山谷中,石像般沉默着。
第二天凌晨,兰斯若便匆匆起床,他的心情变得十分烦躁,在屋子内来回走动着,一遍遍拔出腰间的星辉宝剑,然后又插回剑鞘,重复着这样毫无意义的举动。
低沉的敲门声传来,兰斯若打开门,范德萨携着尤丽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也没有睡好。
“你好,尤丽小姐。”
兰斯若行了一个骑士常用的躬身礼,道:“打扰了你们的婚礼,我非常过意不去,希望您能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
尤丽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仿佛是夜莺美妙的歌声:“没关系,兰斯若骑士。您是我丈夫最好的朋友,能够光临我们的婚礼,我倍感荣幸。您的气色好像不太好,身体好些了吗?”
“十年前,他可是壮得像一条巨龙。”
范德萨用力拥抱了一下兰斯若,闻到了他身上一股异常的气味,那种近乎于野兽般的浓重体味。
“该吃早餐了,我的朋友。”
范德萨的眼中露出一抹忧色。
餐厅设在屋顶的平顶天台上,翠绿色的葡萄藤蔓爬满了天台,在清晨的阳光下鲜艳欲滴。典雅华丽的桃木餐桌上铺了一张洁白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套银制餐具,鲜花、美酒和水果堆满了餐桌,主食的羊排被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范德萨微笑道:“兰斯若,尝尝尤丽的手艺吧,她烤的肉味道堪称天下第一美味呢。”
“瞧你说的。”
尤丽娇嗔了丈夫一眼,用一柄镶满钻石的小刀切开羊肉,盛放在兰斯若面前的银盘中:“尝尝吧,兰斯若骑士,范德萨说你最喜欢吃的就是烤肉呢。”
兰斯若起身称谢后,拿起刀叉,虽然只是个很简单的切肉动作,他的双手却显得十分笨拙,刀叉交错着叮当作响,兰斯若的脸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索性扔下刀叉,直接用手拿起一块羊肉大嚼起来。
阳光穿过茂密的葡萄枝叶,在兰斯若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头,俯身呕吐起来。
尤丽娇呼一声,关切地问道:“怎么啦?不合你的胃口吗?”
兰斯若摇摇头,捧着腹部涩声道:“对不起,我的胃好像不大舒服。请问,有没有生一点的羊排?”
范德萨神色微变,道:“我差一点忘了,你喜欢半生的烤肉。尤丽,再为我们的朋友准备一份羊排,记住,三成熟就可以了。”
尤丽迷惑地看了两人一眼,匆匆走下天台。兰斯若面色苍白地看着范德萨,轻轻拉开衣襟,脖子上面的紫色斑块,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深褐色。
“我的身体继续在异化。”
兰斯若酸楚地道:“我的牙齿开始胀痛,皮肤变得越来越粗糙,范德萨,我怕我坚持不到月圆的时候了。”
范德萨面色黯然,宽慰他道:“你不用太担心了。从前你面对那么多凶猛的怪兽都能够活下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兰斯若苦笑着掩上衣襟:“这次不同了,范德萨。万一我在月圆之前异化成吸髓魔族,我一定会自己了断的。”
三成熟的羊排很快就被尤丽端了上来,鲜红色的羊肉,还带着几丝血色。兰斯若双目放光,贪婪地抓起羊排,猛烈地大嚼吞吃,血淋淋的一盘肉瞬间便已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尤丽呆呆地看着兰斯若,后者似乎觉出了自己的举止有些古怪,歉然一笑道:“我的吃相是不是很难看啊,我这个人四处流浪惯了,就像是个野人,你可不要见怪啊。”
范德萨握住了尤丽的手,道:“以前我也是这副吃相,狼吞虎咽的。”
尤丽娇笑道:“这才像个男子汉嘛。”
用完早餐,尤丽起身收拾餐具,范德萨陪着兰斯若走下天台,在房屋周围的山坡上随意散步。
灿烂的阳光下,山谷显得景色秀美,风光宜人,处处回荡着清脆动听的鸟鸣声,几只麋鹿在树丛中悠闲地散着步,两只野兔追打嬉戏,毛茸茸的白色短尾在草丛中一闪一没,很难看出这里曾经是最可怕的吸髓魔族的巢穴。兰斯若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踱着步,不停用手抓搔着脖颈上的伤口,鼻子神经质般地掀动着。
范德萨暗中观察着兰斯若,问道:“兰斯若,这些年来,你还是一个人四处流浪吗?”
“当然了,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永远是孤独地流浪!流浪!”
兰斯若暴躁地叫道,目光有些恶狠狠地盯着范德萨,手指弯曲得就像是一双爪子。
范德萨不动声色地道:“记得从前有个美丽的金发姑娘,一直很喜欢你。”
兰斯若微微一怔,眼中的凶光逐渐敛去,变得温柔而伤感:“听说她已经嫁人了。”
“没有人可以永远战斗下去,再勇猛的战士,也需要一个平静的归宿。”
范德萨若有所思地道:“你始终会变老,不可能一人一剑,永无止境地与怪兽拼杀下去。”
兰斯若茫然地抬起头,他的骏马正在山坡上低头食草,兰斯若低叹了一声,走到骏马前,抚摸着它柔软雪白的鬃毛,摇头道:“十年了,我的马也老了。”
骏马突然仰起头,像发了疯一般地前蹄高举,狂声嘶鸣,兰斯若吃了一惊,紧紧按住马背。骏马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汗水不断渗出皮毛,似是感到十分的恐惧。
范德萨急忙拉开兰斯若,骏马惊惶失措地撒开四蹄,闪电般地跑了出去。
“为什么它害怕我?”
兰斯若焦躁不安地叫道:“我可是它的主人啊,为什么现在它突然开始害怕我?告诉我,范德萨,这是为什么?”
范德萨面色沉重,慢慢向停下脚步的骏马走去,骏马温顺地被范德萨牵起,可是一靠近兰斯若,它又惊恐地打着响鼻,挣脱了开去。
兰斯若沉默了,他蹲在地上,有些绝望地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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