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掂量着袋子里的东西,走到顾知远身旁,用最大的声音大吼了一声:
“都别说了!听我说!”
他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很是亮堂,那些庄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憋着一肚子气,拢着袖子蹲了下来,不知道大公子发威以后,四公子又将说点什么触霉头的话来。
顾青学的声音在顾家门前响起:
“诸位莫急莫气,我大哥心直口快,实则无心伤人,我这个做弟弟的,代他向诸位说句‘对不住’,诸位在顾家劳苦功高,理应得到你们应得的,今年家姐原准备了些给别府弟弟妹妹的金角银豆,若是诸位不嫌弃,每人到我这里来领个两颗回去,也算是顾家对诸位的一片心意。”
顾青学这番话既保全了顾衡之和顾家的颜面,又让那些庄头感受到了意外之喜。
纷纷站起身来,却都不敢上前,犹豫一阵儿,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庄头试着走到顾青学身前,顾青学从袋子里拿出三颗递到那庄头手心,庄头看着手里这一颗金的,两颗银的豆子,掂量一番后,就立刻对顾青学和其后的顾知远,顾青竹道谢行礼。
“多谢四公子,多谢伯爷,多谢二小姐,是真金,是真金!”
那庄头一开声,所有人都沸腾了,自发排队等着领,每个领到豆子的人,全都对顾知远和顾青竹说一样的吉祥话儿,完全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拼命讨债的样子,顾家门前一派祥和气氛。
来了上百人,两袋子金银豆子没发完,顾青学又将豆子全然交到了管家福伯手中,对福伯道:
“剩下的去交给账房,府里人还没发到,让他们都到账房领去,就说这是伯爷给大家的一片心意,让大家来年继续帮衬着。”
福伯愣愣的看向顾知远和顾青竹,然后颇为感动的对顾青学道谢:
“多谢四公子,多谢伯爷,多谢二小姐。”
其实今年就因为这分例的事情,府里已经闹了好些时候,这些庄头反正都在庄子里做活儿,不用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豁的出去闹,府里的就只能憋闷在心,谁也不敢真的去说什么,真是没想到,二小姐和四公子会这么大手笔,果然有先夫人之风啊。
说到这里,福伯泪眼婆娑,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清清楚楚的知道先头夫人对下人有多好。新夫人扶正之后,账房也是苦不堪言,入不敷出,新夫人不想着怎么为府里增加收益,还成天要账房支银子供她花销,钱大多都用在她自己身上,府里乃至于伯爷那儿用的都极少,去年一年还有些前年的存货在库里,可今年呢,今年好些东西都已经不买不行了,到时候想要新夫人批准,还不知要怎么费劲呢。
庄头们拿了金银豆子,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顾知远暗自松了口气,顾衡之却觉得面子丢尽了,对顾青学酸溜溜的说道:
“二妹和四弟好大的手笔,可这些人都是些贪得无厌的,今年你们给了,明年可还得冲你们伸手要去,我看你们能给几年。”
顾衡之这拈酸吃醋的话听在顾知远耳中,越发不满:
“你闭嘴吧。还不是因为你母亲办事不利,这些人才会在新新年头上找上门来要债,你母亲若是安排好了,又怎会有这等倒霉事?今日多亏了青竹和青学早有准备,要不然,人家还以为这大年初一有人到府上要债来呢。”
说完这些,顾知远就下了台阶,小厮将马牵过来,顾衡之上前扶他上马:“父亲,我扶您……”
顾知远自己踩在脚蹬上,一个翻身就上了马,对顾衡之递去一抹嫌弃的眼神,这对于顾衡之而言,还是头一回,就算从前他是庶子,顾知远对他也没有这样嫌弃过。
低着头往旁边顾青学瞪了一眼,顾衡之也跑到另一边,翻身上了马。
顾青学扶着顾青竹去马车,顾青竹上马车的时候,顾青学往对门看了看,奇道:
“咦,对门似乎有人家住了。”
顾青竹顺着顾青学说的方向看去,果然,顾家对面的一座大宅,常年都是大门紧闭,以前住的是一户富贾,搬走以后,宅子就空了下来,如今中门打开,还有些仆人在往里搬进搬出的,门口还挂着两只崭新打灯笼。
“难不成是那户商家回来过年了?”顾青学纳闷的说。
“行了,别管人家了。快上马去,父亲还等着你呢。”顾青竹对顾青学提醒。
说完之后,她就直接上了马车,顾青学也赶忙上马,顾家的车队才渐渐使出安平巷,往安国公府去。而顾家对面那户人家依旧忙里忙外,管家从里面走出,指挥众人搬东西:
“都麻利着点儿啊,东西拿好了,要是摔了一样,你们小命儿都赔不起。快快快,说你呢,麻溜着啊。世子就要来了。”
在那些忙里忙外的仆人们身上,不起眼的衣摆角落上写着一个赫赫的‘祁’字。
第73章
顾知远带着孩子们转了一圈, 给老一辈儿的都拜了年,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 去了别人家与人寒暄也没有往年利索, 心里明显装着事情。
顾青竹倒是自在, 坐在马车里,看着街上满地残红, 昨天晚上鞭炮声响了一夜,地上街上全是被炸开的碎红纸, 一阵寒风卷来,红纸飘上天, 硫磺味特别浓,别有一番过年的气息。
顾家的车队进入安平巷, 几匹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顾知远眉头蹙起, 只觉得今天实在太倒霉了, 一早上的衣服让他很不满意,出门遇上那些要债的庄头,去拜访人家,也没受到什么礼遇,回来路上还遇到这么几匹快马。
那几匹马在顾家对面的宅子门前停住, 里面立刻出来两队下人迎接, 顾家的车队到了门口,顾知远正在纳闷对门什么时候排场这么大了,定睛一看, 从马上下来的竟然是武安侯世子祁暄。
祁暄从马上翻身而下,似乎寻常往顾家车队瞥了一眼,对上顾知远的目光,原本是要往宅子里去的祁暄,调转脚跟,往顾家车队走来。
顾知远赶忙翻身下马,祁暄过来抱拳贺喜:“先前没注意,竟是伯爷,顾家也住在安平巷?”
“哦,是。”顾知远赶忙回礼,祁暄虽然年纪小,不过他身份高,武安侯府又是万众瞩目的门第,所以由不得顾知远不客气。
“这便是我府。世子这是……”
顾知远见祁暄要进顾家对门的宅子,实在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祁暄将马鞭交给一个躬身二来的管事,说道:“嗨,我嫌府里规矩多,就托人在安平巷买了一处宅院,据说从前是个富贾商家住的,里头还算精致,我偶尔来这儿住住,避避清闲,伯爷可别笑话我。”
祁暄对顾知远说话很客气,也很爽直,让顾知远毛躁了半天的心稍稍的平复下来。
顾青竹在车厢里,听见祁暄的声音,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居然真的是他,先前他们离府时,看到那些仆人们在搬进搬出,她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想不到,居然是祁暄。
祁暄眼睛尖,在顾青竹掀帘子那一刻就看到她了,不动声色的对她挑了挑右边的眉毛,吓得顾青竹赶忙把窗帘子放下,免得被顾知远瞧出端倪。
祁暄跟顾知远寒暄几句,顾知远客套的邀他入府用团圆饭,原只是客气的提一句,毕竟在家门口遇见了,但是他也明白,武安侯世子是什么身份,不可能真的随他入府用饭,提了就是为了等他拒绝的。
谁知祁暄来了这么一句:“哎哟,伯爷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我刚到宅子里,礼物也没备上,要不伯爷先回,待会儿我再上门叨扰,正好拜见一下老夫人。”
顾知远受宠若惊的看着祁暄,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愣愣的回应:“啊啊,是是。那我们恭候世子大驾。”
祁暄很干脆,说完之后,便不做任何停留,目不斜视转身进了忠平伯府对面的那所大宅。
留下顾家一行人对着那关上的大门干瞪眼,全都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顾衡之凑到顾知远身旁轻问:“爹,真是太巧了,武安侯世子居然住到了我们家对面。”
正宗的门对门,隔着条街。这要今后邻里关系处好了,武安侯世子能在其他勋贵们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就算不美言,只要不避讳与他来往,其他勋贵子弟看在眼中,自然也就会给他这个面子了。所以,顾衡之觉得这位世子搬过来的时机可真及时。
顾知远也觉得像是天上掉了馅儿饼,同时又满心忧虑,今后出门说话,得更加注意才行了。
顾青学扶着顾青竹下马车,问道:“姐,你手怎么这么冷?马车里又没风。”
顾青竹看了看他:“许是没拿手炉吧,我冬天就这样。”
到了门房,所有下人全都走出来,在顾知远他们进门时,齐齐对顾知远跪下磕头谢恩,然后是二小姐,四公子,看来他们都已经分到金银豆子了。唯独对大公子顾衡之,下人们像是有心忽略一般,提也不提一声,这让顾衡之很是恼火,等顾知远他们全都进了门,他进门前,扬起马鞭,佯装要打为首的门房老刘,看老刘一惊,才嗤笑着进门。
娘说的真对,这些下人有奶便是娘,谁给他们钱,他们那骨头就软的跟什么似的。真小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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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武安侯世子待会儿要造访,所以顾知远回府之后,就去了松鹤园,秦氏从顾衡之那儿得知这件事,也上赶着往松鹤园去,对顾知远欣喜道:
“伯爷,武安侯世子真的搬到咱们对门儿了吗?待会儿他要过来?那咱们可得好好的准备准备。”
顾知远对她一肚子气,现在却不能发作,见她那趋炎附势的样子,心中多有不爽,冷道:
“你能准备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秦氏热脸贴了个冷腚,脸上笑容僵了,自然不会上赶着自讨没趣,安安静静退到一边去了。
松鹤园里摆了几十样点心,丫鬟们严正以待,顾青竹实在不想看见祁暄,便对陈氏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要回房歇息,陈氏关切的很,问了很多,还小题大做的要给顾青竹请大夫来看病,弄得顾青竹有些无奈:
“真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
“那怎么可以,身子可马虎不得。”陈氏的热情让顾青竹有些吃不消,干脆歇了回去的心思:“呃,算了,我好像也不是很疼。”
“不疼就留在这儿,就在我身边。”
陈氏拍着顾青竹的手,警告的看了她一眼,至此顾青竹才有些明白陈氏的想法,看来陈氏是真的有心要给她物色对象了,可这个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祁暄啊。
陈氏看着自家孙女,伸手给她理了理发鬓,多漂亮的小姑娘,可惜命苦,若是能有一桩好姻缘的话,将来就算她走了,也能放心。
武安侯府这么高的门第,陈氏倒是没怎么肖想,不过,今年的好运,可以从今天开始嘛,武安侯世子看不中青竹也没事儿,将来这种场面见多了,青竹的表现只会越来越大方,能够获得好人家垂青的机会也越多。
陈氏的这一番苦心,顾青竹虽然有些明白,但实际心里却五味陈杂的。
外头门房来报,武安侯世子祁暄携礼上门拜见老夫人与伯爷。
顾衡之主动要求出去迎接,将祁暄领到了松鹤园里,众人才正面看清了这位武安侯世子的真面貌。
那可真叫一个俊朗如玉,相貌堂堂,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玄色圆领直缀,头戴乌沙冠,玉缀其间,行走如风,龙章凤姿,器宇轩昂,他五官亦十分出色,修眉俊目,鬼斧神工,举手投足皆是一股少有的男儿之气,如出鞘的刀刃,沉而有锋。
这样的祁暄进门,让顾家上下全都感受到了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连老夫人这样挑剔的人,都不禁为武安侯世子的风采所惊。
屋子里这么多人,也就只有顾青竹稍微理智一点,她站在陈氏身边,眉目冷凝盯着这个故意搞得这么华丽出场的男人,暗自担心他今天就开口要她,顾青竹相信,只要祁暄开口,顾知远就没有不同意的,而陈氏,最多也只会询问一下她的意见,如果她不同意,陈氏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说服她同意。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祁暄可是全京城首屈一指的黄金单身汉。想要嫁给他的女生,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晚辈祁暄给老夫人请安,祝愿老夫人新年吉祥,万事如意。这两株千年参是年前家父从北方参王那儿购得的,送了几株入宫,留了几株在家里给我祖母,剩下两株都被我给拿来了,正好借花献佛,献给老夫人,愿老夫人如松如柏,身体康健。”
祁暄舌灿莲花,对陈氏做足了晚辈的姿态,有些客气过头,可别人有说不得什么,因为顾家也就只有陈氏这么一位老人家在,祁暄敬重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祁暄身后李茂贞将两株人参递到吴嬷嬷面前,吴嬷嬷深知这礼品贵重,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该收还是不该收,别说吴嬷嬷了,就是陈氏也有点发懵,武安侯世子也太客气了,一见面就送这么重的礼。把她和宫中贵人与他的祖母相提并论,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虽然有点担心,但这样的厚礼,人家既然送到面前,若是不收,岂非博了后生的颜面,陈氏做主对吴嬷嬷抬手,吴嬷嬷才敢从李茂贞手里接过那贵重的参盒。
“世子太客气了,这么重的礼,实在无以为报。”
祁暄一派爽朗:“老夫人不必客气,原不该就这么点礼,只是我初初搬至对面,事前并不知晓忠平伯府在此,若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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