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台上走去都未有察觉。直到他身后的同门弟子轻声提醒方才回过神来。
殷黎生已带着众人走到了高台上。他将腰间长剑往身前的案台一放,身子落座,身后的弟子以穆归云与那中年男子为首一字排开。
“诸位。”殷黎生苍老又雄厚的声音猛然响起。
先前因为十大学院登场而变得有些嘈杂的大厅,随着他的声音而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我经纶立院两百载,无数先辈继往开来,方侥幸跻身长安十大学院之列,也才方得有幸在今日宴请诸位才俊!来!”他这般说道,然后将案台上的酒杯高高举起,“我敬诸位一杯!”
“谢过殷院长!”在场众人纷纷举杯,口中如是说道。
“请!”殷黎生说道,然后以袖掩面,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而后他环视场下众人,大声说道:“如此百院宴开,诸位尽情豪饮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苏长安隐隐觉察到在殷黎生环视众人之时,他的目光带着一股深意,在他的身上停留了那么一息的时间。
“慢!”而就在众人正要回应殷黎生之话时,一个俊美的少年自八荒院方向,阴山浊身后排众而出。
他低头颔首,嘴角带着一抹和煦的笑意,在诸人的注视下,不卑不亢走到宴会的中间朝着高台之上的老者盈盈一拜,那得体的仪态与脸上恭敬的神色,自是让在场众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恩?台下可是魏灵神将之子,杜虹长杜公子?”殷黎生指着台下忽然走出的这位少年问道。
“正是在下。”杜虹长再次躬身,口中又接着说道:“冒昧打扰各位的雅兴实在抱歉,但杜某确有一事告知场上诸位,此事事关长安数百学院的声誉,又须得各位学院的应允,故此逼不得已,只得挑在此时相告与诸位。”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言辞恳切,就好似他正要冒死揭露些什么东西一般。
而苏长安的心也在这时一咯噔,他与古羡君对望一眼,暗道一声:来了!
“哦?何事?”殷黎生似乎对于杜虹长所说之事很感兴趣,他眉头一挑,如此闻道。而眼角的余光却再次瞟向了苏长安。
“我想趁着这百院宴上,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学院都在,请求诸位前辈开启百院裁决!”杜虹长的眸子里的光彩在那一刻忽的变得幽冷,他朝着殷黎生的方向拱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似乎笃定了在场诸人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恩?你要开百院裁决?你有何事?”殷黎生一愣,百院裁决是长安城学院自古便有的规矩,当长安城中的学院里出现某些足以危害整个长安学院甚至更加严重的事情时,便可以申请百院拆裁决,由长安城里所有的学院共同对此事进行评判,最后决定如何解决此事。
但百院裁决向来便是由天岚院牵头,自从十多年前天岚院凋敝,这百院裁决便再也未有开过。故此大殿内许多学生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询问这百院裁决究竟所谓何事。
“是的!晚辈要开启百院裁决!”杜虹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这大殿里蓦然响起。
“状告天岚院传人苏长安,勾结北地妖邪,谎报荧惑死讯,而后引狼入室,加害玉衡圣人!致使国柱倾塌,苍生蒙难!”
第十三章 当年的抉择
此言一出。
在场诸人一愣,心里暗暗咋舌。
这苏长安勾结妖族,加害玉衡的说法在民间是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可那毕竟只是一些寻常百姓,论眼界,论智谋比起在场诸人都差了不止一筹。
且不说苏长安一个繁晨境的小子勾结妖族谋害玉衡对他有何好处,光是他如何能瞒住长安城里无数大能的眼睛,将那所谓的妖邪带入长安便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又再者说,当年荧惑能假扮人族,混入天岚,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星殒,若是再会些妖族中不为人知的秘术,能混淆视听倒也说得过去。
而苏长安初到长安时连聚灵都未修成,以玉衡大人通天的本事难道还看不穿他目的?
故而这番留言所存在的漏洞实在太大,众人只当做是那些想要对天岚院出手的人背后推动的,想要对苏长安造成些压力的手段罢了。
若是想要这样的子虚乌有的事情就轻易的扳倒屹立人族近千载的天岚院,未免也太过痴人说梦了一点。
当然,这世上本就不乏这样自以为是之人。
比如眼前这个杜虹长。
这位神将之子在长安城里的名声并不太好,尤其是他父亲魏灵神将在世之时,仗着自己的身份在长安城里虽然没有干过欺男霸女这般恶毒的勾当,但自视甚高、羞辱他人的事情却并没有少干。如今其父已死,近来倒是有所收敛。但却万万想不到竟然在这百院宴上,提出百院裁决,妄图以一个这般荒唐的理由扳倒天岚院。无论这番作为是出于他的本意,亦或是背后的八荒院授意,都显得太过天真了些。
但苏长安的心里却并不是这般认为,眼前这个杜虹长究竟是何人以何种手段所扮,他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杜虹长,其背后定然有着司马诩的影子。而以苏长安对司马诩的了解,他能授意杜虹长说到此事,那么就必然有所依仗,才敢提到此事。
为此,苏长安与古羡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而就在周围的质疑声渐起时,杜虹长又是一笑,环顾场上众人郎声说道:“诸位莫急,杜某敢于说道此事,自然便有杜某的道理,诸位且听我一一为你们道来。待到杜某言尽,到时是非曲直自有公道。”
他的态度很谦逊,而所说之话,其措辞与逻辑亦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故而在场这些心里本就对他有所不满之人也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不愉,静待他的下文。
待到大厅内安静下来,杜虹长又躬身朝着众人行礼,方才接着说道。
“大家都知晓这几日长安城里都有些风言风语,说道是苏长安苏公子勾结外族,加害玉衡圣人,致使他魂归星海。”
“这些市井之徒所言,自然是无凭无据,当不得真。可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这事总归得有个起源。”
“在下一开始自然也是不信,而我与苏公子虽然在将星会上有所误会,可心底却是真心佩服苏公子为人。故而在听闻此事后,在下心里暗暗为苏公子抱不平,因此便有了为他查出背后散播谣言者的想法。”
“却不想,这一查,却知道了某些骇人听闻之事。”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眼睛一眯环视周围众人,见众人一脸屏气凝神的模样,似乎很在意他后面未说之话。他心生得意,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故而眯着眼睛瞟了一眼那一旁神色凝重的苏长安,方才又接着说道。
“这传言版本众多,但归根结底,无非便是苏公子勾结妖族。想要明了事情真相,那只要查清苏公子的身世,谣言便不攻自破了。这便是当时在下心里的想法。”
“可苏公子到底来自何处呢?我想大多数人与我一般所知的无非便是。两年多前,苏公子于北地遇到了负刀去斩荧惑的莫听雨,被其收为传人,再被玉衡大人看重召回长安,是与不是?”
他说完这些,又环视众人一眼,见他们纷纷暗自点头。于此,杜虹长嘴角的笑意更甚,他轻轻踱步,看似不经意间走到了苏长安的跟前,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本来爽朗的声线在这时忽的变得阴森。
“那再下便有一事要好生请教一下苏公子了。”
“苏公子曾言,莫听雨于北地斩了妖女荧惑,我想请问,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苏长安闻言心头一怔,莫听雨当年确实负刀往北地,也确实试着杀死梧桐。但最后,却舍身救了她。
这自然是一个讲不通的道理。
可莫听雨与梧桐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外人不知,苏长安亦不知。
故而莫听雨的选择外人不懂,但苏长安却懂那么一点。
莫听雨固然喜欢梧桐,可同时他也敬重自己的师傅。不然便不会有十年藏刀,负兵赴北地之事。
所以他自然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亦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不舍得摇光死,亦不舍得梧桐死。
但十年前摇光死了,那么注定他与梧桐便需要再死去一个,否者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如何堵住?
十年前,他做出了一个决然选择。
十年后,当他面对她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却无法如他手上的刀一般锋利。
故此,他选择了以自己的死化解这十年的恩怨情仇。
这世间是非曲直难辨,真情假意难明。
既然这般纷扰,不如归去。身后之事,便留予后人评说。
当然,这并不是一个能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道理。
故此苏长安对于此事向来守口如瓶。
所以,他直视着杜虹长的双眼,点头说道:“是,荧惑星确实灭了。”
这自然是实话,北地一夜,荧惑星陨,这是天下有目共睹之事。
“是吗?”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杜虹长嘴角的笑意越发森然。
他如厉鬼一般的声音猛然响起,让苏长安脸上的从容在那一刻轰然破碎!
“那为何一月前,有人曾看到荧惑星忽的闪烁!”
第十四章 一斩以辩忠邪(上)
一个月前。…≦,
苏长安仔细的想了想,那便是玉衡为他打开天道阁的日子。
具体想来那一日,不止荧惑曾经陨落的其余天岚七星也在那时忽的明亮起来。
究竟为何苏长安不得而知,只是隐隐猜到这与开启天道阁有所关联。但不想,此事,现在却成了以司马诩为代表的太子党一行的把柄。
苏长安眉头一皱,沉默不语。
这般情形落入那在一旁一直静观其变的阴山浊的眼中,他心头一喜,嘴角也随之浮出一抹冷笑,心道苏长安这一次终于是深陷泥潭,因为数月前的断臂之仇以及刚刚的泼酒之恨而在心底积蓄的阴郁也在这时畅快了几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的想着,待到苏长安流落为阶下囚时,他该如何羞辱与他。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转头看了那里在场中的杜虹长一眼。
这个在将星会上懦弱怯战的弟子,自他父亲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特别是前阵子莫名失踪了一段时间之后,待到归来时,不仅修为大增,又出谋划策引苏长安走出天岚,来到这百院宴上。说来不过是在那张帖子上多加了一行小字,这苏长安便真的就愚不可及的信以为真。
而更让阴山浊心喜的是,这番栽赃陷害苏长安毒计同样也是杜虹长亲手策划并加以实施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杜虹长小小年纪便如此心思缜密,修为又因为一番他口中的奇遇而突飞猛进。放眼长安青年一辈,一时间更是再无一人能与之匹敌之人。也就怪不得自家的院长会想着让小姐与之完婚。
念及此处,他不由又转头看向身后那位少女。但却见她神情恍惚,一双美目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高台之上的那位一脸醉醺醺的男子。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心知以自家小姐的性子,院长大人想要如意,恐怕也得废上一番手脚。
但却在他心底胡思乱想之时一个声音却蓦然响起。
“杜虹长你无凭无据岂能如此胡言乱语?再者说,你道是一月前荧惑星闪烁,可在座诸位有谁看到?又有谁敢担保自己没有看错?用这般可笑无知的言论便想要诬陷长安,莫不是太过天真了点吧?”
说话的是站在高台之上的穆归云,他自然不相信杜虹长的一番诡诞之言,荧惑星陨是得到观星台太白真人证实的事情,岂能有假?更何况,以他与苏长安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他是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相信苏长安是妖族派来的奸细这般荒谬的言论。
此言一出,在场的诸人也都是纷纷反应过来,一时间各种质疑声纷然响起。
但面对这样一边倒的态度,杜虹长脸上的神色却见不到丝毫的慌乱,他沉着声音继续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当然知道以我一人之言断不可为信,就算我找出数位在那一夜机缘巧合见过此番景象之人来证实此事,想来也会有人觉得杜某是在与人窜通,嫁祸苏公子。”
“可这人言不可信,但天言应该可信吧?”
“天言?”诸人闻言解释一愣,自是不知道杜虹长言语中所说的天言究竟为何物?
“众人皆知,这大魏有一座观星台,台上有星殒太白真人洞察天象,以卜未来过往,以行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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