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灯火拉的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稀疏,最后消失不见。
他脸上的笑意忽的收敛,负手立在那里,嘴中发出一道叹息。
“这应当是很艰难的一条路啊。”他这么说道。
眼神迷离,思绪不由得又飘向远方,飘向那座学院。
那是他来到长安的第八个年头,也是他在天岚院修行的第八年。
那一天夜里,他站在门外踌躇良久,终于是敲响了天玑阁的大门。
“黎生吗?进来吧。”屋内传来了那位男子的声音。
那时也方才二十出头的殷黎生闻言,终于是鼓起勇气踏了进去。
到现在他还依然记得那那天夜里,那间房间里面的情形。
当时的大魏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国富民足,兵强马壮。
圣皇向来不是一位满足于现状的人。
他西征蛮族,北伐妖国。
边关捷报连连。在汉室手中丢失的西凉与北地,就这么被他一点一滴的收了回来。而作为这背后最主要推手,天岚院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那是圣皇与天岚院志同道合的十多载光阴,亦是大魏最强盛的十多载光阴。
作为天岚七星之一的天玑,这个男人的房间却很平常。
既不显得富贵,也未有刻意的节俭。
一对金丝楠木做的座椅置于屋前,上面放着一盏香炉,点着不知名檀香,一缕青烟笔直的向上,于两尺处萦绕开来。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张山水,画风古朴,却藏着真意。另一侧摆放着一张红木坐的矮榻,上面放着些许茶水。而一位白衣男子,此时便盘膝坐于其上。
“你来了!”男子看向他,他有些苍白的嘴唇上下起伏,如此说道。看得出他的精神并不太好,病恹恹的,像是染了重病,但他的脸上的笑容却不似作假,亦不难看出,他对于能见到眼前这个少年,很是高兴。
还是少年殷黎生见他这般模样,心里莫名的一痛,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某些决心。
“师傅。”他唤了一声,然后抬起长衫的下摆,端端正正的坐于矮榻的另一边。
“怎么这么晚还来找我?莫不是修行上有何问题?”男子提起身前的茶壶,给殷黎生倒上一杯茶水,然后递于他的身前。
“无事。”殷黎生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时日未见到师傅,故而过来看看。”
“呵呵。”男子笑了笑,有些歉意的说道:“为师这几日有些事务缠身,故而未来知道你修行。”
“无碍。”殷黎生说道。“弟子这几日研究周易颇有所得。便为自己卜了一挂。”
那时,寒风乍起,透过天玑阁的大门的缝隙吹了进来,撩起这对端坐于矮榻上的师徒额前的发丝,也摇曳了房间里的烛火。
那火光晃动,将殷黎生年轻的脸庞照得忽暗忽明。
男子的神情一变,他的温润的声音变得有些暴躁:“你怎能为自己卜卦?你可知我天玑一脉有祖训为”
“师傅也曾说过我命照星殒,既然我注定成为星殒,那早上八年亦或者晚上八年又有何分别?”
“可”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少年却抢先一步再次说道。
“师傅,天命何其重,我命何其轻!我受不起这天命,强加于我,无论于天岚还是于我都没有半分好处啊!”
男子一顿。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终于是颔首应了下来。
是啊。
天命何其重,我命何其轻。
天玑一脉,哪一位又不是死在这沉重的天命下呢?
既然如此,这天玑一脉为何还要传下去。
倘若一定要传,那就找一个受得住天命之人吧!
男子那向来温润的眼眸里忽的闪过一丝厉芒,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那一刻浮现在他的脑海。
第二十二章 多事之秋
殷千殇与穆归云在百院宴的第二天便来到了天岚院。
穆归云与往常无异依旧很热心的帮着苏长安整理天岚院的各项事务。倒是那殷千殇却很奇怪,虽然说他这个教习苏长安从一开始便知道是一个虚职。但他自从来天岚院也不见他修习,更不见他指点苏长安与古羡君的剑法。
他只是每日从古羡君那里取走半吊钱买些极寻常的黄酒,一人一酒在配上一些小菜一待便是小半日。
这倒是无碍,一日半吊钱,一个月算下来也才十五两银子,相对于他天听境的实力,这点钱财倒是无伤大雅。苏长安只是觉得奇这般嗜酒并非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他本来打算劝一劝,但却被穆归云告知殷千殇很早之前便这样了,莫说是苏长安就是殷黎生亲自与他说过数次也未有什么大用。
苏长安想了想,便也就将这事做了罢。
而另一边,八荒院承诺的银两也在第二天的晚上送了过来,苏长安与穆归云所谓的疗养费加在一起竟然足足有十万两纹银。而且不是银票,是货真价实的银子,足足装了数十个马车,满满当当的停在天岚院的门前。
别人不知道,但苏长安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一时难免觉得有些眼花缭乱,算了算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花。但好在古羡君出身大家,每年北地上供给朝廷的岁贡便远远超过这个数。她张罗着将纹银归库,然后当着苏长安的面好好计算了一番。
方知这十万两纹银虽多,但离要彻彻底底的重建已经被轰成一摊废墟的天岚院仍然差了不少。
但好在现在的天岚院人并不多,所以在古羡君的建议下,穆归云再次找来了那些工匠,把会客用的大殿重新建起,又新建数间厢房。
这也是因为杜虹长被抓走之后,那些被他重金利用,在民间散播谣言的几个恶首也被一并抓走。关于苏长安加害玉衡的谣言也才不攻自破。否者以参加百院宴之前苏长安的名声,恐怕花再大的价钱也难请到工匠。
转眼已是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此时已至腊月。
因为时不时下雪的缘故,修筑的事情进展的并不算快,不过好在几件厢房已经算是完工,剩下的大殿或许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苏长安走在银装素裹的天岚院中,看着重新立起来的那些建筑,听着大殿方向时不时传来的工匠们的吆喝声,心情不觉也好了几分。
虽然天岚院依然群敌环视,但此番却多少有了些蒸蒸日上的气势。
“现在的天岚院终于有点天岚院的架势了。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所谓的重振天岚院只是一句空口白话啊。”不知何时穆归云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站。
苏长安闻言一笑,说道:“要振兴,得先守住。”
“我的实力太弱,可敌人太强。御敌先得强己,否者一切都是空话。”
“唔。这倒是。”穆归云点了点,随即话锋一转,又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解。”
“何事?”苏长安抬头望了望天空,那儿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在长安的冬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司马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杜虹长明明是你我亲眼看见死在你我面前的,为何又会死而复生?在百院宴上,你划破他的脸颊,道出他的身份,似乎从一开始便算计到了这些。如此说来那司马诩也定然也与妖族有所联系,那为何不向朝廷状告于他?还有,那一日,那只怪物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神族,想必你也听见了,你可知道神族究竟是何种生物?”穆归云一连串的问出了许多问题,看样子这些问题已经在他的肚子憋了良久。只是苏长安前些日子因为玉衡的死而心情低落,故而没有多问。
苏长安也在这时沉默了下来。
他固然知道穆归云与他经历了这些诡诞的事情后,许多东西必然是拦不住的。可是他想了许久,却也未有想出怎样回答他。
这一,神族的行事太过诡秘,连他也对他们所知甚少,自然也就无法向穆归云说些什么。
这二,神族是一群很危险的生物,从为数不多几次接触中,苏长安对此的了解愈发深刻,他们是那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于其他生灵的生死可以完全置之不理的。
知道得太多对于穆归云并没有任何好处。这是苏长安一向的观点。
可现在穆归云执意要帮助苏长安,那就不可避免的在以后会有更多的与神族接触的可能,故此苏长安在微微犹豫之后终于决定将神族之事和盘托出。
虽然他与穆归云相识不久,可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数次生死,苏长安对他自然是百分百的信任。
念及此处,苏长安终于下定了决心,将穆归云引到自己的房间中,待到二人坐定,方才将关于神族中他所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这自然是很长的一段话,苏长安断断续续的讲了半个多时辰,期限穆归云还能问上些话,到了后来,就只剩下满满的震惊。
他甚至很仔细的看了看苏长安,暗暗揣测这孩子是不是在与他开玩笑。可苏长安的表情却又是那般严肃,又联想这一个多月来的各种遭遇,心里却不觉间,隐隐的有几分相信苏长安所言。
但他依旧很是震惊。
这世间是有鬼神之言不假,可当一个人真正被告知这些传说中的东西确实存在时,心里还是免不了震惊。
更何况在不久前,他还与那所谓的神见过面,亲眼看着他被玉衡的一剑轰得分崩离析。
不管怎么想,这也应当是一件相当值得震惊一会的事情。
所以穆归云怔住了。
苏长安觉得这也很正常,所以他很淡定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在一旁喝了起来,安静的等着穆归云消化完他刚刚所讲的事情。
这是一个不太长的过程,大概一刻钟的样子吧。
穆归云就像如梦初醒一般抖了抖身子,然后满脸诧异的看向苏长安。
“听完了这些你还想在天岚院待下去吗?”苏长安转头问道。他觉得穆归云有再选择一次的权利,神族的可怕如今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他并不认为穆归云有义务陪着他一起去面对这样的事情。
而穆归云也确实因此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像是在考量着某些得失,故此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苏长安的心,不免有些紧张。虽然嘴里如此说道,可他的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舍。人总归还是需要有些朋友,而穆归云就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可也正因为是朋友,所以他才觉得不能让他与自己一起置身险地。
这是一条相当矛盾,也相当矫情的逻辑。
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
感情与理智就是这般相互矛盾。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穆归云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苏长安他的决定,而是突然出声问道。
“恩?什么问题?”
“妖族圣女没有死?还成了你的师娘?”穆归云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恩。”苏长安点了点头,又是想起了什么,赶忙接着说道:“可是师傅临终前曾让师娘答应他不要在插手人族与妖族之间的事情。我相信师娘一定会听师傅的话的。”
这是实情,梧桐两年来,一直在探查关于莫听雨身上的一些疑点。而当苏长安身负神血后,又一直忙于帮苏长安寻找解决之法。根本未有回过北地的妖国,自然也就算是应了莫听雨死前的叮嘱。
但穆归云的脸色因此好了些许。可他的心里依旧有些疙瘩。
莫听雨十年藏刀,北地一刀断星殒。
何等巍峨之势。
他几乎就是一个传说。
一座曾经活在人世的神祇。
可当这个真相破灭,穆归云的心里难免有些波澜。
“那是师傅的选择。有时候仇恨只能衍生出更多的仇恨。这样很好。至少他们中有一个活了下来。”苏长安大概能猜到穆归云心底的想法,他如是说道。“而我尊重他的选择。”
“唔。”穆归云沉着脸色点了点头,想了想,方才释然一笑说道:“你说得对。很多事情局外人并没有资格去评论。”
“不过还有一事。”穆归云顿了顿,又问道:“你说司马诩很有可能是神族之人?可我与长雪...”
但他话还未说完,却被穆归云给打断。
“人是会变的。这世道人心叵测,不得不防啊!”
苏长安又是一愣,心里莫名得有些烦躁,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做纠缠,有些敷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穆归云见他这般模样也知道多说无益,故而就不再提及此事。话锋一转又说道。
“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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