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幻,像是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野兽在低声咆哮的呜呜声。
这声音传到秦军大营,大部分人都是毫无察觉,有少部分人似乎感受到什么,但又不是很确定,只有独坐于帅帐的章邯听得清清楚楚。
“跟着声音来找我,一个人,别耍花样!”
“那块石头果然在我体内还是留下了一些影响啊,你果然没死在逸仙的剑下,那么我就来会会你吧,蒲将军!”
章邯一身戎装,任何随从都没带,独自一人出了帅帐。
连佩剑都没拿。
“大哥,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外面可是不一定安全啊,北岸也许会有楚军的斥候在活动。”
在大营门口,章邯被他亲弟弟章平拦住了。
“没事,我出去一下,任何人都不要跟过来,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虽然是绝对亲信,但这次章邯丝毫不给章平面子,直接离开了大营。
章平一脸焦急,但他知道大哥的行事作风,不做正事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该严肃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章邯跟着声音来到河边一棵柳树附近。
章邯已经确定别人根本就听不到那种声音,更无法识别里面的信息。不然章平不可能让他出大营。
“我没想到你章大帅真的敢以身犯险,果然是出函谷关就能横扫四方的俊杰啊。”
陈蒲一边拍巴掌,一边从树后面走出来。
月光下,两人都是面色平静,完全不像是敌对之人应该有的表情。
章邯没有拿佩剑,陈蒲甚至没有穿盔甲。
这一看就知道两人不是来打架的。
“神石的事情你处理好了?逸仙应该没有得逞吧,不然以他的为人,只怕你现在已经坟头长草了。”
章邯和陈蒲并排,看着漳水中的一轮明月问道。
“不知道呢,大概是没有吧,出骊山陵墓以后,我就忘记当时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想来逸仙没有占便宜吧。”
陈蒲感慨的叹了口气,那些事情他不愿意提起,心里好像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但又搞不清到底是什么。
“忘记了?这怎么讲?”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从骊山陵墓里出来就忘记了!”
“你今天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么?我们现在可是敌人,而且你是我想杀的人当中排名很靠前的。”
章邯言语中带着讥讽,不过倒是没什么杀气,更没有恨意。
沙场上就谈沙场上的事情,这才是大将之风。
“有件事情比较在意。司马欣昨天来找我了,子婴让他想办法除掉你,但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想把你卖给项羽,做个和事佬。”
和事佬是陈蒲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当说客。
“噢?看来很多人都不看好我啊。我前面还有王离十万大军呢。”章邯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无根之水,迟早会有枯竭的一天。”
“如果水潭够大,也能淹死人的,你就能保证自己会撑到潭水被抽干的那一天么?”
“就算你一直赢,只要输一场,就会万劫不复。子婴现在比项羽还想杀你。”
“没关系,只要赢了你们就可以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章邯和陈蒲两人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承认的,因为你是章邯。罢了,今天只是想试试手气,顺便勿谓言之不预也。不教而诛是为虐,我已经努力劝过你了。那么今后发生什么事,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一切在战场上用刀剑说话吧。”
陈蒲伸出手,章邯也伸出手,两人轻轻一握又分开,没有所谓的阴谋,也没有所谓的较劲。
堂堂正正,战场上分胜负。
“你多保重,我回去了,再见面就是敌人了。神石的事情,谢谢你。”
陈蒲直接走到漳河上,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唉,我何尝不知道此次大限将至,只是司马欣可以弄巧,但我却不能啊,谁让我叫章邯呢!”
章邯叹了口气,背影看着有些佝偻。
陈蒲的好意他明白,但他有自己的骄傲。
属于大秦军人的骄傲!
马革裹尸还乃是所有军人的宿命,他能活到现在,成就了赫赫威名,已经是上天的眷顾。
有时候,气节和名望比生命还要重要,章邯看上去似乎选择很多,他如果带着几十万秦军投降,甚至还能裂土封王。
但他不能这样做,如果这样做了,或许叫章邯这个名字的人还活着,但作为出关后大秦顶梁柱的那个章邯,却已经死了。
气节和生命,如果二者只能选一个,那便是舍身而取义,就是自己的选择。
因为他是这三十万秦军的主帅,他是大秦帝国最后的柱石。别人可以投降,他不能,别人可以倒下,他不可以。
再说章邯觉得现在情况虽然很糟糕,但未必没有机会。
只要时机成熟,就能给楚军最后一击,然后再想办法收拾这残破的江山。
章邯不是司马欣,他作战的经验比范增更丰富,自然是知道秦军的处境并不像是表面上看的那样占尽优势。
他和王离,面和心不合。手下将领也是各有心思。
黑蝎子傲气太大,经常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董翳执着于跟陈蒲斗法不能自拔,忽略了自身应该做好的事情。
章平作为自己的副手很可靠,但缺乏独当一面的能力。
苏角打仗很冲动,遇到智将肯定要吃大亏。
老将涉间倒是有勇有谋,只是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再说他是王离的心腹,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其他手下各大将领,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而项羽那边有蒲将军!光这一个人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了,那是连逸仙都要重视的人,谁知道他又有什么底牌?
章邯慢慢的回到北岸的秦军大营,章平正在到处张望,看到章邯回来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大哥,你去哪里了?”
“没事,早点睡,明日还要拔营去棘原。”章邯似乎并不想说话,敷衍了章平一句就走了。
项羽要来了,陈蒲要来了!章邯心中战意高昂!
“大军漳水对峙,粮草供应不上,原先的粮道被陈蒲毁了,黑蝎子,你在漳水北岸,可别把诱饵吃掉了啊!吃掉了诱饵,我拿你军法从事!”
……
遥远的南阳,有一个人酒醒了夜不能寐,心思却和章邯还有陈蒲一样。
韩信眼睛死死盯着漳河,小心的在北岸画了一个圈。
“甬道么?究竟谁会赢?”
第十五章 人生如棋局
“老黑,章邯大帅的军令,特地让我递给你。”
李平直接把竹简扔给黑蝎子,然后默不作声,看对方怎么回话。
黑蝎子扫了一眼竹简,随手丢在地上,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大军今天开拔,你快去吧,晚了少不得挨一顿板子。我就在这里等着蒲将军来好了。”
“我总觉得大帅似乎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总之你小心,别硬顶,项羽这支队伍韧性相当强,打不过就退回来,粮道护不住就别在漳水北岸呆着,直接回棘原来。”
李平太了解黑蝎子这厮了,死要面子,骨子里又看不起其他人。
“我心里有数,你快去章邯大帅那里报到吧。”黑蝎子朝着李平肩膀轻轻的打了一拳,示意对方快滚。
李平直接出去了,并没有扭捏,章邯的军令不是好玩的,耽误了开拔的日期,少说一顿军棍,三军大战在即,被拿来祭旗也未可知。
“别人能退,我不能退啊,他人退了是生,我退了就是死,但我不想死啊!”
“啪”“啪”“啪”“啪”“啪”“啪”
黑蝎子正在看着李平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突然背后响起鼓掌的声音。
他全身肌肉紧绷,慢慢转过身,随时打算暴起伤人。
眼前是一位穿着白袍的断臂男子,面容英俊而阴邪,满头白发。
此人正是日夜都想杀掉陈蒲的逸仙。
“是不是有点害怕?陈蒲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如果你现在跟他对上,我可以打包票,你必死无疑。”
断臂并不能掩盖此人眼中的自信,还有掌控一切霸气!
一个残废居然会如此嚣张!如果不是黑蝎子认识此人,绝对会感到不可思议。
“呵呵,逸仙,有什么话不需要藏着掖着,直接说吧,你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别当我三岁小孩。”
黑蝎子杀过的人千奇百怪,形形色色,有霸气外露的,有阴险深沉的,有呆蠢卖萌的,但最终都死在他的枪口下。逸仙故弄玄虚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
“痛快!我教你个乖。陈蒲现在手中的宝剑乃是纯钧,是神人留下的神物,你手中的这把剑虽然不错,但我敢保证,不出十招就会被纯钧斩断。”
逸仙走到黑蝎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如果不想输,就不能不用这把剑!”
说完把背后的一个盒子递给对方。
“这把剑跟陈蒲那个是同一起跑线上的,虽然也未必强太多,反正你看着办吧。”
逸仙退后几步,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黑蝎子。
“我知道你想拒绝,何不打开剑匣再说,反正也不差那么一会,不是么?”
不得不说,逸仙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本来黑蝎子打算把剑扔给逸仙的,突然有了兴趣来看一看这剑到底长什么样。
锐不可当,寒气逼人!
黑蝎子打开剑匣,隔着剑鞘就有一股滔天的锐气似乎要喷涌而出。
“不要拔剑,此剑不可出鞘,出鞘就要见血,我可不想你现在就死在这把剑下。”
黑蝎子轻轻挑了挑眉毛,这里就两个人,如果必须要死一个,对方还真是有自信死的那个人是自己啊。
逸仙真是有够狂的,不过对方有狂妄的本钱,黑蝎子知道这人的深浅。
“为什么?无功不受禄,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要帮我杀一个人啊,反正那个人也是你要杀的,我何不帮你一把呢?记住了,这把剑名为胜邪,顾名思义,心中不可有邪念,否则定然会被这把剑反噬。”
“此话怎讲?”黑蝎子把剑放进剑匣,似乎不想再看。但逸仙知道他已经心动了。
“传说欧冶子当年铸剑五把,分别是湛卢,纯钩,胜邪,鱼肠,巨阙。他说剑乃是不祥之物,一寸兵刃一寸邪,因此给此剑起名为胜邪,寄予厚望。”
“这五把剑里面,胜邪沾血最多,里面的滔天恨意早已压制不住,到底是压制邪气锻炼自身,还是利用邪气杀敌,都在你一念之间。剑永远都只是剑而已。”
做人一向嫌麻烦的逸仙,难得给黑蝎子讲解了这么多。
“好了,剑你不想要就沉到漳河里吧,反正这里迟早血流成河,让它在河底欣赏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的厮杀也不算辱没了它。那么就此别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狂笑着,一边大步的离开,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胜邪么?”黑蝎子轻轻抚摸着剑匣,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似乎这把带着邪气的剑,躺在里面就特别安静。
到最后黑蝎子也没把胜邪扔进漳河,而是一直带在身边。
……
章邯带着秦军主力撤离了漳水北岸,在棘原安营扎寨。让董翳修建棘原到漳水北岸的甬道。
同时派出以黑蝎子为主将的机动部队维护这条秦军的生命线。
大有一副不管王离死活,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的架势。
而得知消息的王离,则是沿着漳水北岸向西后撤了几十里,以涉间苏角为前锋,做好了防御,让出了漳水北岸的一段区域。
这等于告诉楚军,我就在河北岸,有种你过来单挑!
这样形势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要知道漳水很长,流水也不算是波涛汹涌,许多地方都可以渡河。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弓箭威胁最大的时候并不是射出以后,而是准备射还没有射的时候!
王离不愧是老将,此举是为了将原本简单的战场复杂化。楚军可以北渡漳水,同样秦军也可以南下截断已经渡河的楚军退路。这样就相当于南岸也可能会出现秦军,以此来对应北岸可能出现的楚军。
王离没打算跟楚军隔着河死磕,而是让战线变得更广阔。秦军兵力有巨大优势,等楚军那股蛮劲过去之后,他的反击组合拳会打得项羽叫妈妈!
不过王离想不到的事,战局的演变跟陈蒲摆出的那个“大鹏展翅”棋局已经十分相似,得知消息的范增连忙招陈蒲来议事。
“现在的局势,你们怎么看?”
项羽的帅帐内,楚军几乎所有大将都齐聚一堂,除了地图以外,精心制作的一副象棋也赫然在列,摆出的正是那天的残局。
经过这几天的传播,象棋基本上已经在大营的将领当中流传开了,这就好比足球运动员喜欢玩足球电子游戏一样,打仗的将领自然喜欢“战争模拟”。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就知道这游戏看似简单,其中的精妙,与战阵之事贴合,简直无法形容的让人着迷。一局之后回味悠长,似乎还能对自身有所启发。
“亚父,我觉得现在我们已经有进无退了。秦军后撤,实则是把战线拉长,好迂回包抄我们,漳河南岸的危险变大,如果不进,迟早会死。”
范增点点头,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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