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洪馨菡竟未第一时间,就提出为父亲报仇之事,反倒像是来此做客一样,安安稳稳的在客院当中,住了下来。
直到天色将晚,她才离了客院。
守候在客院门外的宣明弟子问她,如今已经到了饭点,是让人送来饭食,还是带她前往宣明食堂用饭。洪馨菡只摇了摇头,说她自有吃饭的地方。那守门的弟子半信半疑,却也不好追问,洪馨菡却请他带路,说是要去找横江。
得了宣明弟子指引,洪馨菡直接走向了宣明山竹林,来到了横江的院落之外。
叩叩叩!
洪馨菡站在院外,以指叩门。
片刻之后,院门打开,横江修长的身形,站在雪中。他见到来此拜访之人是洪馨菡,也有些诧异。
洪馨菡则目光如水,紧紧盯着横江,抿嘴不语。
那内门弟子见这气氛有些诡异,便赶紧告辞而去,“横师弟,我另有事情,就先走了。”
冰天雪地,寒风呼呼。
先前被赵清雪以万丈雷霆的手段,摧散的乌云风雪,早已遮住了天穹。
二人对视不语,双方不过是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可双方之间的风雪,以及那一扇打开门的门框,却似天涯海角之隔。
良久之后,洪馨菡嘴唇微微动了动,竟说出一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横江不知为何,只得点头说道:“只要不违背道义,休说是一声,哪怕是千声,万声,我也敢答应。”
他虽智略非凡,可世间最难揣测的,乃是女子的心思。
故而,当洪馨菡再度开口,横江竟是愣在那里,无言以对。
洪馨菡嘴唇微启,柔声道:“江哥哥!”
这三个字,只让横江似乎被雷霆击中,浑身一僵。
十几年前,二人同窗求学,相处日久,那时候洪馨菡就是如此叫他。时隔多年,诸多事情,早已是人非物非,与往日再不相同。
这一声江哥哥响起,立时让横江脑海当中,浮现起当年二人听周先生讲课,课余一起玩耍,抓蝉、捕蝶……
良辰美景,少时记忆,翻书一样,在横江脑中不停的翻转。
可事别多年,洪馨菡像当年一样呼唤横江,横江却难以像当年一样答应她一声,只道:“我也不曾想到,洪丞相的性格,竟然如此刚烈。”
“周先生罢官之后,不肯以字画笔墨卖钱,甚至连办学收学费之事,都觉得玷污了文人的风骨。我爹和周先生在朝堂里,争锋相对了多年。周先生如此刚烈,我爹又怎会差到哪儿去?周先生待你如子,你敬周先生如父辈,于情于理,都改杀了那成碧君与国师,也该废了中土帝国的皇帝。我爹选择为旧朝廷旧天子守节,此事虽与你有关,却也不全是因为你。”
洪馨菡摇摇头,凄然道:“我得知父亲自尽的消息之后,伤心欲绝,本一心只想着飞至宣明山,杀你报仇。可如今我叫你一声江哥哥,你不肯答应,我竟更觉得心如刀割……”
横江愕然。
他浑然不知,洪馨菡竟对他有这般情愫。
洪馨菡眼中含泪,又问道:“当年周先生已经写好了聘书,准备前往丞相府,亲自登门拜访,在我爹面前替你求亲,你为何百般阻扰?”
横江怅惘摇头,道:“我那时年幼,不懂先生和丞相之间,只是政见不和,与私仇无关。我以为先生和丞相之间,有着血海深仇。当我知晓先生要去帮我提亲,便以为先生会被丞相百般羞辱,便竭力阻止。”
洪馨菡咬咬牙,胸膛起起伏伏,极为激动,道:“你可知道,我爹早已知晓此事,连嫁妆都给我准备好了!”
“什么!”横江惊诧莫名。
洪馨菡道:“自从周先生被迫罢官之后,我爹一直心中愧疚,他得知周先生收了一个心性纯良的学生,便早已暗地里观察过你。我爹与我说过,若将我许配给你,他和周先生就成了姻亲,双方自然能化干戈为玉帛。一旦你我成婚,此事传遍中土帝国,也是一桩才子佳人的佳话。”
横江默然无声,只伸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二人进入厅中,横江生火泡茶。
洪馨菡端茶闻了闻,眼角滑落一滴泪珠,道:“茶香还是当年的茶香,只是这宣明山的院子,终究不再是中土皇都的周府。”
横江默默的喝着茶,忽而问道:“当年你我虽一同求学,可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被周先生收入门墙的穷书生,你却是丞相的千金,难道你知晓丞相的打算之后,就没想过否决这门婚事?”
洪馨菡注视着横江,嘴角挂着一丝苦笑,道:“你我在周先生门下求学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砚台。你和我说笑的时候,曾经说过,对读书人而言,笔墨纸砚,与自家夫人一样重要,概不外借,也不能与人共享。”
横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洪馨菡也不再多言,不知不觉,茶已经喝了好几壶。
夜幕降临,风雪遍野,天地无光。
二人也不说话,气氛沉重。
红衣拧着食盒,送来饭菜,见洪馨菡在此, 红衣便没有多留,只恶狠狠的等了洪馨菡一眼。对于红衣而言,此番来到宣明道场的紫霄宫弟子,都是宣明道场的生死仇敌,更是她横江公子的生死之仇,只能冷眼相待。
横江把食盒里装的饭菜,一一拿出,可红衣却只在食盒里准备了一双筷子,以及一个人的饭食,却不够两人食用。
横江站起身来,“我再去食堂,拿一份饭菜。”
洪馨菡却皱了皱眉,道:“十七年前,你我曾共用一双筷子,同吃一碗饭菜,今日为何要多费周折,再填饭菜?”
横江摇了摇头,走向院门。
洪馨菡长身而起,大声追问道:“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竟然又是这一句。
横江点头一笑,道:“馨儿不怪我,肯再叫我江哥哥,我怎敢不答应?”
洪馨菡却将双手放在腰间,做了一个凡俗世间,世家大族女子的仕女之礼,话音已是温婉至极,道:“夫君。”
听闻此言,横江脚步猛地一踉跄,险些摔倒在雪地中。
夫君!
连这等称呼,都被洪馨菡说出来了!
在横江印象中,洪馨菡乃中土帝国丞相之女,诗书传家,自幼知书达理,又曾在饱学大儒周先生门下求学,不仅仅是通晓礼数,更是有着冰清玉洁的心思。
可她这一开口,便是“夫君”二字。
横江站稳之后,定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哥哥,你果然是不愿意娶我的。”
洪馨菡脸上泪水如帘,泪痕纵横交错。
她拿起筷子,端着横江摆在桌上的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横江劝道:“你慢些吃,别噎着。”
“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洪馨菡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吃着红衣给横江准备的饭菜。
横江见她吃了饭菜,便转回了屋中,此情此景之下,他又哪里有心情吃得下饭菜,也断然不可能学洪馨菡这般,怀着一份吃饱了才有力气哭的心思。
洪馨菡等横江回到屋中,吃饭度遽然变慢,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道:“夫君准备何时娶我进门?”
横江不再是当年血气方刚的少年,对周先生和丞相定下的婚约的缘由,也已经能够理解,可他对洪馨菡这等态度,却满头雾水。
他有着千世万世的轮回,在他的记忆中,他甚至不知多少次,在轮回中生儿育女。
不算轮回之事,只算横江在颠沛流离,浪迹四方之时,他也遇到过不少女子,却都是江湖儿女,分分合合,不曾留下一个。
横江曾越过无数的山,走过无数的云,路过无数的桥,和数不清的人喝过数不清的酒,可如今被洪馨菡这么一问,依旧心中茫然。
洪馨菡见横江沉默不语,也不催促他,只默默的收拾着桌上碗筷。
这一幕,又让横江想起了当年,他点起灯火,打量着洪馨菡,微微晃了晃脑袋。
洪馨菡在周府求学之时,经常留下吃饭,饭后都是由她收拾桌子。虽每次洪馨菡上门求学之时,都会带着两个侍女,可洪馨菡却从不让侍女动手,一直是亲力亲为。甚至就那个被周先生和横江收留的成碧君想要帮忙,都会被洪馨菡阻止。
洪馨菡眼中泪光未散,很是坦然的迎着横江的目光,道:“还好当年在周先生府中用饭,都是我来收拾碗筷,否则如今我若连这等寻常的家务活都不会做,定会让夫君笑话。相夫教子,本来就是女子第一要务呢。如今夫君拜入宣明道场,成了仙门中人,馨儿也拜入了紫霄宫,成了紫霄宫的真传弟子,你我正好能双宿双栖,求取长生,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第二百六十章:剑下生!剑下死!
“洪师妹,你若不急着杀他报仇,那就先让师兄动手,来了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把刚刚那一剑的恩怨,口口声声挂在嘴边。 我赵清雪便给你这个机会,站着不动,让你斩我一剑。不过,这一剑之后,便休怪我剑下无情,要与你在此做过一场。”
赵清雪衣袖一甩,掌中凝结剑锋,指着横江,道:“横江!你可敢与我一战?”
山风吹动,衣袂微卷。
赵清雪男生女相,另有一番风姿。
横江问道:“做输赢,还是做生死?”
赵清雪道:“剑下生!剑下死!”
此言一出,横江亦是有几分讶异,目光流转,审视着赵清雪。
“哼!”
赵清雪微微侧身,避开横江的眼神,道:“莫非你以为,我紫霄宫弟子,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我既求剑道,理当来去纵横,理当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若做不到为求剑道不惜身,那还求什么仙,问什么道?”
横江沉迷片刻,道:“空口无凭,先立下字据?”
洪馨菡眉头一皱,暗道:“果然如此!他为人处世,依旧是谋而后定,不留半分破绽。”
赵清雪微怒道:“难道我堂堂紫霄宫之人,还会言而无信?”
横江淡然一笑,转身朝宣明道场的山门走去。
“好!”
赵清雪见横江走了,尽是心中一急,朝着右侧山壁一甩手,便将山坡上方圆上百丈的积雪,以及隐藏在积雪之下的土壤,一剑消泯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斑驳的石壁。
继而,赵清雪以剑为笔,持着手中长达上百米的冰晶剑锋,在山壁之上,留下了一份字据。
字据言简意赅,将二人为求仙道,在此斗剑,不论谁生谁死,都不可为难对方师门亲友。
横江听到剑锋刻画石壁之身,转过头来,默默的看着,直到赵清雪写完了字据,在末尾以剑锋签字,再隔空按了一个大大的手印,横江才又问道:“阁下执意如此?”
赵清雪道:“一言既出,覆水难收!”
横江点点头,手中捏动法诀,施展出青天揽月术,朝那字据石壁飞了过去,再拿出了一根看似朽木的破木棍,在石壁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果然只有仙门修士的修为!”
赵清雪打量着横江,眼中又生出了几分惭愧。他乃纯阳仙人,却口口声声,要和横江一较生死,岂不是仗势欺人?
洪馨菡深深的看了横剑一眼,对赵清雪劝解道:“赵师兄,你又何必如此?”
赵清雪眼神一沉,道:“箭在弦上,不得不!”
洪馨菡眼中泛起一丝凄然,叹道:“我就知道,这一次不改让赵师兄,与我一起回到中土帝国。”
“哼!莫非你以为,我就喜欢与你一路同行?”
赵清雪冷然说道:“光阴如水,逝者不可追。若非师门令陪你下山,我怎么可能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等无聊的事情之上?”
洪馨菡心中无奈,看向横江的眼神也越是复杂,只得说道:“你二人虽写下了字据,要一剑定生死,却没有把斗法的时间定下来。今日我们刚刚来到宣明山,诸多事情,尚未理清头绪,若不分青红皂白,就大打出手,与邪魔外道之辈,有何区别?”
赵清雪看了看横江,又移开了眼神,问道:“师妹是何打算?”
洪馨菡道:“这一次赵师兄奉师命陪我来到中土帝国,本就该以我的事情为主。师兄若想和横江斗法,自然要等到我的事情了结之后,才能动手。若不如此,岂非本末倒置?”
赵清雪本想一口否决,可当他现横江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波动,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之时,不知为何,赵清雪又变幻了心思,道:“那就依你。”
洪馨菡又道:“赵师兄是我紫霄宫众弟子之表率,若在宣明道场里有什么闪失,师妹罪责难逃。此事还需先向师门传讯,让师门前辈做出了决断,再做决定。”
赵清雪道:“师妹是在用师门之名压我?”
洪馨菡微微摇头,只眼也不眨注视着横江。
“原来,你是想让这横江,多活几日。”
赵清雪若有所悟,道:“也罢,那就依你。到了斗法那一日,我若能一剑斩杀横江,也算是斩断了师妹的尘缘,让师妹能心无旁骛,一心求道。如此一来,等到千年万年之后,师妹能褪凡成仙,能求取长生之时,必会惦念着这一回师兄对你的好。”
洪馨菡咬咬牙,又问横江,道:“你意下如何?”
“斗法斗剑之事,缓几日也好。”
横江点点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那几个来自于伏龙山道场、金峰道场、玉鼎道场的神魂高手,又道:“我与赵清雪之战,若除了我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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