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屋子里放了这许多灵堂,那都是给鳌拜害死的众位老爷、少爷?”双儿道:“正是。
我们隐居在深山之中,从来不跟外边来往。
附近乡下人有好奇的过来探头探脑,我们总是装神扮鬼,吓走了他们。
所在大家说这是间鬼屋,近一年来,谁也不敢过来了。
想不到相公昨晚来。
三少奶说,我们大仇未报,一切必须十分隐秘才好。
灵堂牌位上写得有遇难的老爷、少爷们的名字,要是外人见了,可大大的不便,相公昨晚问起,我不敢说。
。
”
不过三少奶说道,从今以后,我只服侍相公,跟庄家没了干系,自然是什么都不能再瞒你了。
”
韦小宝喜道:“是啊。
我跟你说,我的真姓名叫做韦小宝,桂公公什么的,却是假名。
你是我韦家的人,不是桂家的人。
”
双儿甚喜,道:“相公连真名也跟我说了,我决不会泄露。
”
韦小宝笑道:“我这真名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天地会中的兄弟,就有许多人知道。
”
双儿道:“神龙教那些人跟你们一伙动手之时,三少奶她们在外边看热闹。
见到他们会念咒,嘴里叽哩咕噜的念咒……”
韦小宝笑道:“‘洪教主神通广大,寿与天齐。
’这种咒语,我也会念。
”
双儿道:“三少奶说,他们嘴里这么念咒,暗底里一定还在使什么别的法术,否则不会突然一念咒,手底的功夫就增长了几倍。
后来那个章老三跟你说话,三少奶在窗外听,别的人就弄熄了大厅上的灯火,用渔网把一伙全都拿了。
”
韦小宝一怕大腿,叫道:“妙极!
用渔网来捉人么?
那好得很啊。
”
双儿道:“三少奶说,那章老三的武功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妖法厉害,因此没跟他正面动手,一引他出来,就熄了灯火,渔网这样一罩……”
韦小宝道:“捉到了一只老王八。
”
双儿嘻嘻一笑,道:“山背后有个湖,我们夜间常去打渔。
我们在湖州时,庄家大屋靠近太湖,那湖可就大了。
那时候我们庄家渔船很多,租给渔人打鱼。
三少奶她们见过渔人撒网捉鱼的法子。
”
韦小宝道:“你们果然是湖州人,怪不得湖州粽子裹得这么好吃。
三少爷到底怎么给鳌拜害死的?
”
双儿道:“三少奶说,那叫做‘文字狱’。
”
韦小宝奇道:“坟子肉?
蚊子也有肉?
”
双儿道:“不是蚊子,是文字,写的字哪!
我们大少爷是读书人,学问好得很,他瞎了眼睛之后,做了一部书,书里有骂满州人的话……”
韦小宝道:“啧啧啧,了不起,瞎了眼睛还会做书写文章。
我眼睛不瞎,见了别人写的字还不识,我这可叫做‘亮眼瞎子’了!
”
双儿道:“老太太常说,世道不对,还是不识字的好。
我们住在一起的这几家人家,每一位遭难的老爷、少爷个个都是学士才子,没一个的文章不是天下闻名的,就因为做文章,这才做出祸事来啦。
不过三少奶说,满州鞑子不许我们汉人读书做文章,我们偏偏要读,偏偏要做,才不让鞑子称心如意呢。
”
韦小宝道:“那你会不会做文章?
”
以儿嘻的一笑道:“相公真爱说笑话,小丫头怎么会做文章?
三少奶教我读书,也不过读了七八本。
”
韦小宝“哗”
的一声,说道:“你读了七八本书!
那比我行得多了。
我只不过识得七八个字。
”
双儿笑道:“相公不爱读书,老太太一定喜欢你。
她说一到清朝,败家子才读书。
”
韦小宝道:“对!
我瞧鳌拜那厮大字不识,定是拍马屁的家伙说给他听的。
”
双儿道:“是啊。
我们大少爷做的那部书,叫做什么《明史》,书里头有骂满清人的话。
有个坏人名叫吴之荣,拿了书去向鳌拜告发。
事情一闹大,害死了好几百人,连卖书的书店老板,买来看的人,都给捉了去杀头。
相公,你在北京城里,可见过这个吴之荣么?
”
韦小宝道:“还没见过,慢慢的找,总找得着。
双儿,我想拿你换一个人。
”
双儿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要拿我去送人?
”
韦小宝道:“不是送给别人,是换一个人。
”
双儿眼圈儿早已红了,急得要哭了出来,道:“什么……什么换一个人?
”
韦小宝道:“你三少奶交替我送给了我,这样一份大礼,可不容易报答。
我得想法子将吴之荣那厮捉了来,去送你三少奶。
那么这份礼物也差不多了。
”
双儿破涕为笑,右手轻轻拍胸,说道:“你吓了我一跳,我还道相公不要我啦。
”
韦小宝大喜,道:“你怕我不要你,就急成这样。
你放心,人家就是把金山、银山、珍珠山、宝石山堆在我面前,也换不了你去。
”
说话之间,两人已走到山脚下,但见晴空如洗,万里无尘,韦小宝回想昨晚大雨之中走向“鬼屋”
避雨的狼狈情景,当真大不相同。
只是徐天川、方怡、沐剑屏他们失陷被擒,不知能否脱险,凭着自己的本事,无论如何救他们不得,多想既然无用,不如不想。
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市集,两人找了家面店,进去打尖。
韦小宝坐下后,双儿站是一旁侍候。
韦小宝笑道:“这可别客气啦,坐下来一起吃罢。
”
双儿道:“不成,我怎么能跟相公一桌吃饭?
太没规矩啦。
”
韦小宝道:“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我说行,就行。
等我吃完了你再吃,多耽误时候。
”
双儿道:“相公一吃完,咱们就走。
我买些馒头,一面走一面吃就行了,不会耽搁的。
”
韦小宝叹道:“我有个怪脾气,一个人吃东西,肚子一定作怪,倘若没人陪着一块吃,待会儿肚子子疼起来,那可有得受了。
”
双儿嫣然一笑,只得拉张长凳,斜斜的坐在桌子角边。
韦小宝一碗面还只吃得几筷,只见三个西藏喇嘛走进店来,靠街坐了,一叠连声道:“拿面来!
拿面来!
”
一名喇嘛瞥眼见到双儿颈中那串明珠,左肘撞了撞同伴,努嘴示意。
另外两人一见,登时喜容满脸,目不转睛的打量那串珠子。
韦小宝心道:“不好,这三个家伙想拦路打劫。
”
取出一块碎银子,叫面店中一名店伴去雇一辆大车,匆匆吃完面,上了大车,吩咐车夫向西快跑。
驰出数里,只听得车后马蹄声响,韦小宝向后张去,果见那三名喇嘛骑马追来,向双儿道:“那三个恶人要抢你的珠子,给了他们算了,回头我另买一串给你。
”
双儿道:“是!
也不用买过。
”
只听得三名喇嘛叫道:“停车,停车!
”
车夫勒定骡子。
三名喇嘛纵马上前,拦在车前。
一人说道:“两上娃娃,下车来罢!
”
双儿将颈中那串明珠除了下来,递出车外,说道:“你们看中这串珠子,相公说给了你们,那就拿去罢。
”
一名胖大喇嘛伸出大手,却不接珠子,更向前探,抓住了双儿手腕,向外便拉。
韦小宝急道:“要钱还有,不可动粗!
”
动见黄影闪动,那喇嘛飞身而起,跃入半空,向后纵了出去。
韦小宝暗叫:“好功夫!
”
见他身子急落,却是头下脚上,波的一声响,一颗胖大脑袋冲向泥沼,直陷于胸,双足乱舞。
韦小宝又惊又喜,不知这喇嘛显的一手是什么功夫。
另外两个喇嘛哇哇乱叫,抢过去抓住他身子,将他从烂泥中拔了出来。
那喇嘛满脸都是湿泥,狼狈无比,幸好昨晚一夜大雨,浸得路边一片软泥,这喇嘛才没受伤。
韦小宝哈哈大笑,向车夫道:“还不快走!
”
双儿提着手中的珠子,问道:“相公,这珠子还给不给他们?
”
韦小宝尚未回答,只见三名喇嘛各从腰间拔出钢刀,恶狠狠地扑将上来。
双儿从车夫手中接过鞭子,向外甩出,卷住了一句喇嘛中手钢刀,鞭子回缩,左手将刀接住,右手又将鞭子甩了出去,一卷之下,将第二名喇嘛手中钢刀也夺了过来。
第三名喇嘛叫声:“啊哟!
”
一呆停步。
双儿手中鞭子又已甩出,这次却卷住了他头颈,顺势将他位到车前,随着接过他手中钢刀。
那喇嘛喉头被鞭子勒住,双眼翻白,伸出舌头,满脸登时没半点血色。
余下两名喇嘛分从左右向双儿攻到,意欲相救同伴。
双儿跃起身来,左足站在转辕,右足连踢,两名喇嘛头上穴道被点,晕倒在地。
她挥手松开鞭子,那喇嘛已窒息良久,也即昏倒。
韦小宝喜欢之极,跳起身来,叫道:“双儿,好双儿,原来你功夫这样了得。
”
双儿微微一笑,道:“那也没什么,是这三个恶人不中用。
”
韦小宝道:“早知这样,我也不用担这半天心事了。
”
跳下车来,在一名喇嘛身止踢了一脚,问道:“你们干甚么的?
”
那喇嘛兀自昏晕不醒。
双儿在他腰间踢了一脚。
那喇嘛一声呻吟,醒了过来。
双儿道:“相公问你们是干甚么的?
”
那喇嘛道:“姑娘……姑娘是会……会使仙法的么?
”
双儿微笑道:“快说!
你们是干甚么的?
”
那喇嘛道:“我们……我们是五台山菩萨顶……大文殊寺的喇嘛。
”
双儿皱眉道:“甚么喇嘛不喇嘛的,胡说八道,说这等粗话。
”
韦小宝道:“喇嘛是西藏的和尚。
”
双儿道:“原来你们是和尚。
”
在他身上轻轻踢了一脚,道:“是和尚又不剃光头?
”
那喇嘛道:“我们是喇嘛,不是和尚。
”
双儿道:“甚么?
你还嘴硬?
相公说你是和尚,就是和尚!
”
在他腰间“天豁穴”
上又踢一脚,那喇嘛直痛到骨髓里去,忍不住大声呼叫,疼痛越来越厉害,叫声也越来越响。
另外两名喇嘛悠悠转醒,听到他杀猪般大叫,无不骇然,齐用藏语相询,那喇嘛说了,随即用汉语叫道:“我是和尚,我是和尚,姑娘说……说我是甚么……就是甚么,求求你……快快给我解了穴道。
”
双儿笑道:“姑娘说的不算数,相公说的才算数。
相公你说他是什么?
”
韦小宝笑道:“我说他是尼姑!
”
那喇嘛实已忍耐不住,忙道:“我是尼姑!
我是尼姑!
”
韦小宝和双儿一齐大笑。
双儿左足在他颈下“气户穴”
上轻轻一踢,那喇嘛剧痛立止,兀自不停的叫唤:“我是尼姑!
我是尼姑!
”
韦小宝忍住了笑,问道:“你们是出家人,为甚么来抢我们财物?
”
那喇嘛道:“小人该死,下次再也不敢了!
”
韦小宝道:“你还想下次么?
”
那喇嘛道:“我说过不敢,就是不敢,再过一百年也不敢了。
”
韦小宝道:“你们不在庙里念经,下山来干甚么?
”
那喇嘛道:“是师父派我们下山来的。
”
韦小宝道:“你们师父派你们下山来抢金银珠宝?
”
那喇嘛道:“不……不是。
我们要去北京……”
刚说到这里,另一名胖大喇嘛咳嗽一声。
韦小宝斜眼瞧去,只见那喇嘛连使眼色,显是示意同伴不可吐露实情。
韦小宝本想这些喇嘛见财起意,恃强抢劫,也没什么大不了。
满洲人祟信喇嘛,皇宫中做法事,定是请喇嘛拜忏诵经。
皇室如此,一般王公亲贵更加不必说了,是以颇有不守清规的喇嘛在京里横行不法。
他本想作弄折磨他们一番,资为笑乐,就此将他们放了,但见这胖大喇嘛这等神情,似乎另有别情,说道:“这三个家伙捣鬼。
双儿,你在他们三人身上每人踢一脚,让他们三人叫苦连天,咱们这就走罢!
”
双儿应道:“是!
”
她也瞧也那胖大喇嘛捣鬼,先在他“天豁穴”
上踢了一脚。
那喇嘛立时大声呼叫。
双儿又走到先前那喇嘛身边,提起脚来,作势欲踢。
那喇嘛吃过苦头,忙道:“别踢,我说就是。
师父差我们上北京,送一封作。
”
韦小宝道:“信呢?
”
那喇嘛道:“这……这信是不能给你们看的,要是给人见到了,师……师父非杀我们不可。
”
韦小宝道:“拿出来!
你不拿,我就踢你一脚。
”
说着走上一步。
那喇嘛可不知他功夫有限,这一脚踢在身上,无关痛痒,一见他提脚,忙道:“不……不在我这里。
”
韦小宝道:“你去拿来!
”
那喇嘛无奈,走到那胖大喇嘛身前,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藏话。
那胖大喇嘛以藏语回答,他正在杀猪也似的大叫大嚷,再夹入断断续续的几句藏语,更加难听。
韦小宝从他语气与神情之中,料想他定是不许这喇嘛取信,当即走过去在他脑门上狠狠踢了一脚,那胖大喇嘛登时晕去。
另一名喇嘛从他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战战兢兢的双手递过。
韦小宝接了过来。
双儿从怀里也怀里取出一个小包,打了开来,拿出一把小小剪刀,剪开包衷,里面果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的是两行藏文。
韦小宝问道:“这信送去给谁?
”
那喇嘛道:“给我们师伯的。
”
韦小宝伸手一扯,一扯开了封皮。
两个喇嘛连声叫苦。
,只见一道黄纸上写了几行弯弯曲曲的藏文,下面又用朱砂画了一道符,希奇古怪,不知所云。
这封信便是以汉文书写,韦小宝也是不识,当即递给双儿,问道:“里面写些什么?
”
双儿也不识得,向那喇嘛道:“相公问你信里写些什么,快说!
如有半句假话,我踢了你的穴道,永不给你解开。
哼,至少也得隔上三天三晚,才给你解开。
”
那喇嘛接过信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嗫嚅道:“这个……这个……”
韦小宝道:“甚么这个那个的?
快说!
”
那喇嘛道:“是,是!
那信中说道,师兄所问那个人……”
刚说到这里,另一个喇嘛咕噜咕噜的说起话来。
双儿尽身过去,在他“天豁穴”
上一脚踢去,这喇嘛话声立时变成呻吟和呼号。
第一个喇嘛脸大变,颤声道:“那信中说……说道要打的那个人,我们找来找去找不到,一定……一定不在五台山上。
”
韦小宝见他目光乐烁,说话吞吞吐吐,心想:“我虽不懂你们的鸡鸣狗叫,可是瞧你神气,定是在说假话,只不过你这家伙太笨,假话也说不像。
”
向双儿道:“这喇嘛又在撒谎骗我了。
”
双儿道:“他这样坏,那可饶他不得。
”
伸足再在他“天豁穴”
上一踢。
那喇嘛叫道:“你……杀了我罢。
我师兄说……说的,倘若说了信中言语,我们……我们三个都活不成的……你……你快杀了我罢。
”
韦小宝道:“别理他,咱们走罢!
”
和双儿跃上大车。
那车夫见他二人小小年纪,居然收拾得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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