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过……总舵主也不必担心。本会兄弟弟们在江湖上混,读书的人少,哪一个不口出粗言俗语?
韦兄弟年纪小,李大哥和关夫子都愿全力辅佐,决不会出什么乱子。
”
陈近南点头道:“咱们所以让韦小宝当青木堂香主,是为了在万云龙大哥灵位之前立过誓,决不能不算。
但只要他做了一天香主,也算是做过了。
明天倘若他胡作非为,扰乱青木堂事务,有碍本会反清复明大业,咱们立即开香堂将他废了,决不有半分姑息。
李大哥、关二哥,我拜托你们两位用心帮他。
如这小孩行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务须一一向我禀报,不得隐瞒。
”
李力世和关安基躬身答应。
陈近南转过身来,在灵位前跪下,从香炉中拿起三枝香来,双手捧住,朗声道:“属下陈近南,在万云龙大哥灵位前立誓:属下韦小宝倘若违犯会规,又或是才德不足以服众,属下立即废了他青木堂香主的职司,决不敢有半分偏私。
我们封他为香主,是遵守誓言,他日如果废他,也是遵守誓言。
属下陈近南倘若不遵守此誓,万大哥在天之灵,教我天雷轰顶,五马分□,死于鞑子鹰爪之下。
”
说著举著香拜了几拜,将香插回香炉,磕下头去。
众人齐声称赞:“总舵主如此处事,大公无私,没一个心中不服。
”
韦小宝心道:“好啊!
我还道你们真要我当什么香主臭主,却原来将我当作一座木板桥来过河,过了河便拆桥。
今日封我为香主,你们就不算背誓。
明日找个岔头,将我废了,又不算背誓。
那时李大哥也好,关夫子也好,再来当香主,便顺理成章了。
”
大声说道:“师父,我不当香主!
”
陈近南一愕,问道:“什么?
”
韦小宝道:“我不会当,也不想当。
”
陈近南道:“不会当,慢慢学啊。
我会教你,李关二位又答应了帮你。
香主的职位,在天地会中位份甚高,你为什么不想当?
”
韦小宝摇头道:“今天当了,明天又给你废了,反而丢脸。
我不当香主,什么事都马马虎虎;一当上了,人人都来鸡蛋来寻骨头,不用半天,马上完蛋大吉。
”
陈近南道:“鸡蛋里没骨头,人家要寻也寻不著。
”
韦小宝道:“鸡蛋要变小鸡,就有骨头了。
就算没骨头,人家来寻的时候,先把我蛋壳打破了再说,搞得蛋黄蛋白,一塌胡涂。
”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陈近南道:“咱们天地会做事,难道是小孩子儿戏吗?
你只要不做坏事,人人敬你是青木堂香主,哪一个会得罪你?
就算不敬重你,也得敬你是我的弟子。
”
韦小宝想了一想,道:“好,咱们话说明在先。
你们将来不要我当香主,我不当就是。
可不能乱加罪名,又打又骂,什么割耳斩头,大解八块。
”
陈近南皱眉道:“你就爱讨价还价。
你不做坏事,谁来杀你?
鞑子倘若打你杀你,大伙儿给你报仇。
”
顿了一顿,诚诚恳恳的道:“小宝,大丈夫敢作敢为,当仁不让,既入了我天地会,就当奋勇争先,为民除害。
老是为自己打算,岂是英雄豪杰的行径?
”
韦小宝一听到“英雄豪杰”
四字,便想到说书先生所说的那些大英雄,胸中豪气登生,说道:“对,师父教训得很是。
最多砍了头,碗大的疤。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这是江湖汉子给绑上法场时常说的话,韦小宝用了出来,虽然不大得体,倒博得厅上众人一阵掌声。
陈近南微笑道:“做香主是件大喜事,又不是绑上法场斩首。
这里九位香主,人人做得欢欢喜喜,你该当学他们的样才是。
”
关安基走到韦小宝跟前,抱拳躬身,说道:“属下关安基,参见本堂香主。
”
韦小宝转头向陈近南道:“我怎么办?
”
陈近南道:“你就当还礼。
”
韦小宝抱拳还礼,道:“关夫子你好。
”
陈近南微笑道:“『关夫子』三字,是兄弟们平时叫的外号。
日常无事,可以叫他『关夫子』,正式见礼之时,便叫他关二哥。
”
韦小宝改口道:“关二哥你好。
”
李力世这一次关安基占了先,当下跟著上前见礼。
其余九位香主逐一重行和韦小宝叙礼。
众人回到大厅,总舵主和十堂主留下议事。
青木堂是后五堂之长,在天地会十堂之中,排列第六。
韦小宝的座位排在右首第一位,赤火堂等堂香主有白须垂胸,反而坐在他的下首。
李力世、关安基等身退在厅外,厅上便只陈近南等十一人,乃天地会中第一级首脑。
陈近南指著居中的一张空椅,道:“这是朱三太子的继位。
”
指著其侧身一张空椅,道:“这是台湾郑王爷的座位。
郑王爷便是国姓爷的公子,现今袭爵为延平郡王。
咱们天地会集议,朱三太子和郑王爷倘若不到,总是空了座位。
”
这几句话自是解释给韦小宝听的。
他继续说道:“众位兄弟,请先说说各省的情形。
”
那前五房中,长房莲花堂该管福建,二房洪顺堂该管广东,三房房家后堂该管广西,四房参太堂该管湖南、湖北,五房宏化堂该管浙江。
后五房中,长房青木堂该管江苏,二房赤火堂该管贵州,三房西金堂该管四川,四房玄水堂该管云南,五房黄土堂该管中州河南。
天地会为郑成功旧部所组成,主力在福建,因此莲花堂为长房,实力最强,其次为两广、两湖,更其次为浙江、江苏。
当下蔡德忠首先叙述福建的天地会会务,跟著方大洪述说广东会务。
韦小宝听了一会,一来不懂,二来丝毫不感兴趣,到后来听而不闻,心中自行想赌钱玩耍之事。
轮到青木堂香主述说时,陈近南说道:“青木堂本来是在江南江宁、苏州一带跟鞑子周旋,后来尹兄弟把香堂称到了江北徐州,逐步进入山东、直隶,一直伸展到鞑子的京城,只可惜尹兄弟命丧鳌拜之手,青木堂元气大伤。
”
他顿了一顿,又道:“日前众兄弟奋勇攻入康亲王府,机缘巧合,小宝手刃鳌拜,为尹兄弟报了大仇,青木堂这件事,干得轰轰烈烈,可叫鞑子心惊肉跳。
只不过这么一来,鞑子自然加紧提防,咱们今后行事,可也得加倍小心才是。
”
众人齐声称是。
此后赤火堂、西金堂两堂香主分别述说贵州、四川两省情状,韦小宝听得忍不住要打呵欠,急忙伸手掩住了嘴巴。
待得玄水堂香主林永超说起云南会务时,他神情激昂,不断咒骂,韦小宝才留上了神,只听他道:“吴三桂那大汉奸处处跟咱们作对,从去年到今年,还没满十个月,会中兄弟前前后后已有七十九个死在这王八蛋手里。
他妈巴羔子的,老子跟他这狗嵌贼不共戴天。
属下数次去行刺,可是这汉奸身边能人甚多,接连行刺三次,都失了手……”
他指指自己挂在头颈中的左臂,说道:“上个月这一次,他***,老子还折断了一条手臂,这大汉奸作恶多端,终有一日,要全家给咱们天地会斩成肉酱。
”
一说到吴三桂,人人气愤填膺。
韦小宝在扬州之时,也早听人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夺了汉人的天下。
鞑子兵在扬州**烧杀,最大的罪魁祸首便是吴三桂。
这人帮满清打天下,官封平西王,永镇云南,韦小宝听人提到吴三桂三字之时,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这林香主如此破口大骂,韦小宝倒也不以为奇。
林永超一骂开了头,其余八位香主跟著也骂了起来。
他们本来都是军人,近年来混迹江湖,粗口原是说惯了,只不过在总舵主面前,大家尽力收敛而已,此时一骂上了,谁也不客气。
韦小宝大喜,一听到这些污言秽语,登时如鱼得水,忍不住插口也骂。
说到骂人,韦小宝和这九位香主相比,颇有精粗之别,他一句句转弯抹角,狠毒刻薄,九位香主只不过胡骂一气,相形之下,不免见绌。
陈近南摇手道:“够了,够了!
天下千千万万人在骂吴三桂,可是这□还是好好做他的平西王。
骂是骂他不死了,行刺也不是办法。
”
宏化堂香主李式开矮小瘦削,说话很轻,骂人也不多,这时说道:“依属下之见,就算咱们大举入滇,将吴三桂杀了,于大局也无多大好处。
鞑子另派总督,巡抚,云南老百姓一般的翻不了身。
吴三桂这汉奸罪孽深重,若是一刀杀了,未免太也便宜了他。
”
陈近南点头道:“此言甚是有理,却不知李兄弟有何高见?
”
李式开道:“这件事甚为重大,大伙儿须从长计议。
属下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不审听从总舵主的指点。
”
陈近南道:“『此事重大,须当从长计议。
』李兄弟这一句话,便是高见了。
常言道得好: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咱们十个人,不,十一个人,静下来细细想想,主意儿就更加多了。
咱们杀吴三桂,不但为天地会被他害死的众位兄弟报仇,也是为天下千千万万汉人同胞报仇。
此事我筹思已久,吴三桂那□在云南根深蒂固,势力庞大,单是天地会一会之力,只怕扳他不倒。
”
林永超大声道:“拚著千刀万剐,也要扳他一扳。
”
蔡德忠道:“你早已扳过了,吴三桂没扳倒,却扳断了自己一只手。
”
林永超怒道:“你耻笑我不成?
”
蔡德忠自知失言,陪笑道:“我是讲笑话,林兄弟别生气。
”
陈近南见林永超兀自愤愤不平,温言慰道:“林贤弟,诛杀吴三桂,乃是普天下英雄好汉人人梦寐以求的大事,怎能要林贤弟与玄水堂单独挑起这副重担?
就算天地会数万兄弟齐心合力,也未必能动得了他手。
”
林永超道:“总舵主说得是。
”
这才平了气。
陈近南道:“我看要办成这件大事,咱们须得联络江湖上各领各派,各帮各会,共谋大举。
吴三桂这□在云南有几万精兵,麾下雄兵猛将,非同小可。
单是要杀他一人,未必十分为难,但要诛他全家,杀尽他手下助纣为虐的一众大小汉奸恶贼,却非我天地会一会之力能够办到。
”
林永超拍腿大叫:“是极,是极!
我天地会兄弟已给吴三桂杀了这许多,单杀这贼子一人,如何抵得了命?
”
众人想到诛灭吴三桂全家及手下众恶,都是十分兴奋,但过不多时,大家面面相觑,心中均想:“这件事当真甚难。
”
蔡德忠道:“少林、武当两派人多势众,武功又高,那是一定要联络的。
”
黄土堂香主姚必达踌躇道:“少林寺方丈晦聪大师,在武林中声望自是极高,不过他向来十分老成持重,不肯得罪官府。
这几年来,更定下条规矩,连俗家子弟也不许轻易出寺下山,生怕惹祸生事。
要联络少林派,这中间恐怕有很多难处。
”
该管湖广地面的参太堂香主胡德第点头道:“武当派也差不多。
真武观观主云雁道人和师兄云鹤道人失和已久,两人尽是勾心斗角,互相找门下弟子的岔儿。
杀吴三桂这等冒险勾当,就怕……就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谁都明白,多半云雁、云鹤二人都不会愿干。
林永超道:“倘若约不到少林、武当,咱们只好自己来干了。
”
陈近南道:“那不用性急,武林之中,也并非只不少林、武当两派。
”
各个纷纷议论,有的说峨嵋或许愿干,有的说丐帮中有不少好手加入天地会,必愿与天地会联手,去诛杀这大汉奸。
陈近南听各人说了良久,道:“若不是十拿九稳,咱们可千万不能向人家提出。
”
方大洪道:“这个自然,没的人家不愿干,碰一鼻子灰不算,也伤了我天地会的脸面。
”
陈近南道:“失面子还不紧,风声泄漏出去,给吴三桂那□加意提防,可更棘手了。
”
李式开道:“为了稳重起见,若要向哪一个门派帮会提出,须得先经总舵主点头,别的人可不能随便拿主意。
”
众人都道:“正该如此。
”
各人商议了一会。
陈近南道:“此刻还不能拟下确定的方策。
三个月后,大家在湖南长沙再聚。
小宝,你仍回到宫中,青木堂的事务,暂且由李力世、关安基两位代理。
长沙之会,你不用来了。
”
韦小宝应道:“是。
”
心道:“这不是摆明了过河拆桥么?
”
众香主散后,陈近南拉了韦小宝的手,回到厢房之中,说道:“北京天桥上有一个卖膏药的老头儿,姓徐。
别人卖膏药的旗子上,膏药都是黑色的,这徐老儿的膏药却是一半红、一半青。
你要有可跟我联络,到天桥去找徐老儿便是。
你问他:『有没有清恶毒、便盲眼复明的清毒复明膏药?
』他说:『有是有,价钱太贵,要三两黄金,三两白银。
』你说:『五两黄金,五两白银卖不卖?
』他便知道你是谁了。
”
韦小宝大感有趣,笑道:“人家货价三两,你却还价五两,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
陈近南微笑道:“这是唯恐误打误撞,真有人向他去买『清毒复明膏药』。
他一听你还价黄金五两,白银五两,便问:『为什么价钱这样贵?
』你说:『不贵,不贵,只要当真复得了明,便给你做牛做马,也是不贵。
』他便说:『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你说:『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他又问:『红花亭畔哪一堂?
』你说:『青木堂。
』他问:『堂上烧几柱香?
』你说:『五柱香。
』烧五柱香便是香主。
他是本会青木堂的兄弟,属你该管。
你有什么事,可以交他办。
”
韦小宝一一记在心中。
陈近南又将那副对子说了两遍,和韦小宝演习一遍,一字无讹。
陈近南又道:“这徐老头虽归你管,武功却甚了得,你对他不可无礼。
”
韦小宝答应了。
陈近南道:“小宝,咱们大闹康亲王府,鞑子一定侦骑四出,咱们在这里不能久留。
今日你就回宫去,跟人说是给一帮强人掳了去,你夜里用计杀了看守了强人,逃回宫来。
如有人要你领兵来捉拿,你可以带兵到这里来,我们把鳌拜的□身和首级埋在后面菜园里,你领人来掘了去,就没人怀疑。
”
韦小宝道:“大伙当然都不在这里了,是不是?
”
陈近南道:“你一走之后,大伙儿便散,不用担心。
三天之后,我到北京城里来传你武功。
你到东城甜水井胡同来,胡同口有兄弟们等著,自会带你进来见我。
”
韦小宝应道:“是。
”
陈近南轻轻抚摸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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