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冷汗直流,心想:“他要加我罪名,胡乱捏造些言语。皇上总是听他的,决不会听我的。
”
自从多隆率领御前侍卫和骁骑营军士不断前来滋扰,郑克?
”
当真度日如年,从台湾带来的大笔家产,十之八九已给他们勒索了去,为了凑集二百多万两银子的巨款,早将珠宝首饰变卖殆尽。
他心中已不知几千百遍的懊悔,当日实不该投降。
施琅攻来之时,如率兵奋力死战,未必便败,就算不胜,在阵上拚命而死,也对得起祖父、父亲的在天之灵,不致投降之后,却来受这无穷的困苦羞辱。
此刻听了韦小宝这几句话,更是懊丧欲死。
韦小宝道:“多大哥,这位郑王爷,当年可威风得很哪。
兄弟最近听得人说,有人要迎接郑王爷回台湾去,重登王位。
郑王爷,来跟你接头的人,不知怎么说?
兄弟想查个明白,好向皇上回报。
”
郑克?
”
颤声道:“韦大人,请你高抬贵手。
您说的事,完……完全没有……”
韦小宝道:“咦,这倒奇了。
多大哥,昨儿咱们不是抓到了一个叛徒吗?
他破口大骂皇上,又骂兄弟。
这人说是郑王爷的旧部下,说他在北京受人欺侮,要为他报仇,要杀尽满清鞑子甚么的。
”
郑克?
”
听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曲,跪倒在地,颤声道:“韦大人饶命!
小人过去罪该万死,得罪您老人家。
您大人大量,放我一条生路,老天爷保你公侯万代。
”
韦小宝冷笑道:“当日你杀我师父的时候,可没想到今日罢?
”
突然间后堂快步走出一人,身材瘦长,神情剽悍,却是“一剑无血”
冯锡范。
他抢到郑克?
”
身旁,一伸手便拉起了他,转头向韦小宝道:“当年杀陈近南,全是我的主意,跟郑公爷无关。
你要为你师父报仇,尽管冲着我来好了。
”
韦小宝对冯锡范向来十分忌惮,见到他狠霸霸的模样,不由得全身在椅中一缩,颤声道:“你……你想打人吗?
”
多隆跳起身家,叫道:“来人哪!
”
便有十多名侍卫一起拥上,团团围住。
韦小宝见己方人多势众,这才放心,大声道:“这人在京师之地,胆敢行凶,拿下了。
”
四名侍卫同时伸手,抓住了冯锡范的手臂。
冯锡范也不抗拒,朗声道:“我们归降朝廷,皇上封郑公爷为海澄公,封我为忠诚伯。
皇上金口说道,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决不计较。
韦大人,你想假公济私,冤枉好人,咱们只好到皇上跟前去分剖明白。
”
韦小宝冷笑道:“你是好人,嘿嘿,原来‘一剑无血’冯大人是大大的好人,这倒是今日第一天听见!
”
冯锡范道:“我们到了北京之后,安份守己,从来不见外人,更加不敢犯了半条王法。
这些侍卫大人不断的前来伸手要钱,我们倾家荡产的应付,那都没有甚么。
韦大人,你要乱加我们罪名,皇上明见万里,只怕也由不得你。
”
这人有胆有识,远非郑克?
”
可比,这番话侃侃而言,韦小宝一时倒也难以辩驳,心想他二人虽是台湾降人,却已得朝廷封爵,欺侮欺侮固然不难,当真要扳倒他们,皇上只消问得几句,立时便显了原形。
皇上料到自己是为师父报仇,非怪罪不可。
他心中已自软了,嘴上却兀自极硬,说道:“我们昨天抓到一个叛逆,他亲口供认要迎郑王爷回台湾,难道会是假的?
”
冯锡范道:“这种人随口妄扳,怎作得数?
请韦大人提了这人来,咱们上刑部对质。
”
韦小宝道:“你要对质?
那好得很,妙得很,刮刮叫得很,别别跳得很。
”
转头问郑克?
”
道:“郑王爷,你欠我的钱,到底几时还清哪?
”
冯锡范听得韦小宝顾左右而言他,鉴貌辨色,猜想他怕给皇帝知晓,心想这件事已弄到了这步田地,索性放大了胆子,闹到皇帝跟前。
皇帝年纪虽轻,却十分英明,是非曲直,定能分辨。
若不乘此作个了断,今后受累无穷。
实在是给这姓韦的小子逼得让无可让了,狗急跳墙,人急悬梁,你逼得我要上吊,大伙儿就拚上一拚。
他心念已决,说道:“韦大人,多总管,咱们告御状去。
”
韦小宝吓了一跳,心想要是告到皇帝跟前,自己吃不了要兜着走,可是这当儿决不能示弱,说道:“很好!
把这姓郑的一并带了走!
把他们两个先在天牢里收押起来,让他们好好享享福,过得一年半载,咱们慢慢的再奏明皇上。
”
多隆心下踌躇,郑克?
”
是敕封的公爵,跟他讨债要钱,那是不妨,真要逮人,却非奉到上谕不可,低声道:“韦大人,咱们先去奏知皇上,再来提人。
”
郑克?
”
心中一宽,忙道:“是啊,我又没犯罪,怎能拿我?
”
见风使帆原是韦小宝的拿手好戏,当即说道:“是不是犯罪,现在还不知道。
你欠我的钱可没还清,那怎么办?
你是还钱呢,还是跟了我走?
”
郑克?
”
听得可免于逮捕,一叠连声的道:“我还钱,我还钱!
”
忙走进内堂,捧了一叠银票出来,两名家丁捧着托盘,装着金银首饰。
郑克?
”
道:“韦大人,卑职翻箱倒笼,张罗了三四万两银子,实在再也拿不出了。
”
韦小宝道:“再也拿不出了?
我不信,兄弟陪你进去找找。
”
郑克?
”
道:“这个……这个……那可不大方便。
”
冯锡范大声道:“我们又没犯了王法,韦大人要抄我们的家,是奉了圣旨呢,还是有刑部大堂的文书?
”
韦小宝笑道:“这不是抄家。
郑王爷说再也拿不出了,我瞧他还拿出得很。
只怕他金银珠宝,还有大批刀枪武器、甚么龙椅龙袍,收藏在地窖秘室之中,一时找不到,大伙儿就给他帮忙找找。
”
郑克?
”
忙道:“刀枪武器、龙椅龙袍甚么的,我……我怎敢私藏?
再说,卑职只是……只是公爵,‘王爷’的称呼,是万万不敢当的。
”
韦小宝对多隆道:“多大哥,请你点一点,一共是多少钱。
”
多隆和两名侍卫点数银票,说道:“银票一共是三万四千三百两银子,还有些挺不值钱的首饰,不知怎生作价。
”
韦小宝伸手在首饰堆里翻了几下,拿起一枚金凤钗,失惊道:“啊哟,多大哥,这是违禁的物事啊,皇上是龙,正宫娘娘是凤,怎……怎么郑王爷的王妃,也戴起金凤钗来?
”
冯锡范更是恼怒,大声道:“韦大人,你要鸡蛋里找骨头,姓冯的今日就跟你拚了。
普天下的金银首饰铺子,哪一家没金凤钗?
北京城里官宦之家的女眷,哪一个不戴金凤钗?
”
韦小宝道:“原来冯大人看遍了北京城里官宦之家的女眷,嗯,你说哪一家的太太小姐最为美貌?
啧啧啧,厉害,厉害,看了这么多人家的女眷,眼福不浅。
康亲王的王妃,兵部尚书明珠大人的小姐,你都见过了吗?
”
冯锡范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心里也真有些害怕,知道这少年和当朝权贵个个交好,倘若将这番话加油添酱的宣扬出去,自己非倒大霉不可。
郑克?
”
连连打躬作揖,说道:“韦大人,一切请你担待,卑职向你求个情。
”
韦小宝见几句话将冯锡范吓得不敢作声,顺风旗已经扯足,便哈哈一笑,说道:“多大哥,兄弟的面子,比起你来可差得远了,多大哥来讨债,讨到了二百多万两银子,兄弟亲自出马,却不过这么一点儿。
”
郑克?
”
道:“实在是卑职家里没有了,决不敢……决不敢赖债不还。
”
韦小宝道:“咱们走罢!
过得十天半月,等郑王爷从台湾运到了金银,再来讨帐便是。
”
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厅去。
冯锡范听得韦小宝言语之中,句句诬陷郑克?
”
图谋不轨,仍在和台湾的旧部勾结,这是灭族的大罪,若不辩明,一世受其挟制,难以做人,朗声道:“我们奉公守法,不敢行错踏差了半步。
今日韦大人、多总管在这里的说话,我们须得一五一十的奏明皇上。
否则的话,天地虽大,我们可没立足之地了。
”
韦小宝笑道:“要立足之地么?
有的,有的。
郑王爷、冯将军回去台湾,不是有一块大大的立足地么?
你们两位要商议立足的大事,我们不打扰了。
”
携了多隆之手,扬长出门。
韦小宝回到府中,当即开出酒筵,请众侍卫喝酒。
多隆命手下侍卫取过四只箱子,打了开来,都是金银珠宝以及一叠叠的银票,笑道:“讨了几个月债,郑克?
”
这小子的家产,一大半在这里了。
韦兄弟,你点收罢。
”
韦小宝取了一叠银票,约有十几万两,说道:“这狗贼害死了我师父,偏生皇上封了他爵位,这仇是报不得了。
多谢大哥和众位兄弟治得他好惨,代兄弟出了这一口恶气。
我师父没家眷,兄弟拿这笔钱,叫人去台湾起一座大大的祠堂,供奉我师父。
余下的便请大哥和众位兄弟分了罢。
”
多隆连连摇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这是郑克?
”
欠兄弟的钱。
你只消差上几名清兵,每日里上门讨债,也不怕他不还。
我们给你办一件小小差使,大家是自己人,怎能要了你的?
”
韦小宝笑道:“不瞒大哥说,兄弟的家产已多得使不完,好朋友有钱大家使,又分甚么彼此?
”
多隆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争得面河邡赤,最后众侍卫终于收发一百万两银子的“讨债费”
,另外三十万两,去交给骁骑营的兄弟们分派,余下的多隆亲自捧了,送入韦府内堂。
众侍卫连着在宫里值班的,大家一分,每人有几千两银子。
人人兴高采烈,酒醉饭饱之余,便在公爵府花厅上推牌九、掷骰子的大赌起来。
既是至好兄弟,韦小宝掷骰也就不作弊了。
赌到二更时分,韦小宝向多隆道:“多大哥,兄弟还要烦劳你做一件事。
”
多隆手气正旺,心情大佳,笑道:“好,不管甚么事,只要你吩咐。
”
但随即想起一事,说道:“就只一件不成!
那个骂街的疯子,皇上吩咐了要我严加看管,明天一早由你监斩。
倘使我徇私释放,皇上就要砍我的头了。
”
韦小宝想托他做的,便正是这件事,哪知他话说在前头,先行挡回,心想:“皇上神机妙算,甚么都料到了。
连一百万两银子都买不到茅大哥的一条命。
”
心中恼恨,便又想去郑克?
”
家讨债,但一想到郑克?
”
那副衰颓的模?
”
,觉得尽去欺侮这可怜虫也没甚么英雄,一转念间,说道:“那疯子是皇上亲自吩咐了的,我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他。
今日咱们去讨债,那郑克?
”
倒也罢了,他手下那个冯锡范,妈巴羔子的好不厉害,咱们可都给他欺了。
兄弟想起来,这口气当真咽不下。
”
几名侍卫在旁听了,都随声附和,说道:“咱们今日见着,人人心里有气。
韦大人不用烦恼,大伙儿这就找上门去。
他一个打了败仗的降兵,竟胆敢在北京城里逞强,这般无法无天的,咱们还用混吗?
”
众侍卫越说越怒,都说立时去拆了冯锡范的伯爵府。
韦小宝道:“咱们去干这龟儿子,可不能明着来,给言官知道了,奏上一本,御前侍卫的名声也不大好。
”
多隆忙道:“是,是,兄弟顾虑得很对。
”
韦小宝道:“多大哥也不用亲自出马,便请张大哥和赵大哥两位带了人去。
”
向张康年和赵齐贤道:“你们冒充是前锋营泰都统的手下,有紧急公事,请冯锡范那龟儿子商议。
他就算心中起疑,却也不敢不来。
走到半路,便给他上了脚镣手铐,眼上蒙了黑布,嘴里塞了烂布,在东城西城乱兜圈子,最后才兜到这里来。
大伙儿狠狠揍他一顿,剥光他衣衫,送去放在泰都统姨太太的床上。
”
众侍卫哄堂大笑,连称妙计。
御前侍卫和前锋营的官兵向来不和,碰上了常常打架。
前锋营的统领本是阿赤济,那日给韦小宝用计关入了大牢,后来虽放了出来,康熙怪他无用,办事不力,已经革职,现下的都统姓泰。
多隆和泰都统明争暗斗,已闹了好久,只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多隆更是心花怒放,说道:“老泰这家伙怕老婆,娶了妾侍不敢接回家去。
他新娶的第八房姨太太住在甜水井胡同,老泰晚上不去住宿。
咱们把冯锡范剥得赤条条的,放在他新姨太太的床上,老泰非气个半死不可。
他就算疑心是咱们搞的鬼,大伙儿只要不泄漏风声,他也无可奈何。
”
当下众侍卫除去了身上的侍卫标记,嘻嘻哈哈的出门而去。
韦小宝和多隆在厅上饮酒等候。
韦小宝手下的亲兵不断打探了消息来报:众侍卫已到了“忠诚伯府”
门前,自称是前锋营的,打门求见;冯锡范出来迎接,要请众人入内喝茶;张康年说奉泰都统之命,有台湾的紧急军情,请他即刻去会商;冯锡范已上了轿,众侍卫拥着去了西城;众侍卫已将冯锡范上了铐镣,将他随带的从人也都抓了起来;一行人去了北城,九门提督的巡夜喝问,赵齐贤大声回答是前锋营的,冯锡范在轿里一定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向着这边府里来了……过得一炷香时分,众侍卫押着冯锡范进来。
张康年大声道:“启禀泰都统:犯官冯锡范带到。
”
韦小宝右手捏紧拳头,作个狠打的姿势。
众侍卫叫道:“犯官冯锡范勾结叛逆,图谋不轨。
泰都统有令,重重拷打。
”
当即拳打脚踢,往他身上招呼。
冯锡范武功极高,为人又十分机警,当众侍卫冒充前锋营官兵前来相请之时,他便瞧出路道不对,若要逃走,众侍卫人数虽多,却也决计擒拿不住。
但他投降后得封伯爵,心想对方纵使有意陷害,皇帝英明,总可分辩,要是自己脱身而走,不免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从此尊荣爵禄,尽付流水,是以一直不加抗拒。
只因贪图富贵,以致身为当世武功高手,竟给众侍卫打得死去活来。
眼见他鼻孔流血,内伤甚重,韦小宝甚感痛快,杀师父之仇总算报了一小半,再打下去只怕便打死了,当即摇手制止,命亲兵剥光他衣衫,用一条毛毡裹住。
这时冯锡范已自奄奄一息,人事不知。
多隆笑道:“这就到老泰的八姨太家去罢。
”
赵齐贤笑道:“最好把老泰的八姨太也剥光了,将两人捆在一起。
”
。
众侍卫大乐,轰然叫好。
多隆要瞧泰都统的八姨太给剥光了衣衫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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