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道:“那也不然,罗刹是大国,据南怀仁说,幅员还大过了我们中国,决计不可轻敌。我们如打了败仗,辽东一失,国本动摇。他们败了却无关大局,只不过向西退却而已。因此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你倘若败了,我就领兵出关亲征。第一件事,便是砍你的脑袋。”
说这句话时声色俱厉。
韦小宝道:“皇上望安。奴才项上人头若是不保,那也是给罗刹兵砍下来的,决不能让皇上来砍。”
康熙道:“你明白这一节便好。兵凶战危,谁也难保必胜。我只是要你万万不可轻忽,打仗可不是油腔滑调之事。”
韦小宝恭恭敬敬的道:“是。”
康熙又道:“倘若单是行军打仗,本来也不用你去。不过这次跟罗刹国开仗,并不是想灭了他,只是要他知难而退,不敢来侵我疆土,也就是了。因此须得恩威并济,要他们感恩戴德,两国永远和好。如果一味杀戮,罗刹国君主老羞成怒,倾国来攻,我们就算得胜,那也是兵祸连结,得不偿失。能和则和,不战而屈人之兵,才算上上大吉。你如能说得罗刹国摄政女王下令退兵,两国讲和,才是大大的功劳。”
韦小宝道:“奴才见到罗刹兵的将军之后,将皇上的圣谕向他们开导,再要他们带话去给罗刹国摄政女王。”
康熙道:“我曾传了好几名西洋传教士来,详细询问罗刹国的历朝故实、风土地理、军政人事……”
韦小宝道:“对,对。皇上这是知他又知自己,百战百胜。”
康熙微微一笑,说道:“那些教士都说,罗刹人欺善怕恶,如一味跟他说好话,他们得寸进尺,越来越凶,须得显点颜色,让他们知道咱们不好惹。因此咱们一面出动大军,诸事齐备,要打就打,另一面却又显得咱们是礼义之邦,中华上国,并不随便逞强欺人。”
韦小宝道:“奴才理会得。咱们有时扮红脸,拔刀子干他妈的,有时又扮白脸,笑嘻嘻的摸他几下。就好比诸葛亮七擒孟获,要叫他输得服服帖帖,从此不敢造反。”
康熙嘿嘿一笑,道:“这就是了。”
韦小宝见他笑容古怪,一转念间,已明其理,笑道:“就好比万岁爷七擒小桂子,叫奴才又感激又害怕,从此再也不敢玩甚么花样,小桂子又好比是孙悟空,总之是跳不出万岁爷这如来佛的手掌心。”
康熙笑道:“你年纪大了几岁,可越来越谦了。你如要跳出我的手掌心,我可还真的抓你不住。”
韦小宝道:“奴才在皇上的手掌心里舒服得很,又何必跳出去?”
康熙道:“平吴三桂的事,说来你功劳也是不小,那一趟事你没能赶上。现下我派你统带水陆三军,出征罗刹。雅克萨城筑于鹿鼎山,我封你为三等雇鼎公、抚远大将军。武的由都统朋春、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宁古塔将军巴海助你,文的由索额图助你。咱们先出马步四方,水师五千,倘若不够,再要多少有多少。一应马匹军需,都已齐备。瑷珲、宁古塔所积军粮,可支大军三年之用。野战炮有三百五十门,攻城炮五十门。这可够了吗?”
康熙说一句,韦小宝谢一句恩,待他说完,忙跪下连连磕头。
康熙道:“罗刹国在雅克萨和尼布楚的骑兵步兵不过六千。咱们以七八倍兵力去对付,那是雷霆万钧之势了,只盼你别堕了我堂堂中华的国威才好。”
韦小宝道:“这一仗是奴才代着皇上去打的,咱们只消有一点小小挫折,也让罗刹国人给小看了。皇上尽管放心。”
康熙道:“很好。你还有甚么需用没有?”
韦小宝道:“奴才从台湾带来了五百名藤牌兵来京,他们曾跟红毛兵开过仗,善于抵御火器,奴才想一并带去进剿罗刹。”
康熙喜道:“那好得很啊。郑成功的旧部打败过荷兰红毛兵,你带了去打罗刹兵,咱们又多了三分把握。我本来担心罗刹兵火器厉害,只怕我军将士伤亡太多。”
韦小宝道:“藤牌能挡住鸟枪子弹,这些藤牌兵着地滚将过去,用大刀斩鬼子兵的鬼脚。”
康熙大喜,连称:“妙得很,妙得很!”
韦小宝道:“奴才有个小妾,当年随着同去莫斯科,精通罗刹鬼话。想请皇上恩准,让她随军办事。”
清朝规定,出师时军中携家带眷,乃是大罪,因此须得先行陈请。
康熙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好好立功去罢!”
韦小宝磕头辞出,退到门口时,康熙问道:“听说你的师父陈永华,是给郑克?”
杀的,是不是?
”
韦小宝一怔,应道:“是。
”
康熙道:“郑克?
”
已归降朝廷。
我答应过他,郑氏子孙一体保全。
你别去跟他为难。
”
韦小宝只得答应。
他此番来京,早就预拟去寻郑克?
”
的晦气,那知道康熙先行料到,如此吩咐下来,倘若再去动他,那便是违旨了,寻思:“难道这小子害死我师父的大仇,就此罢休不成?
”
低了头缓步走出,忽听得有人说道:“韦兄弟,恭喜你啊。
”
韦小宝听得声音好熟,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一人身高膀宽,笑吟吟的望着自己,正是御前侍卫总管多隆。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那日他逃出宫去,明明在自己屋中已将多隆一剑刺死,这可不是他鬼魂索命来吗?
霎时之间,只吓得全身发抖,既想转身奔逃,又想跪下哀求饶命,可是两条腿便如钉在地下一般,再也难以移动半步,下身前后俱急,只差这么一点儿便要屎尿齐流。
多隆走近身来,拉住了他手,笑道:“好兄弟,多年不见,做哥哥的想念得紧,别来想必诸事如意。
听说你在通吃岛上为皇上钓鱼,皇上时时升你的官爵,我听了也是喜欢。
”
韦小宝觉得他的手掌甚是温暖,日光照进走廊,他身旁也有影子,似乎不是鬼魂,惊怖之念稍减,喃喃应道:“是,是。
”
又怕他念着前仇,要算那笔旧帐,只是那一匕首明明对准了他心脏戳入他背心,如何会得不死,慌乱之际,哪里想得明白?
多隆又道:“那日在兄弟屋里,做哥哥的中了暗算,幸蒙兄弟赶走刺客,我这条性命才得保全。
这件事一直没能亲口向你道谢,心中可常常记着。
你却又托施琅从台湾带礼物来给我,当真生受不起。
”
韦小宝见他神色诚挚,决非在说反话,心想:“他是御前侍卫总管,皇上身边的近臣。
施琅这次来送礼,自然有他的份。
想来他向施琅问起了我,施琅便卖个顺水人情,说礼物之中有一部分是我送的,以便显得他跟我交情很深,别人冲着我的面子,不会跟他为难。
只是怎么说我赶走了刺客,这件事可弄不懂了。
”
多隆见他脸色白里泛青,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只道他是受了康熙的斥责,安慰他道:“皇上近来脾气有时不大好,多半是为了罗刹国欺人太甚,兄弟不必担心。
待会下了班,咱们去好好的吃他一顿,叙上一叙。
”
韦小宝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刚才又升了我的官。
兄弟心中感激,真不知怎样才报得了君恩。
”
多隆笑道:“恭喜,恭喜。
兄弟办事能干,能给皇上分忧,加进官爵,那是理所当然。
”
艳羡之意见于颜色。
韦小宝见他语气和神色之间,对自己又是亲热,又是羡慕,素知他是直爽汉子,不会作伪,心中惊惧之意尽去,笑道:“多大哥,请你等一等,兄弟尿急得很。
皇上传见,吩咐叮嘱的话很多,兄弟忍尿忍到这时候,可实在忍不住了。
”
多隆哈哈大笑,知道皇上召见臣子,若不示意召见已毕,臣子决不敢告退。
做臣子的当真尿急起来,倒是一件大大的难事。
只不过也只有像韦小宝这等宠臣,皇上才会跟他说话这么久。
别的大臣三言两语,即命起去,也轮不到他尿急屎急。
多隆和韦小宝向来亲厚,今日久别重逢,心中着实高兴,当即拉着他手,送他到茅房门口,站在门口等他解完了手出来。
那日韦小宝为了要救师父及天地会众兄弟性命,无可奈何,剑刺多隆,想起平日他对自己很是不错,内心也着实歉仄,想不到他居然没死,对自己又无丝毫见怪之意,这一泡尿就撒得加倍痛快,出得茅房来,便以言语套问当日的情景。
多隆说道:“那日我醒转来时,已在床上躺了三日四夜。
关太医说,幸亏我的心生得偏了,刺客这一刀才只刺伤了我的肺,没伤到心。
他说像我这种心生偏了的人,十万个人中也没一个。
”
韦小宝心道:“惭愧,原来如此。
”
笑道:“我一向只道大哥是个直心肠的好汉,哪知大哥是个偏心人。
大哥偏心,是特别宠爱小姨太呢,还是对小儿子偏心?
”
多隆一愣,笑道:“兄弟不提,我倒也没想起。
我对第八房小妾加意宠爱些,想来便是偏心之故了。
”
两人笑了一阵。
韦小宝笑道:“这刺客武功很高,他来暗算大哥,兄弟事先竟也没有察觉。
”
多隆道:“是啊。
”
压低了声音道:“刚巧那时建宁公主殿下来瞧兄弟。
这种事情,咱们做奴才的是不敢多问一句的。
我养了三个月的伤,这才痊愈。
皇上谕示,是韦兄弟奋勇救了我的性命,亲手格毙了刺客。
这中间的详细经过,兄弟也不必提了,总而言之,做哥哥的极承你的情。
”
韦小宝的脸皮之厚,在康熙年间也算得是数一数二,但听了这几句话,脸上居然也不禁为之一红,才知还是皇帝替自己隐瞒了。
一来是皇上亲口说的,多隆自然信之不疑;二来其中涉及公主的隐私,宫中人人明白,这种事越少过问越好,便有天大的疑窦,也只好深藏心底。
若非如此,要编造一套谎话来掩饰过去,倒也须煞费苦心。
韦小宝内心有愧,觉得对这忠厚老实之人须得好好补报一番,说道:“兄弟在台湾带了些土仪,回头差人送到大哥府上。
”
多隆连连摇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咱们自己人,何必再闹这一套?
上次施琅带来了兄弟的礼物,那已经太多了。
”
韦小宝突然想起一事:“这件事倒惠而不费,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违旨。
”
问道:“多大哥,郑克?
”
这小子归降之后,在北京怎么样?
”
多隆道:“皇上待他很不差,封了他一个一等公。
这小子甚么都不成,托了祖宗的福,居然爵位比你兄弟还高。
”
韦小宝道:“那日咱们闹着玩儿,诬赖他欠了众侍卫一万两银子,由兄弟拿出来归还。
这件事大哥还记得吗?
”
多隆哈哈大笑,说道:“记得,记得。
兄弟那个相好的姑娘,后来怎样了?
倘若还是跟着郑克?
”
,咱们这就去夺她回来。
”
韦小宝微笑道:“这姑娘早已做了我的老婆,儿子也生下了。
”
多隆笑道:“恭喜,恭喜。
否则的话,郑克?
”
这小子在京师之中,管他是一等公、二等公,终究是个无权无势的空头爵爷,咱们要欺上门去,谅这小子屁也不敢多放一个。
这种投降归顺的藩王,整日里战战兢兢,生怕皇上疑心他心中不服,又要造反。
”
韦小宝道:“咱们也不用欺侮他。
只不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是天公地道的事。
别说他不过是个一等公,就算是亲王贝勒,也不能欠了债赖着不还哪。
”
多隆道:“对,对,那日他欠了兄弟一万两银子,我们御前侍卫不少人都是见证,咱们讨债去。
”
韦小宝微笑道:“这小子可不长进得很。
单是一万两银子,那是小意思。
他后来陆陆续续又向我借了不少债,有亲笔借据在我手里。
他郑家三代在台湾做王爷,积下的金银财宝还少得了?
定是都带来了北京。
郑成功和郑经是好人,料想不会搜刮百姓,可是郑克?
”
这小子难道还会客气么?
他做一天王爷,少说也刮上一百万,两天就是二百万,三天三百万。
他一共做了几天王爷,你倒给算算这笔帐看!
”
多隆张口结舌,说道:“厉害,厉害。
”
韦小宝道:“兄弟回头将借据送来给大哥,这一笔钱,兄弟自己是不要的……”
多隆忙道:“这个万万不可,做哥哥的给你包讨债,保管你少不了一钱银子。
我带了手下的侍卫去登门坐讨,他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还。
”
韦小宝道:“这笔债是大了些,这小子当年花天酒地,花银子就像流水一般。
一下子要还清,还真不容易。
这样罢,大哥带人去讨,他要是十天八天还不出,就让他化整为零,分写借据,债主儿都写成侍卫兄弟们的名字。
每张借据一千两一张也好,二千两一张也好。
那一个侍卫讨到了手,就是他的。
”
多隆道:“那不成!
众侍卫个个是你的老部下,给老上司办一点讨债小事,还能要赏,那算甚么话?
”
韦小宝道:“他们都是我老部下,是好兄弟、好朋友。
这几年来,兄弟快马加鞭的加官进爵,可一直没甚么好处给大家,想想也不好意思。
这几百万两银子,众位侍卫兄弟们就分了罢。
”
多隆大吃一惊,颤声道:“甚……甚么有几……几百万两银子?
”
韦小宝微笑道:“本钱嘛,也没这许多,其中有些是花帐,有些是虚头,利上加利的滚上去,数目就不小了。
这一笔钱,大哥自己多分几成。
”
多隆兀自不信,喃喃的道:“几百万两?
这……这未免太多了罢?
”
韦小宝道:“所以啊,要他分开来写借据,讨起来方便些。
”
压低了嗓子道:“这件事可别牵扯我在内。
倘若给御史们知道了,奏上一本,说兄弟交结外藩,放债图利,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
但如御前侍卫们向他讨赌债,每人一千二千银子的事,那就全不相干。
大哥要是怕御前侍卫独吃,干系太大,不妨约些骁骑营的军官同去。
他们也都是我的老部下,也该分得些好处。
”
多隆连声称是,打定了主意,这笔债讨了来,至少有一大半要还给韦小宝,他虽慷慨大方,可不能让他血本无归。
韦小宝十分得意,暗想多隆带了这群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和骁骑营军官去讨债,郑克?
”
这下子可有得头痛了。
虽然碍于皇上吩咐在先,不能亲自去跟郑克?
”
为难,以报杀师大仇,但这么一搞,少说也得败了他一半家产。
这件事郑克?
”
多半还是哑子吃黄莲,不敢声张,就算给人知道了,那也是御前侍卫和骁骑营军官追讨赌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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