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冰,看来晕倒已有不少时候。”韦小宝寻思:“他晕倒已久,奏章又未送出,定是一出府门便遭了毒手,难道这三只乌龟派人在府门外埋伏,怕我遣人向皇帝告密,因此向张提督下手?
”
心下焦急万分。
这时张勇又悠悠醒转。
王进宝忙提过酒壶,让他喝了几口烧酒,孙思克和赵良栋分别用烧酒在他两只手掌上摩擦。
张勇精神稍振,说道:“卑职该死,走出府门……还没……几百步,突然间胸口……胸口痛如刀割,再……再挨得几步,眼前登时黑了,没……没能办大人交代的事,卑职立刻……立刻便去……”
说着支撑着便要起身。
韦小宝忙道:“张大哥请躺着休息。
这件事请他们三位去办也是一样。
”
将奏章交给王进宝,命他和赵良栋、孙思克三人带同侍卫,赶去皇宫呈递,心下焦急:“归家三人已去了大半个时辰,只怕小玄子已性命不保,咱们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
王进宝等三人奉命而去。
张勇道:“大人书房里那老头……那老头的武功好不厉害,我走出书房之时,他在我背上……背上……咳咳……轻轻推了一把,当时也不觉得怎样,那知道已受内伤,一出府门,立刻……立刻发作……误了大人的大事……”
韦小宝这才恍然,原来归辛树虽见这道奏章并非告密,还是起了疑心,暗使重手,叫张勇办不了事,见他神色惭愧,忙道:“张大哥,你安心静养,这半点也怪不得你。
***,这老乌龟向你暗算,咱们不能算完。
”
又安慰了几句,吩咐亲随快煎参汤,唤医生来诊治。
他回到东厅,说道:“不是宫里的消息。
张提督给归二爷打得重伤,只怕性命难保。
”
众人都是一惊,忙问:“怎么打伤了张提督?
”
韦小宝摇头道:“张提督在府外巡查,见到他们三人出府,上前查问,归二爷就是一掌。
”
众人点头,均想:“一个寻常武官,怎挨得起神拳无敌的一根小指头儿?
”
韦小宝好生后悔:“倘若早知张提督遭了毒手,奏章不能先送到小玄子手里,那么宫内的情形,就决不能说得这等清楚,该当东南西北来个大抖乱才是。
老子给他移山倒海,将皇极殿搬到寿安宫,重华宫搬去文华殿,让三只乌龟在皇宫里团团乱转,爬个晕头转向。
”
众人枯坐等候,耳听得的笃的笃镗镗镗镗,厅外打了四更。
又过一会,远处胡同中忽然群犬大吠,众人手按刀柄,站起身来,侧耳倾听,群犬吠了一会,又渐渐静了下来。
过得良久,一片寂静之中,隐隐听得鸡鸣,接着鸡啼声四下里响起,窗格子上隐隐现出白色。
韦小宝道:“天亮啦,我去宫里打听打听。
”
陈近南道:“归家夫妇父子倘若不幸失手,你务须想法子搭救。
吴六奇大哥的事出于误会,须怪他们不得。
要知道大义为重,私交为轻。
他们对我们的侮慢,也不能放在心上。
”
韦小宝道:“师父吩咐,弟子理会得。
只不过……只不过他们倘若已杀了小皇帝,弟子就算拚了小命,也救他们不出了。
”
想到小皇帝这当儿多半被归家三人刺死,不禁心中一阵难过,登时掉下泪来,哽咽道:“只可惜吴大哥……”
乘机便哭出声来。
沐剑声道:“归氏夫妇此去不论成败,今日北京城中,定有大乱,兄弟在外面有不少朋友,须得赶着出去安排,要大家分散了躲避,待过了这风头再说。
”
陈近南道:“正是。
敝会兄弟散在城内各处的也很不少,大家分头去通知,所有相识的江湖上朋友,人人都得小心些,可别遭了祸殃。
今晚酉正初刻,咱们仍在此处聚会,商议今后行止。
”
众人都答应了。
当下先派四名天地会兄弟出去察看,待得回报附近并无异状,这才防续离府。
韦小宝将要出门,恰好孙思克回来,禀称奏章已递交宫门侍卫,那侍卫的统带一听说是副总管韦大人的密奏,接了过来,立即飞奔进去呈递。
他三人在宫门外等候,直到五鼓,那统带还是没出来。
现下王进宝、赵良栋二人仍在宫门外候讯,因怕韦大人挂念,他先回来禀告。
韦小宝道:“好,你照料着张提督。
”
忧心忡忡,命亲兵押了假太后毛东珠,坐在一乘小轿之中,进宫见驾。
来到宫门,只见四下里悄无声息,十多名宫门侍卫上前请安,都笑嘻嘻的道:“副总管辛苦,这扬州地方,可好玩得紧哪。
”
韦小宝心中略宽,寻思:“宫里若是出了大乱子,他们定没心情来跟我说扬州什么的。
”
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没事罢?
”
一名侍卫道:“托副总管的福,上下平安,只是吴三桂老小子造反,可把皇上忙得很了,三更半夜也常常传了大臣进宫议事。
”
韦小宝心中又是一宽。
另一名侍卫笑道:“总管大人一回京,帮着皇上处理大事,皇上就可清闲些了。
”
韦小宝笑道:“你们不用拍马屁。
我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好兄弟们个个有份,谁也短不了。
”
众侍卫大喜,一齐请安道谢。
韦小宝指着小轿道:“那是太后和皇上吩咐要捉拿的钦犯,你们瞧一瞧。
”
随从打开轿帘,让宫门侍卫搜检。
众侍卫循例伸手入轿,查过并无凶器等违禁物事,笑道:“副总管大人这次功劳不小,咱们又好讨升官酒喝了。
”
韦小宝进得宫来,一问乾清门内班宿卫,得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大臣议事,从昨儿晚上议到此刻,还未退朝。
韦小宝一听大喜,心想:“原来皇上忙了一晚没睡,召见大臣之时,自然四下里戒备得好不严紧。
养心殿四下里千百盏灯笼点得明晃晃地,归家那三只乌龟又怎近得了皇上?
倘若小玄子早早上床睡了觉,乌灯黑火,只怕昨晚已经糟了糕啦。
可见他做皇帝,果然洪福齐天。
幸好吴三桂这老小子打仗得胜,皇上才心中着急,连夜议事。
”
当下来到养心殿外,静静的站着伺候。
他虽得康熙宠幸,但皇帝在和王公大臣商议军国大事,却也不敢擅自进去。
等了大半个时辰,内班宿卫开了殿门,只见康亲王杰书、明珠、索额图等一个个出来。
众大臣见到韦小宝,都是微笑着拱拱手,谁也不敢说话。
太监通报进去,康熙即刻传见。
韦小宝上殿磕头,站起身来,见康熙坐在御座之中,精神焕发。
韦小宝一阵喜欢,说道:“皇上,奴才见到你,可……可真高兴得很了。
”
他担了一晚的心事,眼见康熙无恙,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康熙笑问:“好端端的哭什么了?
”
韦小宝道:“奴才是喜欢得哭了。
”
康熙见他真情流露,笑道:“很好,很好!
吴三桂这老小子果真反了。
他打了几个胜仗只道我见他怕了,不敢杀他儿子。
***,老子昨天已砍了吴应熊的脑袋。
”
韦小宝吃了一惊,“啊”
的一声,道:“皇上已杀了吴应熊?
”
康熙道:“可不是吗?
众大臣都劝我不可杀吴应熊,说什么倘若王师不利,还可跟吴三桂讲和,许他不削藩,永镇云南。
又说什么一杀了吴应熊,吴三桂心无顾忌,更加凶狠了。
呸!
这些胆小鬼。
”
韦小宝道:“皇上英断。
奴才看戏文《群英会》,周瑜和鲁肃对孙权说道,我们做臣子好投降曹操,主公却投降不得。
咱们今日也是一般,他们王公大臣及跟吴三桂讲和,皇上却万万不能讲和。
”
康熙大喜,在桌上一拍,走下座来,说道:“小桂子,你如早来得一天,将这番道理跟众大臣分说分说,他们便不敢劝我讲和了。
哼,他们投降了吴三桂,一样的做尚书将军,又吃什么亏了?
”
心想韦小宝虽然不学无术,却不似众大臣存了私心,只为自身打算,拉着他手,走到一张大桌之前。
桌上放着一张大地图。
康熙指着地图,说道:“我已派人率领精兵,一路由荆州赴常德把守,一路由武昌赴岳州把守,派了顺承郡王勒尔锦做宁南靖寇大将军,统率诸将进剿。
刚才我又派了刑部尚书莫洛做经略,驻守西安。
吴三桂就算得了云贵四川,攻进湖南,咱们也不怕他。
”
韦小宝道:“皇上,你也派奴才一个差使,带兵去干吴三桂这老小子!
”
康熙笑了笑,摇头道:“行军打仗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就在宫里陪着我好了。
再说,这次派出去的,都是满洲将官满洲兵,只怕他们不服你调度。
”
韦小宝道:“是。
”
心想:“吴三桂要天下汉人起来打鞑子。
我是假满洲人,皇上自然信不过我。
”
康熙猜到了他心意,说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我不是信不过你。
小桂子,吴三桂的兵马厉害得很,没三年五载,甚至是七八年,是平不了他的。
头上这几年,咱们非打败仗不可。
这一场大战,咱们是先苦后甜,先败后胜。
你爱打败仗呢,还是打胜仗?
”
韦小宝道:“自然是爱打胜仗。
抛盔甩甲,落荒而逃,味道不好!
”
康熙笑道:“你对我忠心,我也不能让你吃亏。
头上这三年五载的败仗,且让别人去打。
直累得吴逆精疲力尽、大局已定的时候,我再派你去打云南,亲手将这老小子抓来。
你可知我的讨逆诏书中答允了什么?
”
韦小宝大喜,说道:“皇上恩德,真是天高地厚。
”
康熙笑道:“我布告天下,答允了的,哪一个抓到吴三桂的,吴三桂是什么官,就封他做什么官。
小桂子,这可得瞧你的造化了。
***,你这副德性,可像不像平西亲王哪?
哈哈,哈哈!
”
侧过头端相他片刻,笑道:“现今是猴儿崽子似的,半点儿也不像,过得六七年,你二十来岁了,那时封个王爷,只怕就有点谱了,哈哈。
”
韦小宝笑道:“平西亲王什么的大官,奴才恐怕没这个福份。
不过皇上如派我做个大将军,带兵到云南去抓吴三桂,大将军八面威风,奴才手执丈八蛇矛,大喝一声:‘吴三桂,来将通名!
’可真挺美不过了。
谢天谢地,吴三桂别死得太早,奴才要亲手揪他到这里来,跪在这里向皇上磕头。
”
康熙笑道:“很好,很好!
”
随即正色道:“小桂子,咱们头上这几年的仗,那是难打得很的。
打败仗不要紧,却要虽败不乱。
必须是大将之才,方能虽败不乱,支撑得住。
你是福将,可不是勇将、名将,更加不是大将。
唉,可惜朝廷里却没什么大将。
”
韦小宝道:“皇上自己就是大将了。
皇上已认定咱们头几年一来要输的,那么就算败,也一定不会乱。
好比赌牌九,皇上做庄,头上赔他七副八副通庄,一点也不在乎。
咱们本钱厚,泰山石敢当,沉得住气,输了钱,只当是借给他的。
到得后来,咱们和牌对、人牌对、地牌对、天牌对、至尊宝,一副副好牌杀将出去,通吃通杀,只杀得吴三桂这老小子人仰马翻,输得干干净净,两手空空,袋底朝天,翻出牌来,副副都是别十。
”
康熙哈哈大笑,心想:“朝廷里没大将,我自己就是大将,这句话倒也不错。
‘虽败不乱,沉得住气’这八个字,除了我自己,朝廷里没一个将帅大臣做得到。
”
从御案上取过韦小宝所上的那道密奏,说道:“你说有人要行刺,要我小心提防?
”
韦小宝道:“正是。
当时局面紧急,奴才又让人给看住了,不能叫师爷来写奏章,只得画这一副图画儿。
皇上聪明得紧,一瞧就明白了。
那刺客眼睁睁瞧着,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万岁爷洪福齐天,反叛逆贼,枉费心机。
”
康熙道:“是怎么样的逆贼?
”
韦小宝道:“是吴三桂派来京城的。
”
康熙点头道:“吴逆一起兵,我就加了三倍侍卫。
昨晚收到你的奏章,又加了内班宿卫。
”
韦小宝道:“这次吴逆派来的刺客,武功着实厉害。
虽然圣天子有百神呵护,咱们还须加倍小心,免得皇上受了惊吓。
”
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皇上,奴才有一件宝贝背心,穿在身上,刀枪不入。
奴才就脱下来,请皇上穿上了。
”
说着便解长袍扣子。
康熙微微一笑,问道:“是鳌拜家里抄来的,是不是?
”
韦小宝吃了一惊,他脸皮虽然甚厚,这时出其不意,竟也难得胀了个满脸通红,跪下说道:“奴才该死,什么也瞒不了皇上。
”
康熙笑道:“这件金丝背心,是在前明宫里得到的,当时鳌拜立功很多,又冲锋陷阵,身上刀枪矢石的伤受了不少,因此上摄政王赐了给他。
那时候我派你去抄鳌拜的家,抄家清单上可没这件背心。
”
韦小宝只有嘻嘻而笑,神色尴尬。
康熙笑道:“你今日要脱给我穿,足见你挺有忠爱之心。
但我身在深宫,侍卫千百,谅来刺客也近不了我的身。
这背心是不用了。
你在外面给我办事,常常遇到凶险,这件背心,算是我今日赐给你的。
这贼名儿从今起可就免了。
”
韦小宝又跪下谢恩,已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偷四十二章经的事,皇上可别知道才好。
”
康熙道:“小桂子,你对我忠心,我是知道的。
可是你做事也得规规矩矩才是。
你身上这件背心,日后倘若也叫人抄家抄了出来,给人隐瞒吞没了去,那可不大妙了。
”
韦小宝道:“是,是。
奴才不敢。
”
额上汗水不由得涔涔而下,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
康熙说道:“扬州的事,以后再回罢。
”
说着打了个呵欠,一晚不睡,毕竟有些倦了。
韦小宝道:“是。
托了太后和皇上的福,那个罪大恶极的老婊子,奴才给抓来了。
”
康熙一听,叫道:“快带进来,快带进来。
”
韦小宝出去叫了四名传卫,将毛东珠揪进殿来,跪在康熙面前。
康熙走到她面前,喝道:“抬起头来。
”
毛东珠略一迟疑,抬起头来,凝视着康熙。
康熙见她脸色惨白,突然之间心中一阵难过:“这女人害死我亲生母亲,害得父皇伤心出家,使我成为无父无母之人。
她又幽禁太后数年,折磨于她,世上罪大恶极之人,实无过此了,可是……可是……我幼年失母,一直是她抚育我长大。
这些年来,她待我实在颇有恩慈,就如是我亲生母亲一般。
深宫之中,真正待我好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还有这个狡猾胡闹的小桂子。
”
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若不是她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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