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详,到底是何起因?”顾炎武叹了口气,道:“这部明史,咱们大家都是看过的了,其中对清廷不大恭敬,那也是有的。
此书本是出于我大明朱国桢相国之手,说到关外建洲卫之事,又如何会对他们客气?
”
吕留良点头道:“听说湖洲庄家花了几千两银子,从朱相国后人手中将明史原稿买了来,以己名刊行,不想竟然酿此大祸。
”
浙西杭州,嘉兴,湖洲三府,处于太湖之滨,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盛产稻米蚕丝。
湖洲府的首县今日称为吴兴县,清时分为乌程,归安二县。
自来文风甚盛,历代才士辈出,梁时将汉字分为平上去入四深的沈约,元代书画皆至极品的赵孟业,都是湖洲人氏。
当地又以产笔著名,湖洲之笔,徽洲之墨,宣城之纸,肇怯谒溪之砚,文房四宝,天下驰名。
湖洲府有一南浔镇,虽是一个镇,却比寻常州县还大,镇上富负极多,著名的富室大族之中有一家姓庄。
其实庄家的富户名叫庄允城,生有数子,长子名叫廷珑,自幼爱好诗书~,和江南名士才子多所结交。
到得顺治年间,庄廷珑因读书过于勤,忽然眼盲,寻遍名医,无法治愈,自是郁郁不欢。
忽有一日,邻里有一朱姓少年携来一部手稿,说是祖父朱相国的遗稿,向庄家抵押,求借数百两银子。
庄家素来慷慨,对朱相国的后人一直照顾着,既来求借,当即允若,也不要他用什么遗稿抵押。
但那朱姓少年说道借得银子之后,要出门远游,这部祖先的遗稿带在身边,恐有遗失,存在家里又不放心,要寄存在庄家。
庄允城便达因了。
那朱姓少年去后,庄允城为替儿子解闷,叫家中清客读给他听。
朱国桢这部明史稿,大部份已经刊行,流传于世,这次他孙子携来向庄家抵押的,是最后的许多篇列传。
庄廷珑听清客读了数日,很感兴味,忽然想起:“昔时左丘明也是盲眼之人,却因一部史书《左传》得享大名于千载之后。
我今日眼盲,闲居无聊,何不也撰述一部史书出来,流传后世?
”
大富之家,办事容易,他即兴了此念,当即聘请了好几位士人,将那部明史稿从头至尾的他认为何处当增,何处当删,便口述出来,由宾客笔录。
但想自己眼盲,无法博览群籍,这部明史修撰出来,如内容谬误甚多,不但大名难享,反而被人讥笑,于是又花了大批银两,延请许多通士文儒,再加修订,务求尽美。
有些大有学问之人非钱财所能请到,便辗转托人,埤辞相邀。
太湖之滨向来文士甚多,受到庄家邀请的,一来怜其眼盲,感其意诚,二来又觉得修撰明史乃是一件美事,大都到庄家来作客十天半月,对稿本或修正其误,或加润饰,或撰写一两篇文字。
因此这部明史确是集了不少大手笔之力。
书成不久,庄廷珑便去世。
庄允城心伤爱子之逝,即行刊书。
清代刊印一部书,着实不易,要招请工匠,雕成一块块木版,这才印刷成书。
这部明史卷轶浩繁,雕工印工,费用甚巨。
好在庄家有的是钱,拨出几件大屋作为工场,多请工匠,数年间便将书刊成了,书名叫作《明书辑略》,撰书人列名为庄廷珑,请名士李令皙作序。
所有曾经襄助其事的学者也都列名其上,有茅元铭,吴之铭,吴之蓉,李祁涛,茅次莱,吴楚,唐元楼,严云起,蒋麟徽,韦金佑,韦一园,张契,董二西,吴炎,潘圣章等,共十八人。
书中又提到此书是根据朱氏的原稿增删而成,不过朱国桢是明朝相国,名头太大,不便直书其名,因此含含糊糊的只说是“朱氏原稿”
。
“明书辑略”
经过这许多文人学士撰改修订,是以体例精备,叙述详明,文字又华瞻雅致,书出后大获士林赞誉。
庄家又是志在扬名,书价取得极廉。
原稿中涉及满洲之时,本有不少攻柜指责的言语,修史诸人早已一一删去,但赞扬明朝的文字却也在所不免。
当时明亡未久,读书人心怀故国,书一刊行,立刻就大大畅销。
庄廷珑之名噪江北江南。
庄允城虽有丧子之痛,但见儿子成名于身后,自是老怀弥慰。
也是乱世之时,该当小人得志,君子遭祸。
湖洲归安县的知县姓吴名之荣,在任贪赃枉法,百姓恨之切齿,终于为人告发,朝廷下令革职。
吴之荣做了一任归安县知县,虽然搜刮了上万两银子,但革职的廷令一下,他东贿西赂,到处打点,才免得抄家查办的处分,这上万两赃款却也已荡然无存,连随身家人也走得不知去向。
他官财两失,只得向各家富室一处处去打秋风,说道为官清苦,此番丢官,连回家也没有盘缠,无法成行。
有些富人为免麻烦~,便送他十量八两银子。
待得来到富室朱家,主人朱佑明却是个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非但不送仪程,反而狠狠讥讽,说道搁下在湖洲做官,百姓给你害得好苦,我朱某就算有钱,也宁可去周济给搁下害苦了的贫民。
吴之荣虽然恼怒,却也无法可施,他即已被革职,无权无势~,有怎能奈何得了富家巨室?
当下又来拜访庄允城。
庄允城平素结交清流名士,对这赃官很瞧不起,见他到来求索,冷笑一声,封了一两银子给他,说道:“依搁下的为人,这两银子本是不该送的,只是湖洲百姓盼望阁下早去一刻也好,多一两银子,能早去片刻也是好的。
”
吴之荣心下怒极,一瞥眼见到大厅桌上放得有一部《明书辑略》,心想:“这姓庄的爱听奉承,人家只要一赞这部明史修得如何如何好,白花花的银子双手捧给人家,再也不皱一皱眉头。
”
便笑道:“庄翁厚赐之,却不恭。
兄弟今日离别湖洲,最遗憾的便是无法将‘湖洲之宝’带一部回家,好让敝乡孤陋寡闻之辈大开眼界。
”
庄允城问道:“什么叫着‘湖洲之宝’?
”
吴之荣笑道:“庄翁这可太谦了。
士林之中,纷纷都说,令郎廷珑公子亲笔所撰的那部《明书辑略》,史才,史识,史笔,无一不是旷古罕有,左马班庄,乃是古今良史四大家。
这‘湖洲之宝’,自然便是令郎亲笔所撰的明史了。
~”
吴之荣前一句“令郎所撰”
,后一句“令郎亲笔所撰”
把庄允城听的心花怒放。
他明知此书并非儿子所作,内心不免遗憾,吴之荣如此说,正好大投所好,心想:“人家都说此人贪赃,是个龌龊小人,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眼光到是有的。
原来外间说珑儿此书是‘湖洲之宝’,这话倒是第一次听见。
”
不由得笑容满面,说道:“荣翁说什么左马班庄,古今四大良史,兄弟可不大明白,还请指教。
”
吴之荣见他脸色顿和,知道马屁已经拍上,心下暗暗欢喜,说道:“庄翁未免太谦了。
左丘明作《左传》,司马迁作《史记》,班固作《汉书》,都是传诵千载的名作。
自班固而后,大史家就没有了。
欧阳修作《五代史》,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文章虽佳,才识终究差了。
直到我大清盛世,令郎亲笔所撰这部煌煌巨作《明史辑略》出来,方始有人能和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三位前辈齐驱,‘四大良史,左马班庄’,这句话便是由此而生。
”
庄允城笑容满面,连连拱手,说道:“谬赞,谬赞!
不过‘湖洲之宝’这句话,毕竟当不起。
”
吴之荣正色道:“怎么当不起?
外间大家都说:‘湖洲之宝史丝笔,还是庄史居第一''!
”
蚕丝和毛笔是湖洲两大名产,吴之荣品格卑下,却有三分才情,出口成章,将“庄史”
和湖洲丝,湖笔并称。
庄允城听得更是喜欢。
吴之荣又道:“兄弟来到贵处做官,两袖清风,一无所得。
今日老着脸皮,要向庄翁求一部明史,作为我家传家之宝。
日后我吴家子孙日夕诵读,自必才思大进,光宗耀祖,全仗庄文之赐了。
”
庄允城笑道:“自当奉赠。
”
吴之荣又谈了几句,不见庄允城有何举动,当下又将这部明史大大恭维了一阵,其实这部书他一页也未读过,只是史才如何如何了得,史识又如何如何超卓,不着边际的瞎说。
庄允城道:“荣翁且请宽坐。
”
回进内堂。
过了良久,一名家丁捧了一个包裹出来,放在桌上。
吴之荣见庄允城尚未出来,幔将包裹掂了掂,那包裹虽大,却是清飘飘地,内中显然并无银两,心下好生失望。
过得片刻,庄允城回到厅上,捧起包裹,笑道:“荣翁瞧得起敝处的土产,谨以相赠。
”
吴之荣谢了,告辞出来,没回到客店,便伸手到包裹中一阵掏摸,摸到的竟是一部书,一束蚕丝,几十管毛笔。
他费了许多唇舌,本想庄允城在一部明史之外,另有几百两银子相赠,可是赠送的是他信口胡诌的‘湖洲三宝’心下暗骂:“***,南浔这些财主,都如此小气!
也是我说错了话,倘若我说‘湖州三宝’乃是金子和银子和明史,岂不是大有所获?
”
气愤愤的回到客店,将包裹往桌上一丢,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黑,客店中吃饭的时候已过,他又舍不得令叫饭菜,愁肠饥火,两相煎熬,再也睡不着觉,当下解开包裹,翻开那部《明史》阅看。
看得几页,眼前金光一闪,赫然出现一张金叶。
吴之荣一颗心怦怦乱跳,揉了揉眼细看,却不是金叶是什么?
当下一阵乱抖,从书中抖了十张金叶出来,每一张少说也有五钱,十张金叶便有五两黄金,五两黄金抵得四百两银子。
吴之荣喜不自胜,寻思:“这姓庄的果然狡猾,他怕我讨得这部书去,随手抛弃,翻也不翻,因此将金叶子夹在书中,看是谁读他儿子的这部书,谁便有福气得此金叶。
是了,我便多读几篇,明天再上门去,一面谢他赠金之惠,一面将书中文章背诵几段,大赞而特赞。
他心中一喜,说不定另有几两黄金相送。
”
当下剔亮油灯,翻书诵读,读到明万历四十四年,后金太祖努儿哈赤即位,国号金,建元“天命”
突然间心中一凛:“我太祖于丙辰建元,从这年起,就不该用明朝万历年号,该用大金天命元年才是。
”
一路翻阅下去,只见丁卯年后金太宗即位,书中仍用“明天启七年”
,不作“大金天聪元年”
。
丙子年后金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这部书仍作“崇祯九年”
,不书“大清崇德元年”
,甲申年书作“崇祯十七年”
不书“清顺治元年”
。
又看入关之后,书中于乙西年书作“隆武元年”
,丁亥年书作“永历永历”
,那隆武,永历,乃明朝唐王,桂王的年号,作书之人明明白白是仍奉明朝正朔,不将清朝放在眼里。
他看到这里,不由得拍案大叫:“反了,反了,这还了得!
”
一拍之下,桌子震动,油灯登时跌翻,溅得他手上襟上都是灯油。
黑暗之中,突然间灵机一动,不由得大喜若狂:“这不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一注横才?
生官发财,皆由于此。
”
想到开心处,不由得大声叫唤起来。
忽然听得店伴拍门叫道:“客官,客官,什么事?
”
吴之荣笑道:“没什么!
”
点燃油灯,重新翻阅。
这一晚直看到雄鸡啼鸣,这才和衣上床,却又在书中找了七八十出忌讳犯禁的文字出来,便在睡梦中,也是不住的嬉笑。
换朝改代之际,当政者于这年号正朔,最是着意。
最犯忌这,莫过于文字言语之中,引人思念前朝。
《明书辑略》记叙的是明代之事,以明代年号纪年,原无不合,担当文字禁网极密之际,却是极大的祸端。
参与修史的学者文士,大都只助修数卷,未能通阅全书,而修撰最后数卷之人,偏是对前朝痛恨入骨,决不肯在书中用大清年号。
庄廷珑是富室公子,双眼有盲,未免粗疏,终予小人可乘之隙。
次日中午,吴之荣便即乘船东行,到了杭州,在客店中写了一张禀帖,连同这部明史,送入将军松魁府中。
他料想松魁收到禀帖后,便会召见。
其时满清于检举叛逆,赏赐极厚,自己立此大功,开复原官顾是意料之事,说不定还会连升三级。
不料在客店中左等右等,一连等上大半年,日日道将军府去打探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一般,后来那门房竟厉声斥责,不许他再上门罗唣。
吴之荣心焦已极,庄允城所赠金叶兑换的银子即将用尽,这场告发却没半点结果,又是烦恼,又是诧异。
这日在杭州城中闲逛,走过文通堂书局门口,踱进去想看看白书,以消永日,只见书架上陈列着三部《明书辑略》,心想:“难道我所找出的岔子,还不足以告倒庄允城?
且再找几处大逆不道的文字出来,明日再写一张禀帖,递进将军府去。
~”
浙江巡抚是汉人,将军则是满洲人,他生怕巡抚不肯行此文字大狱,是以定要向满洲将军告发。
他打开书来,只看得几页,不由得吓了一跳,全身犹如堕入冰窟,一时宛如涨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书中犯忌的文字竟已全然无踪,自大清太祖开国以后,也都改用了大金大清的年号纪年,至于功旰建州卫都督,以及大书隆武,永历等年号的文字,更是一字不见。
但文字前后贯串,书页上干干净净,更无丝毫涂改痕迹,这戏法如何变来,实是奇哉怪也~。
他双手捧书,在书铺中呆呆出神,过得半响,大叫一声:“是了!
”
眼见此书书页封函,洁白崭新,向店倌一问之下,果然是湖洲贩书客人新近送来,送货还不过七八天。
他心道:这庄允城好厉害!
”
当真是钱可通神收回旧书,重新镌版,另刊新书,将原书中所有干犯禁忌之处,尽行删削干净。
哼,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
吴之荣所料果然不错。
原来杭州将军松魁不识汉字,幕府师爷见到吴之荣的禀帖,登时全身吓出了一身冷汗,知道此事牵连重大之极,拿着禀帖的双手竟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
这幕客姓程,名维藩,浙江绍兴人氏。
明清两朝,官府的幕僚十之八九是绍兴人,所以“师爷”
二字之上,往往冠以“绍兴”
,称为“绍兴”
师爷“。
这些师爷先跟同乡先辈学到一套秘诀,此后办理刑名钱谷,处事便十分老到。
官府中所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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