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正普天下的金银财宝,都是皇上的物事。皇上赏给谁,是皇上的恩德,用不着吴三桂拿来做好人,收买人心。
”
康熙哈哈一笑,说道:“你倒对朕挺忠心,那么这些珍珠宝贝,算是我重行赏给你的好了。
”
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只西洋弹簧金表来,说道:“另外赏你一件西洋宝贝。
”
韦小宝忙跪下磕头,走上几步,双手将金表接了过来。
他君臣二人这么一番做作,众大臣均是善观气色之人,哪里还不明白康熙的心意?
众大臣都收受过吴三桂的贿赂,最近这一批还是韦小宝转交的,心想自己倘若再不识相,韦小宝把“滇敬”
多少,当朝抖了出来,皇上一震怒,以“交通外藩,图谋不轨”
的罪名论处,不杀头也得充军。
韦小宝诬陷吴三桂的言语,甚是幼稚可笑,吴三桂就算真有造反之心,也决计不会在皇上派去的钦差面前透露;又说甚么送了朝中大臣的金银,将来要连本带利收回,暗示日后造反成功,做了皇帝,要向各大臣讨还金银。
这明明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想法,吴三桂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岂会斤斤计较于送了多少金银?
但明知韦小宝的言语不堪一驳,他有皇上撑腰,又有谁敢自讨苦吃,出口辩驳?
明珠脑筋最快,立即说道:“韦都统少年英才,见世明白,对皇上赤胆忠心,深入吴三桂的虎穴,探到了事实真相,当真令人好生佩服。
若不是皇上洞烛机先,派遣韦都统亲去探察,我们在京里办事的,又哪知道吴三桂这老家伙深蒙国恩,竟会心存反侧?
”
他这几句话既捧了康熙和韦小宝,又为自己和满朝同僚轻轻开脱,跟着再坐实了吴三桂的罪名。
太和殿上,人人均觉这几句话甚为中听,诸大臣本来都惴惴不安,这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康亲王和索额图原跟韦小宝交好,这时自然会意,当即落井下石,大说吴三桂的不是。
众大臣你一句、我一句,都说该当撤藩,有的还痛责自己胡涂,幸蒙皇上开导指点,这才如拨开云雾见青天。
有的更贡献方略,说得如何撤藩,如何将吴三桂锁拿来京,如何去抄他的家。
吴三桂富可敌国,一说到抄他的家,人人均觉是个大大的优差,但转念一想,又觉这件事可不好办,吴三桂一翻脸,你还没抄到他的家,他先砍了你的脑袋。
康熙待众人都说过了,说道:“吴三桂虽有不轨之心,但反状未露,今日此间的说话,谁也不许漏了一句出去。
须得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
众大臣齐颂扬皇恩浩荡,宽仁慈厚。
康熙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说道:“这一道上谕,你们瞧瞧有甚么不妥的。
”
巴泰躬身接过,双手捧定,大声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河山,甚盛典也!
”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顿。
众大臣一齐发出嗡嗡、啧啧之声,赞扬皇上的御制宏文。
巴泰轻轻咳嗽一声,把脑袋转了两个圈子,便如是欣赏韩柳欧苏的绝妙文章一般,然后拉长调子,又念了起来:“王夙笃忠贞,克摅猷略,宣劳戮力,镇守岩疆,释朕南顾之忧,厥功懋焉!
”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顿,轻轻叹道:“真是好文章!
”
索额图道:“皇上天恩,吴三桂只要稍有人性,拜读了这道上谕,只怕登时就惭愧死了。
”
巴泰又念道:“但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
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请,搬移安插。
兹特请某某、某某,前往宣谕朕意。
王其率所属官兵,趣装北上,慰朕眷注;庶几旦夕觏止,君臣偕乐,永保无疆之休。
至一应安插事宜,已饬所司饬庀周详。
王到日,即有宁宇,无以为念。
钦此。
”
巴泰音调铿锵,将这道上谕念得抑扬顿挫。
念毕,众臣无不大赞。
明珠道:“‘旦夕觏止,君臣偕乐’这八个字,真叫人感激不能自胜。
奴才们听了,心窝儿里也是一阵子暖烘烘的。
”
图海道:“皇上心虑周到,预先跟他说一到北京,就有地方住,免得他推三阻四,说要派人来京起楼建屋,推搪耽搁,又拖他三年五年。
”
康熙道:“最好吴三桂能奉命归朝,百姓免了一场刀兵之灾,须得派两个能说会道之人云南宣谕朕意。
”
众大臣听皇帝这么说,眼光都向韦小宝瞧去。
韦小宝给众人瞧得心慌,心想:“乖乖弄的东,这件事可不是玩的。
上次送新媳妇去,还险些送了性命,这次去撤藩,吴三桂岂有不杀钦差大臣之理?
”
念及到了云南可以见到阿珂,心头不禁一热,但终究还是性命要紧。
明珠见韦小宝面如土色,知他不敢去,便道:“皇上明鉴:以能说会道而言,本来都统韦小宝极是能干。
不过韦都统为人嫉恶如仇,得知吴三桂对皇上不敬,恨他入骨,多一半见面就要申斥吴三桂,只怕要坏事。
奴才愚见,不如派礼部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达尔礼二人前去云南,宣示上谕。
这两人文质彬彬,颇具雅望,或能感化顽恶,亦未可知。
”
康熙一听,甚合心意,当即口谕折尔肯、达尔礼二人前往宣旨。
众大臣见皇帝撤藩之意早决,连上谕也都写定了带在身边,都深悔先前给吴三桂说了好话。
这时人人口风大改,说了许多吴三桂无中生有的罪状,当真是大奸大恶,罪不可赦。
康熙点点头,说道:“吴三桂虽坏,也不至于如此。
大家实事求是,小心办事罢。
”
站起身来,向韦小宝招招手,带着他走到后殿。
韦小宝跟在皇帝身后,来到御花园中。
康熙笑道:“小桂子,真有你的。
若不是你拿了那袋珍珠宝贝出来,抖在地下,***那些老家伙,还在给吴三桂说好话呢。
”
韦小宝道:“其实皇上只须说一声‘还是撤藩的好’,大家还不是个个都说‘果然是撤藩的好’。
只不过要他们自己说出口来,比较有趣些。
”
康熙点点头,说道:“老家伙们做事力求稳当,所想的也不能说全都错了。
不过这样一来,吴三桂想几时动手,就几时干,一切全由他来拿主意,于咱们可大大不利。
咱们先撤他的藩,就可打乱了他的脚步。
”
韦小宝道:“是啊,好比赌牌九,那有老是让吴三桂做庄之理?
皇上也得掷几把骰子啊。
”
康熙道:“这个比喻对了,不能老是让他做庄。
小桂子,咱们这把骰子是掷下去了,可是吴三桂这家伙当真挺不好斗呀。
他部下的大将士卒,都是身经百战的厉害脚色。
他一起兵造反,倘若普天下的汉人都响应他,那可糟了!
”
韦小宝近年在各地行走,听到汉人咒骂鞑子的语言果是不少,汉人人数众多,每有一百个汉人,未必就有一个满洲人,倘若天下汉人都造起反来,满洲人无论如何抵挡不住,然而咒骂鞑子的人虽多,痛恨吴三桂的更多。
他想到此节,说道:“皇上望安,普天下的汉人,没一个喜欢吴三桂这家伙。
他要造反,除了自己的亲信之外,不会有甚么人捧他的场。
”
康熙点点头,道:“我也想到了此节。
前明桂王逃到缅甸,是吴三桂去捉了来杀的。
吴三桂要造反,只能说兴汉反满,却不能说反清复明。
”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问道:“前明崇祯皇帝,是哪一天死的?
”
韦小宝搔了搔头,嗫嚅道:“这个……奴才那时候还没出世,倒不……不大清楚。
”
康熙哈哈大笑,说道:“我这可问道于盲了。
那时候我也没出世。
是了,到他忌辰那天,我派几名亲王贝勒,去崇祯陵上拜祭一番,好教天下百姓都感激我,心中痛恨吴三桂。
”
韦小宝道:“皇上神机妙算。
但如崇祯皇帝的忌辰相隔时候还远,吴三桂却先造反起来呢?
”
康熙踱了几步,微笑道:“这些时候来,你奉旨办事,苦头着实吃了不少。
五台山、云南、神龙岛、辽东,最后连罗刹国也去了。
我这次派你去个好地方,调剂,调剂。
”
韦小宝道:“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皇上身边。
只要听到皇上说一句话,见到皇上一眼,我就浑身有劲,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皇上,这话千真万确,可不是拍马屁。
”
康熙点头道:“这是实情。
我和你君臣投机,那也是缘份。
我跟你是从小打架打出来的交情,与众不同。
我见到你,心里也总很高兴。
小桂子,那半年中得不到你的消息,只道你在大海中淹死了,我一直好生后悔,不该派你去冒险,着实伤心难过。
”
韦小宝心下激动,道:“但……但愿我能一辈子服侍你。
”
说着语音已有些哽咽。
康熙道:“好啊,我做六十年皇帝,你就做六十年大官,咱君臣两个有恩有义,有始有终。
”
皇帝对臣子说到这样的话,那是难得之极了,一来康熙年少,说话爽直,二来他和韦小宝是总角之交,互相真诚。
韦小宝道:“你做一百年皇帝,我就跟你当一百年差,做不做大官倒不在乎。
”
康熙笑道:“做六十年皇帝还不够么?
一个人也不可太不知足了。
”
顿了一顿,说道:“小桂子,这次我派你去扬州,让你衣锦还乡。
”
韦小宝听得“去扬州”
三字,心中突的一跳,问道:“甚么叫衣锦还乡哪?
”
康熙道:“你在京里做了大官,回到故乡去见见亲戚朋友,出出风头,让大家羡慕你,那不挺美吗?
你叫手下人帮你写一道奏章,你的父亲、母亲,朝廷都可给他们诰命,风光,风光。
”
韦小宝道:“是,是,多谢皇上的恩典。
”
康熙见他神色有些尴尬,问道:“咦,你不喜欢?
”
韦小宝摇头道:“我喜欢得紧,只不过……只不过我不知自己亲生的爹爹是谁。
”
康熙一怔,想到自己父亲在五台山出家,跟他倒有些同病相怜,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到了扬州,不妨慢慢寻访,上天或许垂怜,能让你父子团圆。
小桂子,你去扬州,这趟差使可易办得紧了。
我派你去造一座忠烈祠。
”
韦小宝搔了搔头,说道:“种栗子?
皇上,你要吃栗子,我这就给你到街上去买,糖炒良乡桂花栗子,又香又糯,不用到扬州去种。
”
康熙哈哈大笑,道:“***,小桂子就是没学问。
我是说忠烈祠,你却缠夹不清,搞成了种栗子。
忠烈祠是一座祠堂,供奉忠臣烈士的。
”
韦小宝笑道:“奴才这可笨得紧了,原来是去起一座关帝庙甚么的。
”
康熙道:“这就对了。
清兵进关之后,在扬州、嘉定杀戮很惨,以致有甚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话。
想到这些事,我心中总是不安。
”
韦小宝道:“当时的确杀得很惨啊。
扬州城里到处都是死尸,隔了十多年,井里河里还常见到死人骷髅头。
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出世,您也没出世,可怪不到咱们头上。
”
康熙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是我祖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当时有个史可法,你听说过吗?
”
韦小宝道:“史阁部史大人死守扬州,那是一位大大的忠臣。
我们扬州的老人家说起他来,都是要流眼泪的。
我们院子里供了一个牌位,写的是‘九纹龙史进之灵位’,初一月半,大伙儿都要向这牌位磕头。
我听人说,其实就是史阁部,不过瞒着官府就是了。
”
康熙点了点头道:“忠臣烈士,遗爱自在人心。
原来百姓们供奉了九纹龙史进的灵位,焚香跪拜,其实是纪念史可法。
小桂子,你家那个是甚么院子啊?
”
韦小宝脸上一红,道:“皇上,这件事说起来又不大好听了。
我们家里开了一家堂子,叫作丽春堂,在扬州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妓院。
”
康熙微微一笑,心道:“你满口市井胡言,早知道你决非出身子书香世家。
你这小子对我倒很忠心,连这等丑事也不瞒我。
”
其实开妓院甚么,韦小宝已是在大吹牛皮了,他母亲只不过是个妓女而已,哪里是甚么妓院老板了。
康熙道:“你奉了我的上谕,到扬州去宣读。
我褒扬史可法尽忠报国,忠君爱民,是个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汉。
我们大清敬重忠臣义士,瞧不起反叛逆贼。
我给史可法好好的起一座祠堂,把扬州当时守城殉难的忠臣将勇,都在祠堂里供奉。
再拿三十万两银子去,抚恤救济扬州、嘉定两城的百姓。
我再下旨,免这两个地方三年钱粮。
”
韦小宝长长吁了口气,说道:“皇上,你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
我得向你真心诚意的磕几个头才行。
”
说着爬下地来,冬冬冬的磕了三个响头。
康熙笑问:“你以前向我磕头,不是真心诚意的么?
”
韦小宝微笑道:“有时是真心诚意,有时不过敷衍了事。
”
康熙哈哈一笑,也不以为忤,心想:“向我磕头的那些人,一百个中,倒有九十九个是敷衍了事的,也只有小桂子才说出口来。
”
韦小宝道:“皇上,你这个计策,当真是一箭射下两只鸟儿。
”
康熙笑道:“甚么一箭射下两只鸟儿?
这叫做一箭双雕。
你倒说说看,是两只甚么鸟儿?
”
韦小宝道:“这座忠烈祠一起,天下汉人都知道皇上待百姓很好。
以前鞑……以前清兵在扬州、嘉定乱杀汉人,皇上心中过意不去,想法子补报。
如果吴三桂造反,又或是尚可喜、耿精忠造反,要恢复明朝甚么的,老百姓就会说,满清有甚么不好?
皇帝好得很哪。
”
康熙点点头,说道:“你这话是不错,不过稍微有一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想到昔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确是心中恻然,发银抚恤,减免钱粮,也不是全然为了收买人心。
那第二只鸟儿又是甚么?
”
韦小宝道:“皇上起这祠堂,大家知道做忠臣义士是好的,做反叛贼子是不好的。
吴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贼,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
”
康熙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笑道:“对!
咱们须得大肆宣扬,忠心报主才是好人。
天下的百姓哪一个肯做坏人?
吴三桂不起兵便罢,若是起兵,也没人跟从他。
”
韦小宝道:“我听说书先生说故事,自来最了不起的忠臣义士,一位是岳飞岳爷爷,一位是关帝关王爷。
皇上,咱们这次去扬州修忠烈祠,不如把岳爷爷、关王爷的庙也都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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