胁。冯锡范立剑相挡,那乡农手中单刀突然轻飘飘的转了方向,劈向他左臂。
冯锡范侧身避开,还了一多剑,那乡农仍不挡架,挥刀攻他手腕。
两人拆了三招,那乡农竟是攻了三招,他容貌忠厚木纳,带着三分呆气,但刀法之凌厉狠辣,武林中实所罕见。
吴六奇和马超兴都暗暗称奇。
冯锡范突然叫道:“且住!”
跳开两步,说道:“原来尊驾是百胜……”
那乡农喝道:“打便打,多说甚么?”
纵身而前,呼呼呼三刀。
冯锡范便无余暇说话,只得打起精神,见招拆招。
冯锡范剑法上也真有高深造诣,这一凝神拒敌,那乡农便占不到上风。
二人刀剑忽快忽慢,有时密如连珠般碰撞数十下,有时回旋转身,更不相交一招。
那边厢李自成和李西华仍是恶斗不休。
郑克爽和阿珂各执兵刃,站在李自成之侧,俟机相助。
李自成一条禅杖舞将开来,势道刚猛,李西华剑法虽精,一时却也欺不近身。
斗到酣处,李西华忽地手足缩拢,一个打滚,直滚到敌人脚边,剑尖上斜,已指住李自成小腹,喝道:“你今日还活得成么?”
这一招“卧云翻”
,相传是宋代梁山泊好汉浪子燕青所传下的绝招,小巧之技,迅捷无比,敌人防不胜防。
阿珂和郑克爽都吃了一惊,待得发觉,李自成已然受制,不及相救。
李自成突然嗔目大喝,人人都给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这一喝之威,直如雷震。
李西华一惊”
长剑竟然脱手。
李自成飞起左腿,踢了他一个筋斗,禅杖杖头已顶在他胸口,登时将他压在木排之下,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下胜败易势,只顷刻之间,眼见李自成只须禅杖舂落,李西华胸口肋骨齐断,心肺碎裂,再也活不成了。
李自成喝道:“你如服了,便饶你一命。
”
李西华道:“快将我杀了,我不能报杀父大仇,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之间?
”
李自成一声长笑,说道:“很好!
”
双臂正要运劲将禅杖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从他身后射来,照在李西华脸上,但见他脸色平和,微露笑容,竟是全无惧意。
李自成心中一凛,喝道:“你是河南人姓李吗?
”
李西华道:“可惜咱们姓李的,出了你这样一个心胸狭窄、成不得大事的懦夫。
”
李自成颤声问道:“李岩李公子是你甚么人?
”
李西华道:“你既知道了,那就很好。
”
说着微微一笑。
李自成提起禅杖,问道:“你是李兄弟……兄弟的儿子?
”
李西华道:“亏你还有脸称我爹爹为兄弟。
”
李自成身子晃了几下。
左手按住自己胸膛,喃喃道:“李兄弟留下了后人?
你……你是红娘子生的罢?
”
李西华见他禅杖提起数尺,厉声道:“快下手罢!
尽说这些干么?
”
李自成退开两步,将禅杖拄在木排之上,缓缓的道:“我生平第一件大错事,便是害了你爹爹。
你骂我心胸狭窄,是个成不得大事的懦夫,不错,一点不错!
你要为你爹爹报仇,原是理所当然。
李自成生平杀人,难以计数,从来不放在心上,可是杀你爹爹,我……我好生有愧。
”
突然间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李西华万料不到有此变故,跃起身来,拾回长剑,眼见他白须上尽是斑斑点点的鲜血,长剑便刺不进去,说道:“你既内心有愧,胜于一剑将你杀了。
”
飞身而起,左足在系在排上的巨索上连点数下,已跃到岸上,几个起落,隐入了黑暗之中。
阿珂叫了声:“爹!
”
走到李自成身边,伸手欲扶。
李自成摇摇手,走到木排之侧,左脚跨出,身子便沉入江中阿珂惊叫:“爹!
你……你别……”
众人见江面更无动静,只道他溺水自尽,无不骇异。
过了一会,却见李自成的头顶从江面上探了出来,原来他竟是凝气在江底步行,铁禅杖十分沉重,身子便不浮起。
但见他脑袋和肩头渐渐从江面升起,踏着江边浅水,一步步走上了岸,拖着铁禅杖,脚步蹒跚,慢慢远去。
阿珂回过身来,说道:“郑公子,我爹爹……他……他去了。
”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过去扑在郑克爽怀中。
郑克爽左手搂住了她,右手轻拍她背脊,安慰道:“你爹爹走了,有我呢!
”
一言未毕,突然间足下木材滚动。
两人大叫:“啊哟!
”
摔入江中。
天地会家后堂精通水性的好手潜人江中,将缚住木排的竹索割断,木材登时散开。
冯锡范急跃而起,看准了一根大木材,轻轻落下。
那乡农跟着追到,呼的一刀,迎头劈下,冯锡范挥剑格开。
两人便在大木材上继续厮拚,这番相斗,比之适才在木排上过招,又难了几倍。
木材不住在水中滚动,立足固然难稳,又无从借力。
冯锡范和那乡农却都站得稳稳地,刀来剑往,丝毫不缓。
圆木顺着江水流下,渐渐飘到江心。
吴六奇突然叫道:“啊哟!
我想起来了,这位兄弟是百胜刀王胡逸之。
他……他……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快追,划船过去!
”
。
马超兴奇道:“胡逸之?
那不是又有个外号叫作‘美刀王’的吗?
此人风流英俊,当年说是武林中第一美男子,居然扮作了个傻里傻气的乡巴佬!
”
韦小宝连问:“我的老婆救起来了没有?
”
吴六奇脸有不悦之色,向他瞪了一眼,显然是说:“百胜刀王胡逸之遭逢强敌,水面凶险,我们怎不立即上前相助?
你老是记挂着女子,重色轻友,非英雄所为。
”
马超兴叫道:“快传下令去,多派人手,务须相救那个小姑娘。
”
后梢船夫大声叫了出去。
忽见江中两人从水底下钻了上来,托起湿淋淋的阿珂,叫道:“女的拿住了。
”
跟着左首一人抓住郑克爽的衣领,提将起来,叫道:“男的也拿了。
”
众人哈哈大笑。
韦小宝登时放心,笑逐颜开,说道:“咱们快去瞧那百胜刀王,瞧他跟半剑有血打得怎样了。
”
坐船于吴六奇催促之下,早就在四桨齐划,迅速向胡冯二人相斗的那根大木驶去,越划越近。
溶溶月色之下,见江面上白光闪烁,二人兀自斗得甚紧。
二人武功原也不分上下,但冯锡范日间和风际中、玄贞道人拼了两掌,风际中内力着实了得,当时已觉胸口气血不畅,此刻久斗之下,更觉右胸隐隐作痛。
在这滚动不休的大木之上,除了前进后退一步半步之外,绝无回旋余地,百胜刀王胡逸之的刀法招招险、刀刀狠,只攻不守,每一刀似乎都是要拚个同归于尽。
这等打法若在武艺平庸之人使来,本是使泼耍赖,但胡逸之刀法自成一家,虽险实安。
他武功本已精奇,加上这一般凌厉无前的狠劲,冯锡范不由得心生怯意,又见一艘小船划将过来,船头站着数人,一瞥之下,赫然有日间在赌场中相遇的老化子在内。
胡逸之大喝一声,左一刀,右两刀,上一刀,下两刀,连攻六刀。
冯锡范奋力抵住,百忙中仍还了两剑,门户守得严密异常。
吴六奇赞道:“好刀法!
好剑法!
”
胡逸之又是挥刀迎面直劈。
冯锡范退了半步,身子后仰,避开了这刀,长剑晃动,挡住身前。
这时他左足已踏在大木末端,脚后跟浸在水中,便半寸也退不得了。
胡逸之再砍三刀,冯锡范还了三剑,竟分毫不退。
胡逸之大喝一声,举刀直砍下来。
冯锡范侧身让开,不料胡逸之这一刀竟不收手,向下直砍而落,嚓的一声,将大木砍为两段。
冯锡范立足之处是大木的末端,大木一断,他“啊”
的一声,翻身入水。
胡逸之钢刀脱手,向他身上掷出。
冯锡范身在水中,闪避不灵,眼见钢刀掷到,急挥长剑掷出,刀剑铮的一声,空中相交,激出数星火光,远远荡了开去,落入江中。
冯锡范潜入水中,就此不见,胡逸之暗暗心惊:“这人水性如此了得,刚才我如跟他一齐落水,非遭他毒手不可。
”
吴六奇朗声说道:“百胜刀王,名不虚传!
今日得见神技,令人大开眼界。
请上船来共饮一杯如何?
”
胡逸之道:“叨扰了!
”
一跃上船。
船头只微微一沉,船身竟无丝毫晃动。
韦小宝不明这一跃之难,吴六奇、马超兴等却均大为佩服。
吴六奇拱手说道:“在下吴六奇。
这位马超兴兄弟,这位韦小宝兄弟。
我们都是天地会的香主。
”
胡逸之大拇指一翘,说道:“吴兄,你身在天地会,此事何等隐秘,倘若泄漏了风声,全家性命不保。
今日初会,你居然对兄弟毫不隐瞒,如此豪气,好生令人佩服。
”
吴六奇笑道:“倘若信不过百胜刀王,兄弟岂不是成了卑鄙小人么?
”
胡逸之大喜,紧紧握住他手,说道:“这些年来兄弟隐居种菜,再也不问江湖之事,不料今日还能结交到铁丐吴六奇这样一位好朋友。
”
说着携手入舱。
他对马超兴、韦小宝等只微一点头,并不如何理会。
韦小宝见他打败了郑克爽的师父,又是佩服,又是感谢,说道:“胡大侠将冯锡范打入江中,江里的王八甲鱼定然咬得他全身是血。
半剑有血变成了无剑有血,哈哈!
”
胡逸之微微一笑,说道:“韦香主,你掷骰子的本事,可不错啊。
”
这句话本来略有讥嘲之意,笑他武功不行,只会掷骰子作弊骗羊轱。
韦小宝却也不以为忤,反觉得意,笑道:“胡大侠砌牌的本事,更是第一流高手,咱哥儿俩联手推庄,赢了那矮胖子不少银子,胡大侠要占一半,回头便分给你。
”
胡逸之笑道:“韦香主下次推庄,兄弟还是帮庄,跟你对赌,非输不可。
”
韦小宝笑道:“妙极,妙极!
”
马超兴命人整治杯盘,在小船中饮酒。
胡逸之喝了几杯酒,说道:“哨们今日既一见如故,兄弟的事,自也不敢相瞒,说来惭愧,兄弟二十余年来退出江湖,隐居昆明城郊,只不过为了一个女子。
”
韦个宝道:“那个陈圆圆唱歌,就有一句叫做英雄甚么是多情。
既是英雄,自然是要多情的。
”
吴六奇眉头一皱,心想:“小孩子便爱胡说八道,你懂得甚么?
”
不料胡逸之脸色微微一变,叹了口气,缓缓道:“英雄无奈是多情,吴梅村这一句诗,做得甚好,可是那拟三桂并不是甚么英雄,他也不是多情,只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
”
轻轻哼着《圆圆曲》中的两句:“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
对韦小宝道:“韦香主,那日你在三圣庵中,听陈姑娘唱这首曲子,真是耳福不浅。
我在她身边住了二十三年,断断续续的,这首曲子也只听过三遍,最后这一遍,还是托了你的福。
”
韦小宝奇道:“你在她身边住了二十三年?
你……你也是陈圆圆的姘……么?
”
胡逸之苦笑道:“她……她……嘿嘿,她从来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我在三圣庵中种菜扫地、打柴挑水,她只道我是个乡下田夫。
”
吴六奇和马超兴对望一眼,都感骇异,料想这位“美刀王”
必是迷恋陈圆圆的美色,以致甘为佣仆。
此人武功之高,声望之隆,当年在武林中都算得是第一流人物,居然心甘情愿的去做此低三下四之人,实令人大惑不解。
看胡逸之时,见他白发苍苍,胡子须稀落落,也是白多黑少,满脸皱纹,皮肤黝黑,又哪里说得上一个“美”
字?
韦小宝奇道:“胡大侠,你武功这样了得,怎么不把陈圆圆一把抱了便走?
”
胡逸之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怒色,眼中精光暴盛。
韦小宝吓了一跳,手一松,酒杯摔将下来,溅得满身都是酒水。
胡逸之低下头来,叹了口气,说道:“那日我在四川成都,无意中见了陈姑娘一眼,唉,那也是前生冤孽,从此神魂颠倒,不能自拔。
韦香主,胡某是个没出息、没志气的汉子。
当年陈姑娘在平西王府中之时,我在王府里做园丁,给她种花拔草。
她去了三圣庵,我便跟着去做伙夫。
我别无他求,只盼早上晚间偷偷见到她一眼,便已心满意足,怎……怎会有丝毫唐突佳人的举动?
”
韦小宝道:“那么你心中爱煞了她,这二十几年来,她竟始终不知道?
”
胡逸之苦笑摇头,说道:“我怕泄漏了身份,平日一天之中,难得说三句话,在她面前更是哑口无言。
这二十三年之中,跟她也只说过三十九句话。
她倒向我说过五十五句。
”
韦小宝笑道:“你倒记得真清楚。
”
吴六奇和马超兴均感恻然,心想他连两人说过几句话,都数得这般清清楚楚,真是情痴已极。
吴大奇生怕韦小宝胡言乱语,说话伤了他心,说道:“胡大哥,咱们性情中人,有的学武成痴,有的爱喝酒,有的爱赌钱。
陈圆圆是天下第一美人,你爱鉴赏美色、可是对她清清白白,实在难得之极。
兄弟斗胆,有一句话相劝,不知能否采纳么?
”
胡逸之道:“吴兄请说。
”
吴六奇道:“想那陈圆圆,当年自然美貌无比,但到了这时候,年纪大了,想来……”
胡逸之连连摇头,不愿再听下去,说道:“吴兄,人各有志。
兄弟是个大傻瓜,你如瞧不起我,咱们就此别过。
”
说着站起身来。
韦小宝道:“且慢!
胡兄,陈圆圆的美貌,非人世间所有,真如天上仙女一般。
幸好吴香主、马香主没见过,否则一见之后,多半也是甘心要给她种菜挑水,我天地会中就少了两位香主啦……”
吴六奇心中暗骂:“***,小鬼头信口开河。
”
书小宝续道:……我这可是亲眼见过的。
她的女儿阿珂,只有她一半美丽,不瞒你说,我是打定了主意,就是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非娶她做老婆不可,昨天在赌场之中,她要挖我眼睛,心狠手辣,老子也不在乎,这个,你老兄是亲眼所见,并无虚假。
”
胡逸之一听,登时大兴同病相怜之感,叹道:“我瞧那阿珂对韦兄弟,似乎有点流水无情。
”
韦小宝道:“甚么流水无情,简直恨我入骨。
***……胡大哥,你别误会,我这是随口骂人,可不是骂她的妈陈圆圆……那阿珂不是在我胸口狠狠刺了一剑么?
后来又刺我眼珠,若不是我运气好,她早已谋杀了亲夫。
她……她……哼,瞧上了台湾那个郑公子,一心一意想跟他做夫妻,偏偏那姓郑的在江中又没淹死。
”
胡逸之坐了下来,握住他手,说道:“小兄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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