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飞狐,切断了燕北最大的走私通道,不但断绝了他的财路,给了他一记闷棍,还严重混乱了幽燕局势,恶化了边疆镇戍安全,加剧了南北双方的矛盾和冲突,而内忧外患的轰然爆发,让赵十住措手不及,一时间左扑右挡,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疲于应付,整天挣扎在“风口浪尖”上危如累卵。
赵十住出自天水赵氏。天水赵氏是陇西著名世家,在关陇贵族集团中有重要一席,祖上有做过北魏库部尚书的赵达,有西魏八柱国之一的赵贵,可谓英才辈出。陇西人赵十住和河西人段达是世交,两家还有姻亲关系,来往密切,所以段达出任涿郡留守后,为确保镇戍安全,理所当然要安排几个亲信做为“左膀右臂”,于是在段达的运作下,远在辽东战场上的赵十住调至幽州镇戍,主要负责渔阳、北平和安乐三郡之防务,而圣主的亲信江左人武贲郎将陈棱则出任副留守,负责燕北方向的卫戍。
官场上这种权力制衡很正常,防止一家独大嘛,因此当陈棱率军南下东都平叛后,段达并没有考虑副留守的新人选,而是首先抢占燕北之利,以最快速度把赵十住调到了燕北,哪料到风云变幻,先是白发贼突然杀进了燕北,接着齐王又呼啸而至,尔后国防和外交战略又做了调整,第三次东征又提上了中枢日程,幽燕在北疆镇戍中的地位前所未有的重要起来,在南北关系的未来发展中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于是涿郡留守府做为幽燕地区的最高军政机构,必然成为圣主和中枢一些重大决策的主要执行者,其执行结果直接影响到了中外大势的未来走向,为此涿郡留守府的地位和权力必然得到巩固和加强。
在这种背景下,段达为确保执行力度和执行结果,确保自己可以建立功勋并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就必须牢牢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而若要抓住机会,首先就要确保自己权力的集中,就要绝对掌控涿郡留守府,就要绝对掌控幽燕镇戍军,于是段达开始考虑更换副留守,考虑副留守的人选。
段达选择自己的兄弟骁果军统帅武贲郎将阴世师做为最佳搭档。之所以选择阴世师,最大的原因就是阴世师深得圣主的信任,这一点至关重要,否则圣主不但不会接受段达的建议,反而会怀疑段达搞“小山头”,别有居心。
这件事很重大,段达必须提前告之赵十住,详细解释,以防误会。赵十住现在是幽燕镇戍军的统帅,代替陈棱负责幽燕卫戍,而在幽燕这个防区,段达是军政长官,他位居次席,如果陈棱调离,赵十住有顺位上升的优势,再加上段达又是他的兄弟,又主动邀请他到幽燕来襄助,所以于情于理段达都应该竭尽全力把他推到副留守的位置上,结果呢结果段达告诉他,兄弟,我从骁果军请来阴世师做副留守,咱们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共谋未来。
赵十住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你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二话不说,马上就来了,但我要你帮忙的时候,而且还是顺手忙,你不但不帮,反而胳膊肘往外拐,竟然从骁果军请来阴世师,弃我如敝履,无情无义到了极点。你这也叫兄弟是兄弟就应该两肋插刀,就应该“不可为而为之”,哪有背后捅刀子的你帮不上我这个忙,我不怪你,我也能理解,但你根本不帮忙,手都不伸,试都不试,甚至根本就没有这个念头,那我就要怨怪你了。
两人之间产生了怨隙,事情就复杂了。燕北兵力单薄,之前赵十住都硬扛着,现在不扛了,告急文书一日一份,每天求援,摆明了就是要推卸责任,不出事便罢,出了事莫找我。燕北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地方势力因为飞狐陉断绝,利益严重受损,个个都急红了眼,拉帮结派到了怀戎,好几千壮勇大叫大嚷着要剿贼,当然前提是卫府军要“挑大梁”做主力,之前赵十住还推诿敷衍,好言安抚,现在却蓄意挑唆,说白发贼主力都在上谷被牵制住了,怂恿汉虏乡勇们主动去打飞狐陉。之前塞外的马贼盗匪在突厥人的暗中支持下,成群结队,轮番扰侵怀荒边镇,而赵十住杀气腾腾,不但派兵追剿,有时还亲自率军巡边,态度非常强硬,现在赵十住消极了,既不出塞巡边,也不出兵剿贼,任由马贼盗匪肆虐,紧闭关门,眼不见为净,大大助长了北虏的嚣张气焰。
昨天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的使者到了怀戎,恳求赵十住开关,一则胡贾要通行,回易要往来,二则闭关加剧了边境的紧张气氛,对南北双方都不利。赵十住不予理睬,直接叫使者去蓟城,去找涿郡留守段达,这事不归他管。突厥使者对赵十住的态度大为不满,出言威胁,说近期会有更多马贼盗匪蜂拥寇边,会严重危及到怀荒及长城安全。赵十住大怒,当即把突厥使者赶出了怀戎,这是要撕破脸的前奏。
今天段达又有书信来,说圣主已经下达诏令,任命武贲郎将阴世师为涿郡副留守。阴世师既有行政职务,又保留了军职,实权很大,关键时刻甚至可以凭借军权架空段达,由此可见圣主对阴世师的信任。段达与阴世师做了分工,段达负责幽州镇戍和上谷剿贼,而阴世师负责燕北卫戍。现在阴世师正日夜兼程赶赴燕北,为防患于未然,段达严正告诫赵十住,阴世师此行负有圣主所托的重要使命,事关重大,请赵十住务必密切配合阴世师,切切不可意气用事,不可暗中掣肘,否则后果严重。
赵十住嗤之以鼻,阴世师到燕北来能负有什么重大使命段达的借口未免过于拙劣,不过事已至此,赵十住也乐得一推了之,反正燕北局势危急,自己又没有能力扭转危局,干脆把“烂摊子”仍给阴世师,落得个清闲。
然而天不遂人愿,赵十住越是“躲”,变故就来得越快。
斥候十万火急禀报,叛军兵临桑干,急速渡河,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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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 懊悔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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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十住看到了一位年青人,相貌英俊,气质不凡,自信的神中透出一股矜傲,明显就是出自高门大族。再联想到白贼深厚背景,赵十住对眼前年轻人顿时重视起来。自己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白贼若想解决问题,肯定要派个份量足说话顶用的人前来谈判,否则就是自取其辱了。
见礼之后,李孟尝自我介绍,开门见山,直言不讳,某来自赵郡。
赵十住吃惊了。赵郡李氏的子弟竟然藏身于叛军之中,这个玄机就大了。虽然赵郡李氏日渐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郡李氏依旧高居级豪门之列,暂时还看不到它的地位有丝毫松动的迹象,赵郡李氏的子弟不论在儒林还是在官场上都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因此这位叫李孟尝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赵十住的面前,并且还是不加掩饰的以叛军信使的身份出现,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李孟尝非常叛逆,无视家族利益,落草为寇,自甘堕落,而这个可能性显然不大,豪门子弟即便纨绔也有底线,终究是读过书的人,是非好歹还是知道的,所以赵十住有理由认定,赵郡李氏是白贼的支持者,或者换一种说法,赵郡李氏蓄意利用白贼牟取私利,而李孟尝正是赵郡李氏放在白贼身边的利益代言人。
赵郡李氏要牟取的私利是什么无非就是权势,就是巩固和加强赵郡李氏在中土级豪门的地位,因此赵郡李氏以控制白贼来影响甚至推动北疆局势的展,以南北关系的恶化来胁迫东都向山东人做出更大妥协,尤其要胁迫圣主向赵郡李氏做出政治妥协。这应该就是赵郡李氏的真正目的所在,为此赵郡李氏不惜以身犯险,行险一搏。
赵十住越想越心惊,他忽然意识到当前局势远比自己想像的更复杂,齐王和幽燕豪门都在利用白贼牟取私利,都要挟北疆镇戍安全威胁圣主和中枢以榨取到更多政治利益,而从李孟尝不顾风险公开身份来看,赵郡李氏已经“赤膊上阵”,这足以说明高层的政治博弈非常激烈,各方势力互不相让,有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之势。这种背景下,以赵十住的身份和地位,最多也就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对大局的展无关紧要,说吃也就吃了,但对赵十住本人来说就重要了,事关生死,岂能忽视
赵十住的心态变了,脸上的表情也随之生变化,由冷若冰霜变为和煦春风,这等于直接给出暗示,你的意思我听懂了,只是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赵十住保持沉默。现在他被对方包围了,他处在被动位置上,谈判的时候,当然要先听听对方的条件,摸摸对方的底线,而不是轻易开口先把自己暴露了。
李孟尝看到赵十住神色缓和,面露浅笑,知道自己“自报家门”的效果已经达到,随即继续说道,“某想冒昧问一下,将军可知建昌公左御卫将军李子雄,新义公武贲郎将韩世谔,义宁公武贲郎将周仲,海宁侯偃师都尉来渊现在何处”
这句话太突兀,完全出乎赵十住的预料,让赵十住措手不及,错愣万分。这四位权贵都是卫府高级军官,都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据说都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赵十住当然十分关注,只是如今他们下落何处,与白贼和叛军攻打燕北有什么关系
蓦然,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掠过赵十住的脑海,顿时便有心惊胆战之感,情不自禁的便有些紧张。
李孟尝仅仅停了一息就自问自答了,“实话告诉你,他们就在对面。”李孟尝抬手指向联盟大军所在的方向,“如果你怀疑某胡说八道,某可以安排,让你们见上一面。”
赵十住目瞪口呆,这个消息太震撼了,给了他强烈冲击,让他一时难以接受。李子雄是功勋老臣,德高望重,而韩世谔周仲来渊都是名将之后,都是卫府有名的战将,身份也非常显赫,这样一群权贵背叛圣主,动兵变,赵十住多少还能理解,但落草为寇,与一帮恶名昭彰的盗匪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反差实在太大,赵十住不敢置信。
十住震惊的表情落在李孟尝的眼中,李孟尝也惊讶了,这证明李风云的猜测是对的,赵十住对掩藏在当前局势背后的内幕知之甚少,甚至根本就是一无所知,所以赵十住才会在联盟大军北渡桑干后做出错误的判断,拿出错误的决策,以致于现在双方僵持不下,阻碍了联盟大军北上步伐。
“这个消息,将军当真不知道”李孟尝问道。
赵十住愣了一下,意识到李孟尝话里有话,但他还没有震惊中恢复过来,还在思考李子雄等权贵为何落草为寇与白贼为伍这些人北上幽燕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的目的将对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产生何种影响心念电闪间,赵十住便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断,而这个推断让他蓦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一无所知,之所以成了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是因为有人蓄意对他封锁了消息,目的是不给他分享功劳的机会,而消息的闭塞,不但让他对局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还置他于败亡之险境。今天如果不是对手无意与他打个两败俱伤,明年的今天就有可能是他的祭日。
赵十住怒由心生,怨愤之气喷涌而出。
李孟尝看到赵十住愤怒了,当即火上浇油,“段留守自进入上谷后,便与建昌公李子雄建立了联系,两人先后进行了四次密谈,而密谈的内容就与此次我们渡河北上有直接关系。如此重大机密,不但涉及到了燕北镇戍安全,还影响到了南北对抗之局面,将军作为燕北边军的最高统帅,焉能不知段留守岂会蓄意隐瞒将军以重兵阻截于鹿角驿,是不是别有图谋”
别有图谋怒火中烧的赵十住突然被这四个字惊醒了。果然是别有图谋,自己差点就上当中计了。
虽然段达的确对自己蓄意隐瞒了诸多机密,但肯定有原因,不可能仅仅是担心自己分享了他的功劳。李孟尝所说的重大机密如果当真事关南北对抗之局面,那么就不在段达权限范围内,段达不敢也不可能擅自决策,更不会擅自与李子雄谈判,而能够做出如此重大决策的只有圣主和中枢,另外考虑到段达与圣主关系密切,深得圣主信任,又是幽燕军政长官,圣主把这一重大决策交给段达实施也在情理之中。由此不难推测到段达蓄意隐瞒的原因,高层机密的传达有严格的规定,如果违反规定泄露了机密,后果可想而知。
李孟尝蓄意挑拨,离间自己和段达的关系,是无心之失,还是故意为之
赵十住冷静下来,漠然看了李孟尝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重大机密某为何不知”
李孟尝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既然你不知道这个机密,段达蓄意隐瞒了你,那么我只要说出来,你们之间的矛盾就必然爆,而联盟当前最需要的就是“鹬蚌相争”,唯有如此才能卡住段达的“咽喉”,逼迫他做出妥协和让步,以便联盟渔翁得利,力争在出塞前获得更多支援。
“段留守有个借刀杀人计,但因为齐王北上在即,幽燕乃至北疆局势日益复杂,段留守实力不济,难以掌控大局,于是便把此计献给了圣主和中枢。”
李孟尝娓娓道来,围绕着段达与李子雄的四次谈判,把借刀杀人计背后各大势力之间纷繁复杂的政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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