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剿贼不力,叛贼越剿越多,最终落得个罢职的悲惨下场,好在圣主依旧信任他,虽然免了他左翊卫将军的职,但很快又再度起用,任命他为涿郡留守,委其以东征后方大本营统帅之重任。
这个位置很适合段达,只要二次东征胜利,功劳唾手可得,然后便可借此功劳重返中枢,再回圣主身边,可惜段达“背”字当头,运气很不好,六月初杨玄感叛乱导致大运河中断,二次东征功亏一篑,虽然这与他没有直接关系,却无限期延缓了他重返中枢的时间。
正因为如此,段达更慎重,不想阴沟里翻船,不想被藏匿在四周的政敌们所陷害,不想重蹈覆辙被那帮阴险小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现在他所处的环境很恶劣,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容不得任何差错,一旦失误,万复不劫,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他的原因影响到圣主和中枢的未来决策,损害到中土和国祚利益,那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此刻的段达既不想抢齐王的功劳,也不想与白发贼结怨,更不想被冀北和幽燕的豪门世家联手“坑”杀,所以他没有攻击的意愿和动力,如果不是封德彝再三催促,他连试探性攻击都不会做出。
封德彝之所以催促他南下攻击,主要是圣主和中枢已经有了让齐王北上戍边的意向,白发贼的“攻击”已经发生了作用,接下来“见好就收”,适可而止,不要为祸太甚,一旦攻陷了高阳宫甚至做出攻击涿郡威胁圣主和中枢之态势,导致局面失控,那就与初衷背道而驰、适得其反了,所以段达必须发动攻击,以武力威慑白发贼,确保局势在可控范围内。
斥候很快回报,在距离津口五六里外发现叛军踪迹,似乎因卫府军没有乘胜追击给了他们喘息时间,叛军又收拢起来重整队伍了。接着又有斥候急报,在十余里外易水南岸的遒城城外发现有大量叛军,旗帜鲜明,严阵以待,而在一河之隔的对岸,亦发现有叛军队伍,蓄势待发。
段达站在堤岸上,遥望易水方向,负手而立,凝神沉思。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帮部属们三三两两窃窃低语,小声分析和探讨战局。
形势很明显,叛军有准备,已先期做好布署,他们把主力放在遒城城下,放在易水两岸,先确保自己可进可退,进退无忧,接下来若卫府军沿易水而上,攻打遒城,叛军就撤向五回岭,撤到蒲阴陉,利用地形优势拖住卫府军;反之,若卫府军沿大道南下,直奔高阳而去,则叛军就趁势杀进涿郡,直接威胁圣主和中枢安全,如此卫府军进退失据,段达权衡轻重后,十有还要是回援涿郡,如此便有被叛军伏击之忧,一旦在横渡巨马河的时候遭到叛军前后夹击,必遭重创。这样一分析,段达就被动了,是进也难,退亦难,如何选择
终于,段达开口了,不过不是下命令,而是征询部属们的意见,集思广。
留守府的司马当仁不让,率先进言。圣主诏令驰援高阳,从这一目标出发,援军当义无反顾,倾力南下,完成任务。不过巨马河一线的叛军可能会围追堵截,也有可能乘机杀进涿郡,给救援造成困难,而对策便是把现有援军一分为二,由段达率军南下河间高阳,完成圣主下达的任务,阴世师则率军西进猛攻蒲阴陉,牢牢牵制上谷这边的叛军,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武牙郎将贺兰宜却提出了不同意见。贺兰宜认为这两天的战局变化足以说明叛军的主要目的是牵制涿郡援军,是延缓援军的救援速度,由此不难推断叛军可能正在撤离高阳,既然如此,援军是否还有必要南下高阳再说齐王正在奉旨北上驰援高阳,这种情形下涿郡援军与其急吼吼赶赴高阳与齐王争功,倒不如就在上谷这里与阴世师的骁果军左右夹击叛军,围杀白发贼,予其以重创,将其赶进太行山中,一则可以剿贼立功,二则也能有效配合燕北方面剿杀这股叛军,有利于尽快稳定燕北局势。
这两种意见都有可取之处,其中贺兰宜的计策为大多数部属所认同,毕竟杀贼的功劳唾手可得,而驰援高阳可能一无所获,稍有不慎还有可能得罪齐王,所以就目前形势而言,最明智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乘势围剿白发贼。
段达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心里却是暗自冷笑。我正要养寇,以行借刀杀人之计,你们却怂恿我剿贼,当我是痴子啊你们心里想什么,目的是什么,你们这些边军军官在幽燕这块地盘上有多少私利,以为我不知道
段达知道的高层机密,这些军官并不知道,他们从自己的私利出发,理所当然要以稳定燕北局势为借口围剿叛军,以维护自己在幽燕边陲的既得利益。
段达考虑良久,终于做出决断,把麾下军队一分为三,其中涿城鹰扬郎将侯莫陈巍率本部卫士以及乡团宗团地方武装,沿易水而上,向遒城攻击前进;自己率部分主力尾随于后,相机支援;武牙郎将贺兰宜率军坐镇津口,与依旧滞留于北岸的军队一起,确保退路的绝对安全。
段达又把巨马河一线的战局变化急告阴世师,请他在涞水一线务必小心谨慎,务必牢记此次攻击的目的仅仅是试探叛军的虚实,而不是大举进攻,大举围剿,因此攻击要适度,要适可而止,切切不可因为战局有利就擅自改变攻击目标,以致于影响到未来燕北乃至整个北疆的布局。
段达渡河攻击的速度比较慢,战局变化后他考虑的时间又太长,等到他作出决断,下达完命令,并急书阴世师时,已是午时之后了,而此刻在涞水一线,阴世师的骁果军不但已经顺利渡河,解了涞水城之围,还乘胜追击,气势汹汹直杀上谷首府易城而去。
阴世师这两年一直在东征战场上,虽然从各个渠道了解到国内叛乱迭起,大河两岸贼势猖獗,但没有直观认识,更不像段达有河北剿贼的亲身经历,因此他对国内反叛力量的认识基本上一片空白,想当然地认为国内叛军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所以他嘴上说慎重对待,实际上还是不屑一顾,很轻视。
今日他挥师渡河,看到叛军狼奔豕突而逃,当即对战局做出了三种推断,其一,叛军诈败诱敌,在易城附近利用地形优势设伏围击;其二,叛军把主力都放在巨马河一线,以偏师在涞水河这边虚张声势,试图牵制一部分卫府军以减轻正面阻击战场的重压,没想到卫府军反其道而行之,以主力猛攻涞水一线,导致战局迅速逆转;其三,白发贼的兵力肯定有限,同时又兵分三路作战,必有侧重点,如果白发贼把重点放在燕北,那么他投到上谷和高阳的兵力就不会太多,也就是说,段达获得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假的。
在阴世师看来,这三种推断对骁果军都有利,就算叛军在前方设伏围击,但凭借骁果军的强悍实力,一群乌合之众根本阻挡不了骁果军前进的脚步。
阴世师杀伐果断,当即下令直杀易城,抢占五回,切断叛军的退路,与段达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给白发贼以重创。
阴世师同时急告段达,请段达在巨马河方向给予配合,全力攻击,不论白发贼把其主力军队放在哪个方向,他的退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蒲阴陉,所以只要骁果军攻占了五回,切断了白发贼的退路,这一仗就打赢了,而段达则抢到了更多的主动权,这非常有利于段达控制这支叛军以实施借刀杀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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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包围骁果
八月初六,下午,易城以东二十余里外的永阳驿,甄宝车的虎贲军和吕明星的骠骑军,与折冲郎将樊文超所率的骁果第一军迎头相遇,双方短兵相接,七千联盟精锐与两千骁果精锐正面对垒,杀得惊天动地,而狂妄自大、信心满满的骁果吃了大意轻敌的亏,上来就被联盟军队打得蒙头转向,几无还手之力,好在骁果将士战斗经验丰富,一看势头不对,当即由攻转守,拼死抵御,等待后方主力的支援。
阴世师闻讯,顿时有所警惕。樊文超在骁果统帅中属于少壮派,敢冲敢打,应该不会谎报军情。
樊文超是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的儿子,因父亲高居中枢而步步高升,是个典型的官二代,既不是行伍出身,也不以军功崛起,纯粹因为父亲的关系而被圣主所看重,之前在监门府出任正五品的直阁,统领宿卫禁军,后调至骁果出任正四品的折冲郎将,可谓“一飞冲天”,但此子并非纨绔,确有真才实学,文武兼备,领军打仗也颇有章法,可见圣主在用人上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也正因为如此,樊文超到了战场上,宁愿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他必须以生命和鲜血来捍卫圣主和他父亲的权威。
阴世师担心自己中伏被围,虽然他轻视叛军,对骁果的强悍实力充满信心,但战场上实力强弱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他必须考虑到自己有可能“大意失荆州”,一旦马失前蹄,阴沟里翻船,自己英名尽毁是小事,骁果损失惨重也是小事,但圣主和中枢的威权因此而饱受打击,北疆镇戍形势乃至南北关系因此而急转直下,那才是了不得的大事,自己万死也难赎其罪。
阴世师当即下令,折冲郎将屈突寿火速赶赴永阳驿,支援樊文超。又命令断后的折冲郎将元礼,暂停前进,就地列阵,若战局突变,不利于己军,则后军变前军,由元礼率军先行撤回涞水,守住津口,确保大军的退路。
阴世师带着五十轻骑,尾随于屈突寿之后,亲赴永阳驿前线察看敌情。
屈突寿率军急行三里,眼看就要到永阳驿了,都能听到前方战场上传来的鼓号声了,突然大道两旁的山林中响起了惊雷般的战鼓声,接着杀声四起,旌旗翻飞,无数叛军将士如洪水一般冲了出来,转眼就把屈突寿和他的两千骁果包围得水泄不通。
阴世师和扈从其左右的五十轻骑大惊失色,乘着包围圈尚未合拢之际,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
会合元礼之后,阴世师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接受失败的事实,带领残兵败将急速后撤,撤到涞水以东,先行会合段达,然后再来救援樊文超和屈突寿,但问题是,樊文超和屈突寿都没有带足粮草武器,即便他们在叛军的包围中坚持下来了,固守待援,但最多也就坚持一天时间。
在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内,阴世师有没有把握再次渡河攻击,并成功救出樊文超和屈突寿阴世师没有这个把握,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摸清叛军的虚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叛军的实力远比他想像得要强大,白发贼的用兵也远比他想像得要高超,所以他有一个不详直觉,如果他此刻撤走,樊文超和屈突寿必定全军覆没。
樊文超是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的儿子,屈突寿是右候卫将军屈突通的儿子,而樊子盖和屈突通都是圣主所信任和倚重的股肱之臣,由此不难想像,如果阴世师丢下樊文超和屈突寿独自逃生,后果是什么。
如此一来,阴世师只剩下一个选择,与骁果同生共死。
阴世师下令,攻击,全力攻击,撕开叛军的包围圈,击败叛军,不惜一切代价救援屈突寿,救援樊文超,救出每一个骁果兄弟。
同时阴世师派遣亲信卫士飞赴巨马河战场,向段达求援。阴世师有信心救援樊文超和屈突寿,但没有把握杀出叛军的包围,毕竟撤离的路上有一道涞水河,如果没有接应,被叛军半渡而击之,则损失难以估量。
折冲郎将元礼没有质疑阴世师的命令,虽然突变的战局的确让其大吃一惊,但他对眼前这股叛军不屑一顾。不过就是大意轻敌而已,暂时让叛军占了点便宜,但实力决定一切,以骁果军的强悍实力,只要郑重对待,全力攻击,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碎眼前这股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的叛军。
不过出于某种目的,元礼还是提醒了一下阴世师,“如果白发贼把主力放在涞水西岸,其首要目的必定是确保退路的安全。”
此言一出,阴世师暗自心惊。如果白发贼把主力都放在涞水西岸确保退路的安全,那么白发贼就没有与其一决死战的勇气,他就有更大把握救出樊文超和屈突寿,但问题是,巨马河那边的叛军就形同虚设,纯粹是虚张声势,段达挥师进击,必能一鼓而下,然后段达如何决策是乘机驰援高阳,还是与自己会合后一起南下如果他为了抢时间,以最快速度驰援高阳,那必然要兵分两路,他带着队伍先走,把自己留在后边跟进,如此形势就不利了,白发贼看到段达匆匆南下而去,必定倾尽全力围杀骁果,而自己这边因为缺少了段达的及时支援,极有可能被叛军活活困死在涞水西岸。
但若想阻止段达乘势南下而去,就必须告诉段达骁果这边已经陷入叛军包围,岌岌可危了,否则轻描淡写,段达判断错误,误会骁果有故意迟滞其南下速度之嫌,那他未必就会全师回援,如此骁果为了“面子”极有可能当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阴世师迟疑了。骁果是不是陷入了叛军的包围,岌岌可危,必须要段达竭尽全力给予支援这已经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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