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急速渡河。为确保自己能抢在崔弘升的前面拿下黎阳,李善衡身先士卒,第一批渡河北上。
十八日午时,李善衡兵临黎阳城下,元务本遣使谈判。城池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必须保证我的性命。
李善衡嗤之以鼻,回复元务本,要么你马上弃城而走,去东都寻找杨玄感也好,北上追赶李子雄也罢,我都视而不见,给你一条生路,要么你就等死吧,因为无论是他还是齐王,都无法保证元务本的性命,所以他认定这是元务本的拖延之策,拖一天是一天,而更居心叵测的是,此刻河北贼正在黎阳仓大肆劫掠,如果他既不打黎阳城,又不去剿河北贼,岂不落人口实?但他屠刀一举,放着背叛圣主的贼不打,却去杀抢劫粮食的贼,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不但拱手送给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还与河北人结下了血海深仇,如此蠢事岂能去于?
李善衡严厉警告元务本,天黑之前若其不献城投降,他将连夜攻打黎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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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元务本继续拖延,寻找各种理由拒不投降,其中最重要一个理由就是他要见到齐王,他要把黎阳城献给齐王,而不是献给李善衡,这其中隐晦透露出一个讯息,我知道你和齐王“闹翻”了,强臣欺主,这事要是传开了对你很不利,所以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要苦苦相逼,你若强攻,我就死守,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李善衡仔细权衡了一下,下令在城外安营扎寨。元务本是据城坚守,他是强行攻坚,他处在被动位置,且一路急行而来并无大型攻城器械,如果强攻,吃亏的是自己,即便攻下来了,损失也不崔弘升就在一百多里外的内黄,而涿郡副留守陈棱估计也快到了,假如自己久攻不下,齐王又迟迟不至,那就成了“鹬蚌相争”相争的局面,最终必然白白便宜了崔弘升和陈棱。
李善衡命令后续大军加快渡河速度,务必于黄昏前全部赶至黎阳城下。又派出数队轻骑出没于黎阳仓外,威慑河北贼,尽力把他们驱赶而走。
又派遣信使赶赴内黄,传书崔弘升,名义上是相约夹击黎阳,共剿叛贼,实际上是告诉崔弘升,齐王来了,收复黎阳的功劳是齐王的,你就不要抢了,另外河北贼已经劫掠黎阳仓很多天了,适可而止吧,虽然我也知道你河北这两年受灾严重,灾民多,日子不好过,但凡事有个度,差不多就行了,彼此给对方留点余地,不要闹翻了大打出手那就没意思了。
此时清河义军统帅张金称已经率军撤离,虽然他对黎阳仓垂涎三尺,但没办法,卫府军渡河而来,形势逼人,小命重要,如果再耽搁下去,必定有命抢没命享受,白于了。现在还在哄抢黎阳仓的基本上都是从周边乡镇村庄里闻风而来的农户,抱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侥幸心理捡便宜,孰不知这是作死的前奏,自掘坟墓啊。
六月十八,下午,齐王杨喃和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率军抵达白马城,东郡太守独孤延寿带一帮官僚出城相迎。
齐王进城了。董纯留在城外,指挥徐州军团在白马津安营扎寨,准备第二天渡河北上。李善衡的书信恰在此时送达,详细介绍了黎阳局势的急剧变化,强烈建议齐王马上渡河北上,收复黎阳,拿下平叛第一功。
有关联盟放弃黎阳仓火速北撤一事,董纯已从返回齐王身边的李安期那里有所了解,这也是他匆忙北上的重要原因。他同样担心崔弘升速度快,抢了先机,虽然黎阳城内有李子雄这个盟友掌控大局,但愤怒之下的联盟一旦在李子雄的背后下黑手,临走前帮助崔弘升打开黎阳的城门,那局势就对齐王不利了。然而黎阳局势的走向出乎董纯的预料,联盟并没有蓄意“报复”齐王,说走也就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只是李子雄关键时刻“扔下”黎阳城跟着联盟一起走了,这倒是让董纯非常意外。
李子雄什么意思?他想向齐王传递什么讯息?从表象上来看,李子雄扔下黎阳逃之夭夭,说明他对东都战场十分悲观,对杨玄感毫无信心,对这场兵变一点也不看好,再往深处说,他对东都的未来十分悲观,对圣主毫无信心,对饱受连续两年东征失利和这场巨大风暴所伤害的国祚一点而不看好,由此推知,他之所以坚持北上发展之策,是预见到中土统一大业有可能在狂风暴雨中轰然崩裂,局势一旦到了那一步,如果齐王早早就据北疆而称霸,必然会在未来的逐鹿大战中赢得先机。
李子雄坚持既定策略,以“身体力行”来劝说齐王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就是空中楼阁,没有地基就会坍塌,“地基”就是实力,没实力就一无所有,因此必须韬光养晦,低调做人,老老实实发展壮大。当年关陇之所以崛起,凭借的就是实力,先帝开国,凭借的也是实力,一统江山更需要实力,而圣主在激烈的皇统大战中艰难胜出,凭借的还是实力,但圣主的实力明显不够,无法为他的激进改革保驾护航,于是发动对外战争,穷兵黩武的背后实际上是圣主对“武功”的渴望,对绝对实力的追求,唯有绝对实力才能帮助他建立完善和夯实中央集权制,才能实现他大一统的理想。
实力决定一切,道理很简单,但很多人却被权力和财富蒙蔽了心智,迷失在了失控的贪婪中,在虚幻中假想自己实力无限,结果灰飞烟灭。
黄昏时分董纯进城,把李善衡的书信呈递齐王,把黎阳局势做了一番详尽的分析和推演,然后再把李善衡当初不惜“擅权”而做出的决策拿出来对照印证,以此来劝说齐王必须坚持既定策略。
虽然齐王至今尚未明确表态进京夺取皇统,董纯和李善衡也没有公开君臣之间的矛盾,但事实俱在,齐王意志不坚,出尔反尔,而董纯和李善衡的反制手段也过于凌厉,君臣产生冲突,这十分不利于团体利益,是以双方都有意补救。齐王一声不响没有任何异议地到了白马,实际上就是对董纯和李善衡的妥协,而董纯和李善衡也巧妙利用眼前黎阳局势的突变来证明自己决策的正确,给齐王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大家搁置矛盾、抛弃前嫌、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齐王对李子雄“晚节不保、一心做贼”之举也是惊讶,以李子雄丰富的人生阅历、几十年的政治博弈经验,还有他长期高踞权力顶层所锤炼而成的大智慧,如今竟不惜身败名裂,甘愿做贼,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李子雄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也不是一个不惜名声的人,为了大义他可以死,为了清名他也可以死,所以李子雄今日之举动必有深意,而这个“深意”齐王估猜得到,那就是李子雄对圣主和国祚已不抱希望了,对李风云预测的中土未来趋势深信不疑,于是李子雄才决心舍命一搏。
“李子雄逃了,联盟诸贼也逃了,而白发却深陷于东都战场,生死悬于一线之间。”齐王看了眼坐在身侧的李百药,语含双关地询问董纯,“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李子雄抛弃了杨玄感,联盟诸贼也抛弃了白发?”
董纯当即摇手,“白发当初之所以要杀进京畿,引发东都危机,正是要实现联盟北上转战之目标。某可以断定,当黎阳这边的消息传到白发耳中后,他在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就更多,更有利于他进一步恶化东都局势。”
齐王稍加沉吟后,又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杨玄感和白发要生死与共了?”
齐王心里想什么,董纯一清二楚,遂决定毫不留情地击碎齐王心里的那点割舍不掉的奢望。
“某不知道韦福嗣对大王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关中韦氏是否对大王有了新的承诺,某只知道一件事,东都是一块死地,杨玄感深陷死地,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么他的生路在哪?”董纯看到齐王面露尴尬之色,不想让其过于难堪,于是自问自答,“如果杨玄感的生路是西京,是关中,是据关陇之险而抗衡圣主,那必然与关中韦氏,与关中豪门和西北世家产生激烈冲突,关陇人绝无可能让战火蔓延到自己的家园,必然要把杨玄感阻御于潼关以外。东都可以毁去,但西京却不能化作废墟,这就是关陇人的底线,也是关中韦氏的目标。”
齐王凝神思索,很快便理清了头绪。一语惊醒梦中人,错了,的确是自己错了,自己被韦福嗣有意引上了歧途,目光只盯在了东都上,却疏忽了西京,而实际上这场风暴虽然爆发在东都,却波及到两京,所以对这场风暴的解读必须以两京政局为基础,而不能只着眼于东都一隅,否则必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原来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是关中,是据关陇而称霸,如此国祚动摇,山河震荡,统一大业分崩离析,中土必将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的深渊。但关中绝对不会为杨玄感做嫁衣,相反,他们要利用杨玄感为自己做嫁衣,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重创圣主和中央,这同样可以达到动摇国祚、震荡中土之目的。虽然殊途同归,但前者是以牺牲关陇人的利益为代价,后者则是以牺牲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利益为代价,根本就是两回事。
齐王的脸色渐渐阴沉,眼神亦是一片阴戾,他相信韦福嗣,对关中韦氏也寄予了厚望,结果他被骗了,被韦氏“卖”了,而这次比上次卖得更彻底,这次要卖他的性命,而且是卖给他的父皇,太狠了。
沉默良久后,齐王终于开口,“杨玄感能否突出重围杀进关中?”
董纯顿时松了一口气,好了,总算说服齐王了。韦福嗣一直“霸占”着齐王,不让他和李善衡有劝谏的机会,但随着李善衡悍然“出手”,不惜与联盟反目成仇,不惜以武力要挟齐王,不惜代价要与李子雄杀个你死我活夺取黎阳,导致大河两岸的局势迅速恶化,迫使联盟不得不放弃既定策略提前北上,如此一来齐王当初与李风云、李子雄之间的约定已不复存在,三方之间失去了默契,也就无法联手操控局势,再加上齐王被架空,韦福嗣已无法利用齐王的力量来影响东都战局,于是果断走人。韦福嗣走了,但齐王还在气头上,对董纯和李善衡充满了怨愤,董纯还是没办法进言,必须找一个恰当时机,让齐王自己想明白,明辨出是非,误会才能消除,内部才能再次团结。
董纯没有正面答复,“如果黎阳这边可以有效牵制各路增援军队,给杨玄感争取到更多时间,则杀进关中的机会很大。”
“杨玄感杀进了关中,白发又如何从东都突围?”齐王追问。
董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说,黎阳很关键,谁控制黎阳,谁就能控制局势。”
齐王微微颔首,缓缓站了起来,“传令,连夜渡河,直杀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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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明公好计
六月十八,东都战场。
联盟大军从凌晨开始劫掠南郭,李风云目标明确,只洗劫丰都市和大同市,不允许在其他地方烧杀掳掠,若有违令者杀无赦。这种事情联盟将士都是“专业”水平,有“金山”放在眼前,谁还去争抢“蝇头小利”?即便没有李风云的命令,联盟将士也不会乱抢一气,更不会滥杀无辜,那都是下三滥的强盗行径,现在联盟举的是“义”旗,于得是“劫富济贫”的大事,是仁义之师,岂能胡作非为?
联盟军队以最快速度占据了南郭各大城门。李风云下令,不允许韩相国的宋豫义军进城,以防劫掠失控血流成河;也不允许杨玄感的军队进城,以防城池给杨玄感控制了;同时也不允许城里的人四散而逃,担心他们因为过度恐惧而心理崩溃,那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天亮后,韩相国找到了李风云,怒气冲天,指责李风云背信弃义,竟然独霸南郭,独吞战利品,要求李风云马上打开城门,让他的军队也进城大肆劫掠。
李风云一口拒绝,连拒绝的理由都不说,直接给了韩相国两个选择,要么你我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以联盟的实力,足以把宋豫义军打得全军覆没,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你我继续合作,你听我的,我在城里抢,你到我大营里搬,但不是“搬”到你的大营里,而是做为我们共同的战利品,“搬”到荥阳去,你和你的十万人马借此机会离开东都战场,兵临大河,做好渡河北上之准备。
韩相国顿时冷静下来。李得够明白了,他要走人了。此番劫掠后,联盟在东都战场上已经赚得盆满盂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李风云还会信守诺言,真心诚意与杨玄感合作,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做梦去吧,李风云根本就没有那个想法,他一直在欺骗杨玄感。
“你要撤了?”韩相国问道。
“你还有一个选择。”李风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你去追随杨玄感,跟着杨玄感杀进关中,或许将来还能封侯拜相。”
韩相国冷笑,对李风云的揶揄充耳不闻,“某有自己的选择,某可以带着军队南下豫州。”
李风云笑了,“你有信心在卫府军的四面围剿下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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