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的人事调整属于军事行政权的范畴,没有圣主和中枢的命令,卫府根本无权调整人事,更不要说直接剥夺一个军将的领兵权了。
政界也是一样,人事权直属圣主和中枢,即便某个亲王或者当朝宰执有临机处置、便宜行事之大权,但对事不对人,人事权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就会触及到圣主和中枢的心理“底线”。你可以决定事情怎么于,却不能决定由谁去执行,即便这个人不合适,你也无权撤换。人事调整不仅仅是一套律法程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的背后关系到了利益格局的划分,虽然你调整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官帽子,但实质上它动了某个利益集团的利益。政治是因利益而产生,如果没有利益哪来的政治?
杨恭仁也罢,樊子盖也罢,明明知道某个中央高层就是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里的重要成员,但就是“动”不了他,没办法拘捕他。这不是有没有真凭实据的问题,而是这个权力不在你的手上,你一旦行使了这个权力,就是越权,就是僭越,就是触犯了礼法律法,接下来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就决定了你的命运,如果他们不高兴不满意了,你就死定了,反之,你就立功了,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它的影响太恶劣了,如果人人仿效,人人都去越权,礼法和律法的权威丧失殆尽,亡国就在眼前。
杨恭仁紧急请来了秦王杨浩和监门郎将独孤盛,还有越王府长史崔赜,直接撇开了樊子盖、元文都、韦云起、韦霁、裴弘策等“大佬”,直接把城内的改革派、鲜卑人和关陇本土势力排除在了可信任的范围内,他现在唯一可信任的就是宗室和外戚,秦王杨浩和监门郎将独孤盛是绝对可靠的,至于崔赜只能勉强信任,毕竟崔氏被捆在了越王这条“倾覆在即”的船上,为了活命崔氏不得不“自救”。
杨恭仁通报了临清关急奏,并做出分析和推演,最后语出惊人,“未雨绸缪,我们必须做好弃守东都,退避河内的准备。”
越王杨侗的小脸当即就变了,虽然有些惶恐不安,但更多的却是坚持。在他看来,形势就算再险恶,也不会真正危及到东都的安全,退一步说,就算东都岌岌可危了,但为了圣主、远征军和东征大业,誓死也要坚持到底。
杨侗犹豫了一下,打算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在这时,独孤盛说话了,而独孤盛刚刚说了几句,杨侗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东都局势恶化太快,杨玄感转瞬及至,现在已经不是防患于未然了,而是必须做好应急之策。”独孤盛望着目露激愤之色的杨侗,摇头叹道,“洛口仓的顾觉是杨玄感的人。黑石守将裴爽是御史大夫裴蕴之子,仗着父辈权势骄横跋扈,而他帐下都是河洛子弟,黑石焉能不失?偃师的情况更糟糕,偃师都尉来渊是江左人,他的父亲来护儿在去年的卫府风暴中不但安然无恙,还加官晋爵,来渊因此受益,出任偃师都尉,仗着父辈的权势青云直上,如此军将,如何驾驭河洛鹰扬?柏谷坞的武贲郎将周仲同样不堪一击,做为江左名将之子,却碌碌无为,毫无建树,当然在卫府中遭到排挤和打压,而一个没有威信,被帐下将士所轻视的军将,又如何在战场上击败对手?至于裴弘策和达奚善意,他们或许有心阻御叛军,但无奈他们的手下都是河洛的乡团宗团,都是弘农杨氏的附庸,他们遇到杨玄感只有一个结果,不战而降,拱手相送,有多少送多少,有去无回。”
杨侗心惊肉跳,再也“激愤”不起来了,但他忍不住想问,既然你们知道这些人这些军队靠不住,为何还要把他们放在京畿东线,让他们与杨玄感正面作战,把这么多军队都拱手送给杨玄感?不过旋即他就想到了卫府对自己的“无视”,军方名义上遵从自己的命令,实际上根本不予理睬,而留守东都的几位中枢大员更是博弈激烈,内讧不断,看看今天这场议事,只有杨恭仁、杨浩、独孤盛和崔赜,一个典型的小圈子,把其他大臣其他势力统统排除了,如此纷争下,东都就是一盘散沙,没有凝聚力,各怀心思各顾其利,结果必然是政令出不了皇城,谁也控制不了东都政局,那么东都的命运可想而知。
杨侗觉得这样不对,应该齐心协力,应该结盟合作,但他有心无力,他有可以信任的人,却没有一个真正顺从他的心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执行他的命令的亲信,他始终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傀儡,无论是杨恭仁杨浩,还是独孤盛崔赜,都无视他的存在,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为自己的利益竭尽全力,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的未来而殚精竭虑。
杨侗很失望,很悲哀,他甚至有一种直觉,正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制造了东都危机,而这个圈子外面的人则在推波助澜,一步步把东都推向崩溃的深渊。
他不甘心,不想屈服,不想被身边这些人任意摆布。
“能否请国公回城?”
国公李浑回城了,上万卫戍军回城坚守,东都即便遭到叛贼的围攻,亦固若金汤。
杨侗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但在杨恭仁等人听来,纯属一个少年人的幼稚梦幻。李浑不可能回城,回城他就身不由己了,就无法维持自己的权力,更难以坚守自己的军队,在一大帮政治大佬们的联合攻击下,他必然被架空,然后功劳都没有他的,罪责都是他的。当然了,如果双方达成了政治妥协,城内的政治大佬们一起让度利益给李浑,李浑还是有回城的可能,但问题是,城内的政治大佬们各顾其利,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另外如果齐王杀回了东都,城内的李浑为齐王打开了城门,那大佬们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杨恭仁、独孤盛、杨浩都闭紧嘴巴不说话,他们不是宗室就是外戚,有些事实在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给自己种下了祸根。
崔赜没办法,只好给杨侗解释,虽然绕来绕去很复杂,但这有助于杨侗成长,该说的还得说。其实说白了就八个字,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杨侗不死心,又问,“能否请莘国公回城?”
崔赜苦叹。如果莘国公郑元寿愿意与他齐心协力,东都政局就完全不一样,现在更没有必要在尚未看到杨玄感的情况下就做好弃守东都退避河内的准备了,但他能理解郑元寿,郑元寿以牺牲自己来保全荥阳郑氏,确保荥阳郑氏不会在这场风暴损失惨重以致于一蹶不振,这个做法是无可非议的,君子要顾其本,君子亦不立于危墙之下,危急时刻,有勇气拿出全部身家性命倾力豪赌的豪门世家,如今都不在了,早已化作历史尘埃了,而能延续到现在的,都擅长趋利避害之道,都擅长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
崔赜又解释。潼关守将是谁?京辅都尉独孤武都,真材实料如假包换的外戚。独孤盛的祖辈追随于独孤信,以独孤信为主君,是独孤氏的家将,被赐姓独孤,属于独孤氏这个外戚豪门的中坚力量之一,而独孤武都是真正的独孤氏血脉,是独孤氏青壮一代中的杰出者,未来有可能成为门户的主掌者,两者的份量完全不一样。郑元寿去潼关,实际上就是把荥阳郑氏的未来与独孤氏的利益捆绑到一起,而独孤氏在这场风暴中肯定立于不败之地,即便这场风暴最后演变为皇统大战,独孤氏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因为它无论怎么选择都是对的,它的外戚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它选择哪一个都不会有错,所以独孤氏就不会做出选择,它是皇统大战中的旁观者,也是关键时刻的斡旋者,亦是最终胜出者的绝对支持力量。
杨侗听懂了。不能指责郑元寿做得不对,只能说他政治上过于投机,过于趋利避害,将来风暴平息了,清算的时候,圣主最多也就是把他赶回家,但荥阳郑氏却成功保全了自身利益。
杨侗转目望向杨恭仁,“如此说来,西京大军肯定会进入东都战场,潼关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
杨恭仁无语以对,良久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唯有未雨绸缪。”
=
第四百六十章 剑指中枢
六月初十,黑石关。
黑石关距离洛口仓不过三十余里,转眼即至。这天下午顾觉带着一队卫士风驰电挚而来,进关拜会黑石守将裴爽,打算与其联名奏请东都速速增兵支援。
之前李浑把东线卫戍主力调去了伊阙战场,越王为增加荥阳守备又从偃师、黑石、洛口调兵加固虎牢,以致京畿东线防守力量严重不足,于是越王便命令河南赞务裴弘策率军进入东线防御,之后又命令河南令达奚善意也率军支援东线,然而直到今日,除了偃师外,黑石和洛口均未看到一兵一卒。
裴爽出自河东裴氏,是御史大夫裴蕴之子。裴蕴是江左旧臣,即使回归了本堂,他的根本利益还在江左,所以他理所当然成了河东裴氏和江左人之间的政治纽带,双方各取所需各取其利,有矛盾有冲突也有默契合作之时。黄门侍郎裴世矩也是一样,他过去是山东旧臣。如此一来,中枢“二裴”在政治上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中都有与他们利益紧密相联的政治力量,且都能被他们有效地整合到一起。这也是圣主信任和重用“二裴”的原因之一。“二裴”权势倾天,河东裴氏辉煌一时,裴氏子弟的身份地位当然也是“水涨船高”,尤其像裴爽这样的官二代,那更是了不得,深陷阿谀之中渐渐迷失,不知道自己多大多粗了。
今天顾觉也跑来极尽奉承之能事,连哄带骗,希望裴爽能从东都要来援兵,能催促裴弘策尽快进驻黑石、洛口一线。裴爽拿腔拿调,很爽,但就是不付诸行动。实际上他也着急,也是一筹莫展,现在东都那些大佬个个都与裴氏不“对眼”,就连关中韦氏都落井下石,矛头一致对准裴弘策,摆明了就是要打压裴氏,这种情况下不要说裴爽这个小字辈了无力挣扎了,就连裴弘策这种大佬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眼不见为净,惹不起躲得起,不去皇城“受气”了。
顾觉虽然虚与委蛇,却受不了裴爽的傲慢,一肚子火气强憋着,就在他忍无可忍之际,终于看到亲信属下从外面走了进来,做了个一切搞定的手势。
顾觉不忍了,突然站起来,冲上去就是一拳,打得裴爽两眼一抹黑,痛疼难受,惨声咆哮,叫下属,叫卫士,但踪迹全无,只有顾觉的怒吼和拳打脚踢。裴爽一个公子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叫着叫着就没声音了,昏死过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黑夜,然后就在耀眼的灯光下看到了杨玄感,顿时目瞪口呆,就像见鬼一般惊骇欲绝。
杨玄感和颜悦色,请他在一张写满字的白绢上按上血手印,写上自己的大名,然后大家就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了。
裴爽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杨玄感要拖自己“下水”,要以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来要挟父亲裴蕴。这下麻烦大了,自己的一条性命不算什么,但这血手印一按,大名一签,坐实了叛逆的罪名,必然会连累父亲裴蕴和整个家族,后果不堪设想。
不待裴爽有所反应,杨玄感就冲着身边卫士挥挥手。卫士们如狼似虎,一拥而上,裴爽随即在惨叫声中结束了自己的官二代生涯,开始了叛逆人生。
杨玄感攻陷黑石关,裴爽举兵响应。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掠过东都,虽震耳欲聋,却也无人骇然失色,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早开始做准备了,不该知道的也从东都大肆抓捕中,从甚嚣尘上的坊间传闻中略知一二了,只是它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毕竟要打仗了,而打仗的后果人所皆知,所以这加剧了东都的混乱,恶化了京畿局势。
六月十一日,东都城内更多的贵族富豪蜂拥逃离,而城外周边地区的人则拼命冲进城内避难。
上午,越王杨侗下令,东都三大市丰都、大同和通远即刻停业,中央府署及河南内史府所有官僚全部出动,配合卫戍军,把城池周边地区的人员和财物统统撤进城内,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
又命令武贲郎将周仲、偃师都尉来渊,竭尽全力坚守偃师一线,于洛水南北两岸坚决阻击进犯叛军。
又命令河南赞务裴弘策、河南令达奚善意,率军沿洛水两岸向黑石关方向攻击前进,向叛军展开反击。
又命令右骁卫将军李浑,收缩防守,陈兵于函谷关、慈涧、西苑一线,承担起东都西、南两个方向的防御重任。
又急告荥阳军政长官郇王杨庆、崔宝德,东都大战已经爆发,洛口仓和黑石关已经失陷,请荥阳方面务必确保天堑防线和通济渠的安全,没有东都的许可,不允许任何军队以任何借口借道荥阳进入东都战场。
又命令虎牢守将刘长恭,竭尽全力坚守虎牢关。东都不要求他出关支援,只要求他坚守虎牢,坚决阻御叛军由虎牢方向攻打荥阳,不惜代价确保荥阳安全。荥阳安全了,天堑防线才能守住,守住了天堑防线,也就阻御了齐王杨喃进入东都的步伐,而只要齐王不进入东都战场,则这场风暴就难以演变为皇统大战,只要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31页 当前第
332页
目录 上一页 ← 332/73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