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唯有一赌,赌李风云预测准确,赌杨玄感在六月举兵,而举兵的具体时间大约在六月上,也就是十几天之后。
如果黎阳在十几天之后举兵,联盟军队在通济渠东西两线发动钳形攻势就很有必要了,豪帅们根本不必担心东都大军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相反,他们倒是希望东都出兵剿杀,这样就能实现“以东西夹攻来诱敌出击”的目的,给杨玄感攻陷东都创造最好条件,而东都一旦陷落,兵变的胜算就大了,豪帅们的利益就有保障了,最起码在圣主没有返回之前,联盟军队肯定能趁火打劫赚个盆满盂满,如此好事岂能放弃?
就在豪帅们激动兴奋之刻,甄宝车又向李密提出了一个疑问,此次兵变,有多少卫府军将士会支持越国公?
这个问题很关键,兵变需要军队,军队越多胜算越大,如果支持越国公兵变的卫府军数量有限,拿不下东都,战事陷入僵持,联盟军队就必然要投入战场,而东都防御之坚固可想而知,以联盟这等实力的军队去攻坚东都,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有去无回。
李密豁出去了,为了能把这些豪帅们拖进东都战场,要用尽所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骗吧,反正这场兵变的胜算已经不大了,而兵变一旦失败,这支联盟军队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带着他们杀出了重围,最后还能剩下多少?死里逃生的豪帅们奄奄一息,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不过李密还算克制,没有骗得天花乱坠,还是比较含蓄,真真假假,模棱两可,至于怎么理解,那就是豪帅们自己的事了。
军议结束,豪帅们各归本部,准备于第二天沿伊水而上,攻击前进。
李密很平静,在豪帅们离开后并没有向李风云发难,事已至此,再冲着李风云咆哮毫无意义,只能让自己显得更幼稚更无能。
“联盟在通济渠东线的军队,是否会发动攻击?”李密最为关心的还是“钳形攻势”能否顺利实施,这关系到杨玄感能否在黎阳安全顺利地发动兵变。
“某在离开通济渠之前,已经召集各路总管府的豪帅们做了详细部署。”李风云笑道,“这一仗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只要他们保持通济渠的畅通,京畿天堑防线的卫戍军就不会主动出击,而荥阳郡的地方军亦不会有戡乱动力,唯一陷入恐慌的就是河南诸郡。河南乱了,必然威胁到黎阳仓的安全,这便给了越国公乘机征召军队的借口,而越国公应该考虑到形势突变后,我联盟军队在此次兵变中的重要性已大大增加,为此他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给我联盟军队以一定数量的粮草支援。”
李密望着李风云脸上的得意笑容,忍不住像吃了苍蝇般难受。自己被李风云算计了,杨玄感也被李风云算计了,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自己和杨玄感被他算计了,而在于他为何每一步都能“料敌于先”?就算他背后的势力手眼通天,无所不知,然而中土驿站系统的传递速度终究是有限的,讯息传递是需要时间的,李风云不可能每一步都能抢在对手的前面,所以这中间肯定有秘密,但到底是什么秘密?
李密对这场兵变的信心越来越小,对李风云及其背后势力在这场兵变中“推波助澜”的真正用心越来越有所怀疑,或许未来的确有南北战争,但中土是否会因此而乱?山东人是否会因此而再度崛起?山东人是否会击败关陇人,重新主宰中土?
“明天我们就要越过京畿防线,攻打伊阙口了。”李密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说,东都会做出何种反应?会不会增援伊阙口?”
李风云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说道,“樊子盖一定会增援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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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不作为
五月下,东都政局陷入一种矛盾和焦灼之态。
矛盾是因为东都各方势力对纷繁复杂的中土局势有不同的关注和解读,有的认为解决陇西危机乃当务之急,有的认为戡乱剿贼已迫在眉睫,有的则坚持认为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南北运输大动脉上,以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大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导致意见不能统一,决策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地局势持续恶化却一筹莫展,这让越王杨侗、东都留守樊子盖以及众多中央留守大臣们焦虑不安,心急如焚,只能日复一日的奏报远在辽东的圣主,甚至一日数奏,但寄希望于圣主决策不过是自欺欺人。当前形势瞬息万变,即便是东都,也是应接不暇,焦头烂额,穷于应付,更不要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圣主了,所以东都奏报越勤,越是表现出东都留守权贵们的不作为和不担当,根本于事无补。
就在这时,梁郡贼帅韩相国祸乱豫州之后,突然像疯了般不知死活的越过京畿天堑防线,开始猛攻伊阙口,威胁东都,给了京师以空前震动。
反贼竟然猖獗到攻打东都了,这还了得?这根本就是对东都的侮辱,对十二卫府的侮辱,对中土权贵的侮辱,于是朝堂上的争执突然停了下来,此刻还争什么争?反贼都杀到东都南大门了,轻重缓急一目了然,还用得着争吗?于是意见统一了,决策也出来了,马上调集大军南下,剿杀反贼,砍下韩相国的头颅,以儆效尤。
决策有了,并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相反,问题更复杂了。
军方认为,东都卫戍军的职责是保护圣主,保护东都,保护京畿,所以东都卫戍军不能离开京畿,不能越过天堑防线,更不可能长时间远离自己的防区,去通济渠两岸戡乱剿贼。留守东都的右骁卫将军李浑、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为此回复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军方即刻抽调兵力增援伊阙口,以确保京畿和东都安全,但拒绝去通济渠两岸戡乱剿贼,换句话说,军方对局势的发展并不乐观,对越王和留守府做出的决策并不认同,对当前局势有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消极防御就足以保证京畿安全,反对以攻代守。
军方有军方的职责和立场,他们坚持原则乃理所当然,无可指责,也指责不了,所以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马上约见河南郡的赞务裴弘策。
圣主迁都洛阳,改洛阳为东都,而洛阳所在的河南郡便成为京畿所在。河南郡的北面是大河,东面是荥阳郡,南面是襄城郡,西面是弘农郡,这三郡就是京畿外围,其中荥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位置最重要,处在京畿天堑关防以内,所以名义上荥阳郡也算京畿重镇,其太守一职一般由亲王出任,视东都政局情况,或虚领,或实职。而真正意义上的京畿河南郡的太守却绝对是个虚职,是个象征着权力和荣誉的官职,过去由储君元德太子虚领,元德太子薨亡后,则有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齐王杨喃虚领。既然是虚领,那就没有实权,而掌握实权的便是河南郡的行政副长官,一郡之赞务。
京畿有卫戍军镇戍,京畿行政长官当然没有统兵权,但圣主远征期间,考虑到东都和京畿之安全,考虑到特殊情况下不但要征召京畿乡团宗团地方武装,可能还要紧急征募地方青壮为兵,所以圣主特意授予河南郡赞务裴弘策临时统兵权,允许他在危急时刻调集京畿所有人力物力财力,力保东都不失。
裴弘策出自河东。河东与东都、西京隔大河相望,人杰地灵,豪门世家众多,其中以裴氏、柳氏和薛氏为最。因为地域、历史、利益等等复杂关系,河东与以长安为核心的关陇地区、以洛阳为核心的河洛地区的联系都很密切,但自关陇兴起,中土进入三足鼎立时期后,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开始向以山东五大豪门和鲜卑八姓勋贵为首的汉虏两大老贵族集团发起了强有力的挑战,在激烈的冲突中,新兴贵族集团中的关陇人、河东人、河洛人自然抱成了一团。然而,随着中土一统,政治格局也就变了,新兴贵族集团为维护既得利益,与老贵族集团联手阻挠大一统改革,但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中央集权必将摧毁门阀士族的特权,所有很多有识之士锐意改革,支持圣主加快改革步伐,于是不论是新兴贵族集团还是老贵族集团,其内部都陷入了分裂和争斗。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关陇人、河东人、河洛人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对立,而河东人因为在政治上更偏重于改革,其中河东裴氏更是成为圣主激进改革的有力支持者,使得河东人成为改革势力中的重要力量。
圣主远征期间,当然要安排自己的亲信留守东都和京畿,樊子盖守内,裴弘策御外,可谓万无一失。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越王和樊子盖都无法说服和调度军方的不利局面下,军事上的一些行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裴弘策了。
裴弘策一口答应,马上召集郡府官僚,紧急部署征召乡团宗团地方武装以及征募大量青壮组建军队,他给出的期限是,五天内,必须建立一支万人大军。
裴弘策一声令下,京畿所有县镇立即忙了起来,一支支全副武装的地方部队紧急赶赴集结地,东都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樊子盖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军方不配合,但裴弘策还是顾大局,五天内组建一支万人大军,这给了越王杨侗和留守府以很大底气,有了这样一支军队,他们在当前危局下就不会倍受军方掣肘了。然而,局势变化太快,快得让樊子盖头晕眼花,几欲窒息。
荥阳、东郡和济阴三郡先后奏报,近期河南局势骤然恶化,不但济水以北的封丘、匡城、济阳等众多城池遭到叛军围攻,就连东都首府白马城都被叛军包围了,而白马城的对面就是黎阳仓,就是永济渠,如果叛军乘机渡河,蜂拥北上,必然危及到南北运输大动脉,可见当前形势已万分危急,为此他们恳请东都火速出兵,以最快速度剿杀叛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樊子盖疑惑了,不知道贼帅李风云祸乱河南兵临大河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要渡河北上打黎阳仓,还是配合豫州方向的贼帅韩相国,声东击西?
贼帅李风云的叛逆联盟在大肆掳掠通济渠的同时,或许是因为惧怕东都出兵,也或许是担心竭泽而渔伤及自身,始终没有断绝通济渠,但叛贼太多了,裹挟的难民亦是不计其数,有限劫掠通济渠肯定解决不了粮食短缺危机,所以他们盯上黎阳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此刻贼帅韩相国已经打到东都的南大门,两股反贼东西夹击,已经对京畿形成了钳形攻势,这种局面下李风云突然以主力北上兵临大河,做出渡河进入河北,威胁黎阳仓和永济渠之态势,就让人难以理解了。难道他要吸引东都的注意力,以酎合贼帅韩相国突破伊阙口?但以贼帅韩相国的实力,怎么可能主动招惹东都,自寻死路?难道是声西击东?贼帅韩相国不知死活的攻打伊阙威胁东都,是为了吸引东都的注意力,以帮助贼帅李风云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
樊子盖越想越觉得贼人可能是“声西击东”,正想急书黎阳警告杨玄感,不料杨玄感的求援书信先到了。
杨玄感书告樊子盖,考虑到当前通济渠两岸局势日益恶化,贼人越来越猖獗,贼帅李风云极有可能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所以他打算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乡团宗团地方武装,以加强黎阳仓和永济渠的防守力量。当然,如果越王杨侗和樊子盖能够说服军方,派遣一支数千人的卫戍军增援黎阳,那就更好了。
樊子盖苦笑无语。杨玄感求援是假,征求意见也是假,以他的权势和威望,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方武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之所以告之东都,一则是出于礼节,二则是警告东都,不要让贼人渡河,假若永济渠因此中断,东征因此失败,责任就大了,是要掉脑袋的。
樊子盖马上赶赴越王府,把这一最新形势禀报越王杨侗和王府长史崔赜,共商对策。
樊子盖怒火中烧,恳请越王出面向军方施压,向荥阳施压。
现在武贲郎将费曜就在浚仪城,荥阳都尉崔宝德也在浚仪城,而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也带着一支由地方乡团宗团组成的三千多人的军队陈兵于浚仪和封丘一线,也就是说,当前在荥阳、梁郡和东郡交界之处,至少部署有上万官军。然而,令人愤怒的是,不论是军方还是地方官府,均以各种借口按兵不动,任由贼人劫掠通济渠,任由贼人祸乱河南,任由贼人攻打东郡首府白马城。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杨庆、费曜和崔宝德继续这样不作为,让贼帅李风云渡河杀进黎阳,断绝永济渠,导致东征失败,那事情就严重了,他们三个固然要掉脑袋,我们三个也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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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迷雾
面对当前复杂局势和樊子盖的怒火,年幼的越王杨侗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唯崔赜马首是瞻。
崔赜的心跳有些快,情绪有些激动,风暴终于要来了,自己“幸运”地站在风口浪尖上,面对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面对恐怖的生死大劫,能否坚持到最后?
“如果白发贼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胜算有多大?”崔赜不动声色地问道。
樊子盖当然知道答案。圣主让杨玄感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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