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礼制,钦差对钦差,是没有迎来送往义务的,何况人家还是来给你宣旨的,不说压你一头,完全可以不给你好脸,但是人家王安王公公就是不走寻常路,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在镜子面前折腾了好久,前身上下都打扮一新,特别沐浴熏香了一番,弄得跟去上香似的,格外郑重。
眼见前方烟尘扬起,迎候的队伍一阵骚动,那个传说中很温柔,事实上很残酷的年轻人就要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王安束整冠,也不搭理身后的辽东文武,径自迎了出去。
王安的这一番做作,带给朱笈和李成梁非常不美妙的感受,看样子这份圣旨是不可能对林卓不利了。
“咳咳…“朱笈暗暗咳嗽了声,带头跟上前去。
“林公子,可让咱家好等,咱家可想死你了“林卓跃马率众而来,雄威凛凛,霸气侧漏,但是得到的,却是一个太监的真情告白。
“王公公?“林卓的手缓缓从剑柄上挪开,刚才他是真有心一剑劈死这个敢于自己的男人,“哈哈哈,他乡遇故知,王公公一向可好?“
“好,托林公子的福,好得很呀,嘎嘎嘎“王安的笑声一如既往令人不适。
“那便好,王公公是前来宣旨的?林卓这就准备“
“不必不必,林公子一路鞍马劳顿,可别累着了“
“哎…礼不可废,咱们还是先公后私的比较好“
林卓挥手拂掉胳膊上密密层层的鸡皮疙瘩,跟王安保持了距离,绕到已经备好的香案之后,啪叽一声,跪在地上。
“林公子,公而忘私,忠心天日可表“王安拉起袖子,抹了抹眼泪花儿,才在从人手中接过玉轴金缎的圣旨。
“……兵备道舞弊案,巫、许二贼子已然伏法,然北洋水师将士忠魂未灭,倭寇入境因由不明,国仇家恨累累难平……林卿朕之肱股,代朕悬剑行令,重立北洋气血,廓开辽东青天……林卿千里驱驰奔走,深陷是非之地,辛劳繁剧何可胜言,朕实慰之,特许林卿提调辽东总兵都司,彻查逆乱祸,望从行事,勿遗朕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公子,快快起来,快快起来“王安宣读完旨意,殷勤地将林卓搀扶起来,旁的人却连眼皮子都不夹一下,自然看不到,李成梁和朱笈两人面目黑得像锅底,陈栾却隐隐有些喜色,眼睛都跟兔子一样,红艳艳的。
“咱家这次宣旨,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成-都府,那时萱萱大小姐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两年过去,想必大小姐已然倾国倾城“王安很会聊天,搀起林卓,就开始直击林卓最软的弱点。
“呵呵呵,那丫头,如今越来越无法无天倒是真的“果然,林卓完全没有抵抗力。
“那可不能,大小姐最是乖巧懂事,公子遇刺,可是苦得不得了,兄妹情深,莫此为甚啊“王安板着脸反驳林卓,袍袖飞舞间,暗香浮动。
“这倒是,有这个妹子,都是上天的恩赐,林卓的福气“林卓鼻子非常不舒服,但还是忍不住接腔,嘴巴咧得合不上。
“公子,辽东文武都还等着呢“邓子龙附耳提醒。
“朱巡抚、李总兵、陈指挥使,林卓有礼了“林卓后知后觉对着身后尴尬了老半天的辽东三巨头打招呼。
“见过钦差大人“三巨头没有失礼,面上也没有丝毫不耐之色。
朱笈作为领头人,跟林卓客套了几句,玩儿起了袖里乾坤。
“辽东多事,老夫年事已高,早就想致仕荣养了“朱笈捶了捶老腰,表示已经透支了。
“朱大人老当益壮,掌控一地得心应手,朝廷还需倚重,可离不了你呀“林卓笑吟吟回绝,别跟这儿装糊涂,谁不知道你是张学颜留下的心腹,张居正线上的干部,在辽东经营近十年,这里的一切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林大人年富力强,有你来梳理辽东,老夫等人欢迎之至,大连风波,老夫有所耳闻,只是辽东乃是边地,难免鞭长莫及,广宁城风平浪静,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林大人以为呢?“朱笈试探着林卓的底线,要是能商量,就丢几个替罪羊给他。
“老大人言差了,岂不闻,于无声处听惊雷“林卓严肃起来,纠正了朱笈的言辞,精光灼灼。
朱笈扯了扯嘴角,脸沉下去,没有再开口,跟李成梁交换了个凌厉的眼神。
“林公子,你不知道,本来依着太后的意思,该让蓟镇的戚继光也听你调遣的,最不济,也要把通州的玄武特务营给你调来,可惜,那些老棺材瓤子…“王安跟在林卓身边,嗓门儿扯得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林卓有多牛逼似的。
李成梁脸更黑了,陈栾眼更红了。
建州女真,头领王杲的府邸。
王杲正在跟建州女真的大酋长塔世克密谈。
“头领,李总兵许下诺言,只要你能听令起兵,进攻抚顺和辽阳,把那个狗屁钦差从广宁逼出来,杀了他,那么你就将是整个女真的头领,咱可早就看海西王台那龟孙子不顺眼了,看到汉人,就跟个哈巴狗似的,软骨头“塔世克精壮异常,方脸大嘴,一边撕咬着硕大的牛头肉,一边肉沫横飞地劝说王杲。
“你说的对,女真汉子要有血性,不能做狗,尤其是背弃祖宗,做异族的走狗“王杲咬牙切齿,也在啃肉,浓密的络腮胡上,满是油光,肥硕的肚皮一鼓一鼓的。
“头领说的是,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二十,咱们二十一就动手“塔世克把牛头骨扔下,昂然走出。
王杲呆坐了一会儿,身后的帷幕里,走出一个矮胖的圆脸男子。
“咱们两个的领地里有李成梁的探子出没,塔世克撺掇你去抚顺,抚顺又有从广宁潜入的大队官兵,想包了你的饺子,再回头吃我,嘿嘿嘿,嘿嘿嘿“
王杲看了那汉子一眼,问了一句意味莫名的话,“王台,你不是最崇拜大明的天朝衣冠么,为什么不投靠李成梁呢?“
“李成梁,他不代表天朝,他是天朝的蠹虫,是天朝的罪人,他该死“王台怒气勃然,五短身材却有一番气焰滔天的风采。
王杲咋摸咋摸嘴,点点头,比起塔世克,他还是欣赏王台多一点。
第228章 战云再起
万历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王安王公公前脚才带着一身的香风风骚地离开广宁,后脚就来了急报,建州女真头领王杲、大酋长塔世克起兵作乱,兵锋直指辽东东北部浑河流域的抚顺、辽阳一带,形势急转直下。
林卓在广宁的钦差行辕,设置在原来巫大人的地盘儿上,按察使司衙门。
一般情况下,来到按察使司衙门的,都是有辫子,或者即将有辫子的污点官员,每个人都得夹着尾巴,心翼翼,换成钦差行辕后,按道理,威风只能上升,不能下降的,但是今,就撞了邪了,来的都是些顶盔掼甲舞刀弄棒的强横人士不,还个个骂骂咧咧,跟螃蟹似的,横着走路。
“林大人,您是钦差,正经的上官,现如今辽东开片了,您给拿个章程吧”
“林大人,要我,这些骚鞑子也都是些打打秋风、捡捡便宜的货色,您老人家一出马,保管手到擒来”
“林大人,您赶紧着兵平乱吧,再不行动,可就来不及了,抚顺可是重镇,这要是丢了,可就不是咱们辽东年年领地内蹙的事儿了”
“什么都是多余,还是得真刀真枪干上一场才行,嘴巴里得好听,一上战场就尿裤子,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这时节,就得撸起袖子扑下身子猛干,要给那些鞑子点儿颜色看看,要不然,可对不起北洋水师的忠魂哟”
……
李成梁的部将上蹿下跳,阴阳怪气,起哄架秧子,个个都是忧心国事的好汉子,撺掇着林卓赶紧披挂上阵,巴不得他被鼓动起来,去抚顺遛个弯阵个亡什么的,大家就都松快了。
在乱哄哄的人群里,一语不的孙守廉和李如松格外打眼。
林卓并不激动,脸上还带着丝儿笑意,好像在鼓励这帮粗胚再加把劲儿似的,“李总兵,你鞑子为什么要去打抚顺呢?”
“抚顺是鞑子最近的重镇,财货丰足,又离广宁较远,打起来最方便”李成梁抹了抹下巴上的頾须,若无其事,金灿灿的手指上十个大金戒指亮瞎眼。
“是呀,抚顺虽然是个重镇,但却难攻也难守,然的落凤坡啊”林卓瞄了一眼浑河然护城,四周都有关隘,却地势平坦八面漏风的抚顺,很是唏嘘,真是个奇葩城池。
“林大人多虑了,鞑子没有那个能耐,只是来抢一抢,过把瘾的,只要大人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下官强兵随后杀到,定能马到功成”李成梁紧咬着牙关,一定要让林卓上阵。
林卓见证,长叹一声,很悲壮,“当此国难,林卓责无旁贷,辽东上下也应当齐心戮力,驱除鞑虏,诸位有愿与我并肩抗敌者乎?”
早就想卖身投靠的陈栾,二话不,豁出了老底,“辽东都司能战者有万余,愿随大人杀敌建功。”
他话音刚落,李成梁下面的部将扑哧扑哧的怪异声音不绝于耳,扑哧得陈栾满面红晕,也不知道是能战的水分很大,还是万余人的水分很大。
陈栾之后,满堂生机勃勃虎头虎脑的将官们,就都静了下来,他们不是老老实实的安静,而是带着戏谑神情,分外欠揍。
林卓高居位,不开口,也不生气。
李成梁乐呵呵出列,像朵长满了刺的老菊花,“久闻林大人才兼文武,在成-都府,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一跃而入朝堂,想必,此次辽东的女真作乱,更不在话下,本官老朽,只能让辽东各地整备粮草,为林大人后援”
林卓笑着连连点头,他今的表现,就跟个傻子似的,“既然如此,就请陈指挥使整备兵马,我本部也还有有两千神机营,想来决死之下,未必没有取胜之机”
这话得悲壮万端,在场的军将心思各异,李如松却是憋不住了,他尽管知道林卓早有安排,却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把辽东铁骑给抽出去,免得殃及池鱼,“林大人,标下现为参将,愿随军前去杀敌”
李成梁收起了笑容,眼睛刀子一样刺向李如松。
孙守廉这个时候出来,“大公子既然要出征,请大帅准末将随行,护卫大公子万全。”
冷酷的李成梁本已打算这个忤逆的长子死在外面也就罢了,但是孙守廉一话,他也不便反驳,“也好,你就带些人马去吧,不要太多”
“末将只带铁骑出征”孙守廉老实交代。
“不必,咳咳”李成梁看了一眼状似很好奇的林卓,不便得太露骨,“可以带五百铁骑,主力部队让如梅带着,徐徐跟上,作为后备”
“爹爹放心,孩儿一定会走得很徐徐的”李如梅蹦蹦跳跳出来,领下了这个差事,做的承诺让李成梁很满意,只不过李如梅的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显然,他是不会安分的。
孙守廉早在收到李如松密信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不动声色的排挤掉一些无用之辈,基本将李家的铁骑控制在手,不理会祖承训、李宁等人的冷嘲热讽,迅出城,从铁骑中拉出了千余人的精悍队伍,汇合林卓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往抚顺开去。
官衙里的朱笈和李成梁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均闪过一片阴霾。
塔世克这时候,作为建州女真的先锋,他就驻扎在抚顺城下,他并没有攻城,而是老老实实待着,等着林卓到来,只要将林卓葬送在辽东边地,李成梁的物资和支持就会源源不断,女真最后必将掌握在他手中,塔世克志得意满。
但是他在抚顺城下逡巡不动,屯兵在浑河河谷的低洼处,抚顺城丝毫不设防,也不动攻击,任由塔世克来去自如,落在王杲眼里,就更成了塔世克跟李成梁在组团忽悠他的罪证。
王杲恨意暗生,“攻城把狗屁钦差勾搭出来,这个熊样,还需要攻?塔世克,你这匹毒狼,就该被千人骑万人跨”
“来人,去把海西的****萨满请来,老子要干死他”大帐里传出了王杲狂野的咆哮声。
第229章 大义灭亲
林卓率部从广宁出,出城没多久,就兵分两路行动,让路智和李文全前往抚顺,与隐秘运动过来的中央军和北洋水师6战队会和,自己则带着邓子龙的神机营,李如松和孙守廉的几百铁骑,还有陈栾的都司人马,前往辽阳,准备关门打狗。
一路之上,陈栾对林卓鞍前马后俯帖耳,跟个太监似的,那卑躬屈膝的德行,正常人都看不过眼,更不要邓子龙这等不怎么正常的了,来来回回纠缠自家公子,对陈栾那是一丝儿好感也欠奉。
经过一一夜的急行军,三月二十三日晚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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