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他们遮风避雨了。
当梨树上结出第一枚粗糙的果子的时候,狐狸就把家安在了梨树下,每天抬头看头上的果子逐渐长大,就是它最安静的时候。
铁心源最喜欢躺在自家的屋顶上看书,自从两岁起母亲教会他认识第一个字之后,他的手上就从来没有缺少过书本,开始只是《千字文》后来就变成了《开‘蒙’要训》,当铁心源在四岁的时候完全掌握了《杂字》之后,母亲就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他了。
为此,母亲既是骄傲,又是为难,去‘蒙’学束发就学无论如何也要到七岁才成,自己的孩子只有四岁,没有哪一个先生愿意把他收下来,因为没有一个‘蒙’学的先生愿意相信一个四岁的孩子已经连《杂字》这样的字典型书籍都通读完毕了。
四岁的孩子可以淘气,可以无知,唯独不能撒谎,有一个满口谎言的母亲,那样的孩子不看也罢。
铁心源并不在意,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读书,可是那些文不加点的古籍没有先生的引导根本就没有办法读懂,即便铁心源的心智大异于旁人也不可能从书本里获取自己想要的学问。
好在诗词不在此列,诗词总是要断句的,还有的,就是那些叙事的游记式文章他总还是能读懂的。
那些先生既然不愿意收留目前的自己,那就趁着这个大好的时光好好的读写游记也好,大宋文人总有些游记的癖好。
铁心源甚至能从一些游记里面读到一些大宋的军事机密,以及辽国的军事机密。
不论是大宋的文人,还是辽国的文人,他们都没有保密意识,辽国的游记里记述了辽皇‘春’秋耐钵的各种细节,就连皇帝当天要做的事情,都事无巨细的记录的非常全面。
铁心源只要稍微的估算一下时间,就能准确的判断出辽皇在盛大的‘春’耐钵里每一处扎营地点和每一个时间段的行踪。
当他从宋人的游记里看到城池的外郭,以及城池的走向高地,何处有军兵把手,何处有弱点可以利用的时候。
铁心源第一时间就找了《开封府志》……
不管是辽皇,还是远处的城池,距离自己实在是太遥远了,既然自己目前在东京城,那么,知道这个城市的结构,对自己来说只有好处绝对没有坏处。
已经学会写字的铁心源不再拿美食来‘诱’‘惑’铜子去偷他家的活字了,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他家承印的除了佛经以外的所有书籍。
感谢严谨的大宋文人,他们报着一颗绝对虔诚的心来做自己的学问,哪怕是最小的一丝瑕疵,他们都会报着求证百遍的心态去一一改正。
铁心源在无数的书籍扉页上都看到了——学问千古事,这句对他们来说如同法律一般重要的格言。
“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濠之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戸,禁人往来。
城‘门’皆瓮城三层,屈曲开‘门’,唯南薫‘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皆直‘门’两重,盖此系四正‘门’,皆留御路故也。
新城南壁,其‘门’有三……”
铁心源合上书本,为宋人的‘精’细不断地感慨,从南熏‘门’到新郑‘门’,六千三百六十八步,这样的距离到底是怎么记录出来的?莫非此人在写书之时,安步当车一步步的测量出来的?
“自粜麦桥向西百步就是西水‘门’,‘门’左盖七十三步有井名曰甜水井,西水‘门’多商贩,饮水大多取自于此,井深盖一丈六尺……”
自家的汤饼店就在西水‘门’,甜水井那个地方自己去过无数遍了,仔细回想一下,确实如同书中所言,可能一步都不差。
“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古人果然诚实。”铁心源放下书本,忽然发现,古时候所谓的“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居然是真的,就像自己刚才,身体还躺在‘床’上,神魂却已经随着书中人的讲述游览了大半个东京城。
王柔‘花’挎着一个食盒匆匆的走进自家的小院子的时候,狐狸从梨树下站起来张大嘴巴前后‘腿’撑的直直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一路小跑围绕着王柔‘花’的‘腿’转悠,好几次,王柔‘花’需要把狐狸踢跑才能好好的走路,即便是这样,狐狸也早早的跳进屋子里直愣愣的看着王柔‘花’挎在胳膊上的食盒。
最近大宋满世界的闹灾荒,皇帝下令皇宫里面全部吃素拜佛,结果狐狸就不大愿意和皇帝一起进餐了,守在家里等着王柔‘花’带猪‘肉’给自己吃。
王柔‘花’进了‘门’,发现儿子把书扣在脸上,似乎在睡觉,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轻轻地掀开食盒的盖子,拿手扇扇,。
狐狸的口水流下来的那一瞬间,铁心源猛地坐起来大吼道:“今天的排骨不能再给狐狸吃了!”
王柔‘花’笑嘻嘻的在儿子额头上点一下道:“看你那出息,和狐狸抢什么吃食。”
铁心源摇摇头指着狐狸道:“这家伙每次都吃的又快又狠,我总觉得这家伙不是狐狸,是一头披着狐狸皮的猪。”
王柔‘花’一面把食盒里的饭菜往桌子上面摆一面笑道:“狐狸是你当年收留在襁褓里的,当年你还拿娘的‘奶’水喂狐狸,别以为娘不知道,现在吃你一点猪骨头你叫唤什么?”
“您看看它,都‘肥’成什么样子了,现在那个小‘洞’它都钻不进去,每次出入皇城,都需要‘侍’卫们拿篮子吊进去,这个样子还怎么往咱家偷东西?”
狐狸对铁心源的控诉不加理会,早就蹲坐在一张板凳上,人模狗样的等着开饭,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的似乎非常愉快。
王柔‘花’把一个大钵子推到狐狸面前,还拿手试试里面‘肉’块的温度,狐狸拿嘴‘舔’了一下王柔‘花’手指上的油‘花’,这才低头大吃起来。
家里开了汤饼店,所以铁心源一点都不喜欢吃面,一大碗香喷喷的白米饭,配上一小钵子酱排骨,就是他今天的午饭了。
王柔‘花’皱着眉头看狼吞虎咽的儿子,把两根水煮青菜放到他的碗里,被毫不客气的铁心源立刻就挑给狐狸了。
狐狸嗷的叫唤一声,一爪子就扒拉到地上去了,王柔‘花’唯有叹息一声,从地上捡起青菜放在桌子上。
这两个祖宗没有一个愿意吃青菜的,本来狐狸还是能吃一点青菜,后来跟铁心源学的一根青菜都不吃了,这就是两条狼,专‘门’吃‘肉’的狼。
“南熏‘门’的郭先生为人方正,做学问最是严谨,启‘蒙’的也好,就是距离咱们家远了一些……”
“上土桥的梁先生为人最是诙谐,听说很多‘蒙’童都喜欢拜在他的‘门’下,儿啊,你最是受不得约束,在梁先生‘门’下多少可以过得舒坦一些,去了郭先生‘门’下,娘担心你受不得约束……”
听母亲在给自己找‘蒙’学先生,铁心源抬起头道:“娘,两年前就是郭先生训斥您满口胡柴的吧?那个梁先生不是也笑话您生了一个璞‘玉’吗?从这两句话就能看出来这两位的秉‘性’。
一个是自以为是的迂腐之辈,另一位则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一个把学生管束成了木头人,另一个倒好,只要给钱就能去他那里上学,您指望孩儿跟着这样的先生学什么?”
王柔‘花’有些为难的看着儿子道:“你今年都六岁半了,到了秋里就该束发就学了,如果你总是这样挑挑拣拣的,将来会耽误你进入县学,娘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铁心源笑道:“娘啊,孩儿从书里读到,跟着什么样的先生,就会成为那个先生的影子,孩儿既不愿意当迂腐之人,也不愿意当酒囊饭袋,那两个先生自然是不合适的。
您放心,传到桥头自然直,孩儿一定会遇到一位合适的先生的。”
熟知儿子秉‘性’的王柔‘花’连忙问道:“你有合适的人选了?”
铁心源笑道:“再等几天,如果他没有被砍头,只是罢官回家的话,我就应该有一位先生了。”
第二十章先生啊,先生!
每天午后阳光最炽烈的时候,铁心源就会带上自己制作的果汁绕过清凉河,从西水‘门’左面的通天桥走进一座已经完全荒废的宅院里。。
这座宅院很大,只是‘门’前的两只巨大的石头狮子就足以说明宅邸主人的身份。
只是数十年未曾有人居住,渐渐地变得荒芜了。
宅院中荒草丛生,经常有狐狸之类的小兽出没其间,大梁上的蜘蛛网密密麻麻,甚至能够看到一只只‘肥’硕的蜘蛛不断地在网上攀爬。
这地方以前是宰相赵普的宅邸,后来这位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宰相家族没落之后,宅子就一直空着。
不论是先帝还是现任皇帝似乎都忘记了这座宅邸的存在,任由这栋华美的宅邸被风吹雨打的成了鬼宅。
狐狸跑的很是欢快,只要它钻进草丛,乌泱泱的鸟雀就会从草丛里飞出来惊慌失措的到处‘乱’飞。
有些不小心钻进了屋子,扑棱的翅膀将梁柱上的灰尘呼扇的漫天飞扬。
每到这个时候,铁心源就拎着小篮子笑嘻嘻的站在一座相对比较完好的破屋子前面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这一招很管用,不大功夫在一连串的呛咳声中,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就会怒骂着从屋子里出来。
铁心源整整衣衫,恭敬的施礼道:“学生给先生请安了。”
汉子停止咳嗽之后,就会习惯‘性’地躺在一个破软榻上看都不看铁心源。
铁心源也毫不在意,取出一块抹布勤快的将软榻前面的一个石桌擦拭干净,最后用清水洗洗,这才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子卤‘肉’,一碟子猪耳丝,一份用香醋炝拌的油菜,几块糖醋排骨,最后才会取出用‘毛’巾包裹着的还挂着水珠的果汁,放在桌子上。
今天的果汁是西瓜汁,是铁心源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榨好的,里面添加了糖霜,然后放在冰块里面冰镇半个时辰,这个时候拿来饮用最是鲜美不过。
汉子依旧不理睬铁心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就把头朝里连身子都扭转过去了。
铁心源最后取出一大碗米粒晶莹的白饭,小声道:“先生尝尝,这是家母特意为您准备的,卤‘肉’都是上好的猪后‘腿’‘肉’,足足卤制了四个时辰,滋味最是鲜美不过。
排骨更是只要肋条小排,母亲还特意抹上蜂蜜下了油锅炸了两遍,最后才配制了酱料炒成糖醋味,这样制作排骨可是我铁家的不传之秘,先生要是不吃,那就太可惜了。”
汉子坐起来,瞅着面前的美食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想要去捉筷子,不小心看到了铁心源的那张笑脸,烦躁的把他的脑袋扭到别处去怒道:“自从遇见你这个小王八蛋,老子就没有过过一天清闲日子,天天来这里聒噪,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铁心源瞅着别处笑道:“先生‘蒙’尘,学生看不过眼啊,不过是一场胜败,于我大宋并无太大伤害,先生何必放在心上。
专‘门’离家索居住在荒园子里面自苦。”
汉子吃了一口排骨,闭上眼睛仔细的品味美食,好半晌才道:“不得不夸一句,你母亲好手艺。”
铁心源笑道:“这是自然,家母就是靠着好手艺才将铁心源养活到这么大,而且还衣食无忧,东京城中在豕‘肉’这一行,家母当为第一。”
汉子斜着眼睛瞅着铁心源感慨的道:“你母亲决意为你父亲守节,这一点老夫佩服,老夫唯独不满的是一个忠孝节义都做的很好的‘妇’人,为何会生出一个狐狸般的儿子来?”
铁心源笑道:“这可不怪家母,实在是因为学生的玩伴只有这只狐狸,时日久了难免沾上一些狐‘性’,正要请先生指正,免得将来走火入魔成了邪‘门’外道。”
汉子拎起瓶子大大的喝了一口西瓜汁,舒坦的吐出一口白气,又往嘴里填了几片子卤‘肉’笑道:“老夫如今众叛亲离,好水川一战虽是韩琦主战,老夫身为河东转运使罪责难逃。
六万大宋好男儿战死沙场,任福这等悍将在疆场上孤立无援活活站死,韩琦回乡,数万乡老牵着他的马头,问他自家的儿郎何在?韩琦羞愧的吐血昏‘迷’。
单是一个韩琦不足以背负罪责,这样的滔天大罪老夫不背谁来背负?一旦明日黄台宣召,就是老夫断头之时,小子,你就不怕你的一片心思尽付东流水吗?”
铁心源殷勤的帮着汉子布菜,小声道:“学生人小,自然只会说小话,您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韩琦一口血喷的恰到好处,一来可以遮羞,二来可以暂时把自己从漩涡里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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